第163章 變動的世界線
變動的世界線
早春的陽光正暖,普渡寺後巷除了偶爾走錯的遊人,一直是靜悄悄的模樣。
一扇屋門打開,王蘊如夾著空蕩蕩的鋁飯盒從隔壁大雜院出來,笑吟吟地跟人招呼作別,這才邁步往家走。
搬來普渡寺後巷不知不覺已經三個月了,王蘊如早已跟周遭的大姑娘小媳婦打成一片。
每每聽到她住在哪一戶的時候,別人往往投來羨慕的眼神,這也讓她十分受用。
尊重之餘,鄰里之間也往往互通有無,今天你給我送點棉線,明天我給你端盤餃子,順便再聊上半個小時的家長里短,打聽打聽別人的八卦故事,簡直就是最美好的周末。
直到推門進去,發現自己家的老姑娘還沒起床,王蘊如這才拉下了臉。
陽光照在床上,大學生鍾小蘭還在呼呼大睡,半條腿從被子裡伸出來,整個人毫無美感地擺成一個「大」字。
王蘊如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伸手把被子一揚,抄起角落的雞毛撣子就猛抽被子,在陽光下揚起一陣飛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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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幾點了還不起來?懶死你算了!快起來幹活!」
鍾小蘭頓時驚醒,發現雞毛撣子都抽在被子上,這才放鬆下來,眯瞪著眼穿好衣服走出了屋門。
午後的陽光曬得小院格外溫暖,此時王蘊如已經坐在了牆角。
看看自家閨女,她沒好氣地招呼著,「過來跟我拆毛線。」
「哦————」
鍾小蘭挪過去,老老實實地伸出雙臂。
王蘊如一巴掌拍過來,「手伸這麼寬,你是晾衣架子啊?」
鍾小蘭終於清醒幾分,拉過凳子,雙手伸成「殭屍」模樣。
王蘊如拽過一件沒了形狀的舊毛衣,找出線頭一揪,毛線飛速散開。
她麻利的在鍾小蘭胳膊間打上結繞了幾圈,又叮囑道,「托直了!」
母女倆配合逐漸默契,王蘊如一下午足足拆了四五件舊毛衣,整出了幾大團彎曲的毛線,把這些放進大鋁盆,加上溫水泡了許久,輕輕擰乾,重新開始纏繞、定型————
忙完了這些,太陽已經漸漸落下,王蘊如看看日頭,扭頭說道,「晚上吃麵條吧。」
「啊?又吃麵條?」
鍾小蘭哭喪著臉,「我好歹也是個大學生,放個假頓頓清湯麵條怎麼回事,我哥昨天來吃飯,你怎麼給他包餃子呢?」
「那能一樣嗎?」
王蘊如眉毛一豎,「這麼大個院子都是你哥買的,你花一毛錢了?甭說四合院,你自個買輛二八大槓,我也給你包頓餃子!」
「清湯麵條還不知足?不愛吃就餓上三天,體會體會我們當年的感覺!」
這下鍾小蘭閉了氣,快快的回屋看書去了。
天色很快暗淡下來,等到王蘊如的麵條出了鍋,鍾友為也回來了。
他一進來就急匆匆的衝進廚房,「鐘山呢?」
「你什麼記性?」
王蘊如嘲笑道,「昨天他不是說了周末有飯局不過來吃飯了嗎?」
「哦對對對————」
鍾友為嘟囔著扭頭坐在一旁餐桌上,旋即又站起來,焦躁不安地反覆踱步。
王蘊如把麵條、鹹菜端上桌,又從冰箱裡端出一盤剩菜,探出頭喊了鍾小蘭一聲,這才扭回頭來。
看看坐立不安的丈夫,王蘊如好笑道,「怎麼了這是,吃錯藥了?」
「你還不知道?」
鍾友為乾脆轉身從包里掏出一份人民日報,遞過去。
「小山上報紙了!」
「上報紙不是好事兒,你急什麼?」
王蘊如嘴上說著,伸手接過報紙,低頭一看,頭版側面,一個不小的框框裡,標題赫然寫著:
《「有爭議」+「冷處理」?誰在給文藝作品設置「透明的牆」》
副標題更加直接:來自編劇鐘山的一封信。
饒是王蘊如心大,看到這個標題也是嚇了一跳。
她當然明白,能被報紙這樣全文公開發布,肯定是支持態度,可是讀著裡面的文字,鐘山字裡行間對事情的批評毫不掩飾,所有的矛盾指向的方向可以說是極為明確的。
不客氣的說,這一篇報導出來,鐘山立刻站到了所有主管文化審查工作人員的對立面。
她放下報紙,心中有些發怵,再看對面的鐘友為,已經明白他為何如此擔憂。
鍾友為嘆道,「上面吹什麼風,草就往哪邊倒,鐘山這一波是成了典型,可是等風過去了呢?我就怕————」
王蘊如一時間也不知說什麼好。
此時鐘小蘭姍姍來遲,看看站在麵條鍋前面色不虞的倆人,立刻嚷嚷道,「我就說吧!爸你也覺得清湯麵不好吃是不是?」
王蘊如狠狠瞪她一眼,「瞎說什麼?你爸正煩著呢!」
鍾小蘭順著她的動作看到桌上的報紙,伸手拿過一看,立刻驚喜起來。
「我哥又上報紙啦!這麼好的事兒,咱們吃點兒好的吧?」
王蘊如一邊撈麵,一邊數落。
「就知道吃!你爸這是擔心鐘山成了典型,往後少不得讓人使絆子!這些年我們見得多了。」
「怕什麼?」鍾小蘭反而對鐘山最有信心。
「我哥可是大編劇、大作家,多少人上趕著找他呢!那能一樣嗎?你們啊,都是瞎操心!」
說罷她第一個坐下,端過一碗麵條,伸手夾了兩筷子剩菜,嘗了一口,又加了點醬油、醋,呼呼嚕嚕吃起來。
此時此刻,鐘山也正坐在餐桌前,聽著一旁的陳小二眉飛色舞地吹捧著自己。
「要不說還得是咱們鍾大編劇呢!直接登報罵街!聽說市里文化口那個「周」————直接調離了?有這事兒沒有?」
鐘山點點頭,「我也是剛聽說。」
陳小二一攤手,「看看!看看!我們這些人,哪個敢跟上面的人嗆嗆?就是我爹,見了人家不也是點頭哈腰跟那什麼似的?」
旁邊陳強沒好氣的瞪他,「你說誰孫子呢?」
陳小二一臉冤枉,「我沒說啊!」
「廢話!我裝孫子多少年了,「那什麼」是什麼,我還能不知道?」
眾人頓時鬨笑起來。
這兩天,作為二子宇宙的第一部,《父與子》終於通過了審批正式立項籌備。
雖然具有絕對權力的人成了編劇,但是憑藉著鐘山的名氣,燕影廠還是很快配齊了導演、攝影以及一眾工作人員。
導演依舊是合作過《夕照街》的王好未,鐘山選她的原因是因為熟悉好溝通,而汪洋自然是因為省錢。
她看看鐘山,笑道,「我看吶,以後只要是你的戲,肯定所有人都要搶破頭。」
「怎麼說?」
「單是審核這一條就不愁哇!」
王好未攤手,「這麼大的領導當面支持,下面的人再有意見,誰敢公開說個不字?誰還敢拿過去那一套搪塞?」
「從這方面講,全中國的文藝工作者都應該感謝你,這股風氣早該改改了!」
陳強聞言拐拐自家兒子,「你看看人家誇人多有水平!學著點!」
陳小二搶白,「你怎麼不學呢?」
爺倆鬧著,大夥吃著飯,都嘿嘿直樂。
酒過三巡,燕影廠的同志們自然還是把話題轉到了電影上。
「嘿!今年這個《少林寺》可真厲害啊!」
王好未的丈夫,御用攝影李晨生放下酒杯,撇著嘴讚嘆地說道,「現在電影院裡別的都不放了,全都是《少林寺》,偏偏還都能滿座兒!你們看了沒有?」
「我看了!哎!可惜了!」
陳小二一臉悔恨地搖搖頭,「也就是我這個光頭剃得晚點,早剃一年,說不定我也是十三棍僧呢!」
「你?」陳強瞪他一眼,「你要是能混進去,那我還能當曇宗大師呢!」
誰知鐘山卻笑了笑,「要是你早剃了說不定還真行,我幫你跟張導說一聲,要個小角色應該不難。」
「啊?」
陳小二驚了,伸手拽住鐘山的胳膊,「香江的導演你也認識啊?」
「這有什麼,香江導演不也是人嘛!」鐘山不以為然,「我的《黃河大俠》也是張導買的,馬上就要開拍,至於現在這版《少林寺》,當初的本子我還改過一手呢。」
餐桌上的眾人一聽,愈發震撼無言。
陳小二不由得幻想起來,「你說咱們這片子拍完了,能不能也跟《少林寺》似的這麼火爆?」
鐘山搖頭,「別說咱們不行,就連張導自己也不行」
很多人對少林寺能夠在1982年這個票價一毛錢的時代橫掃電影院和放映隊,創下1.6
億的票房並沒有概念。
這約等於在10塊錢一張票的情況下,實現了《哪吒2》的票房成績。
更何況很多農村放映根本無法統計人數,所以實際觀看過的人次只多不少。
這樣的成績,不僅空前,而且絕後。
這也足以證明這個年代大家對於娛樂電影的歡迎。
王好未定了定神,舉起杯子。
「不用說那些,我相信,就憑鐘山的劇本、你們父子倆的表演能力,咱們這個天生我材必有用系列,以後一定也是火遍大江南北!來,咱們干一杯!」
此言一出,大家轟然應諾,都舉起了酒杯。
酒過三巡,幾人聊天的話題越扯越遠。
陳小二照例提到了他與舞蹈演員不得不說的故事。
而一旁的李晨生則是調笑道,「最近聽說廠里要開拍那個《孔雀公主》,正跟東方歌舞團找舞蹈演員呢,你倆要是在燕影廠碰見了,那該多有意思!」
這話一出口,陳小二氣得指天指地,咒罵了半天,引得大夥一陣鬨笑。
鐘山聞言卻疑惑起來。
「《孔雀公主》?還沒開拍嗎?」
「怎麼,你不知道?」
王好未揶揄道,「我還以為我們廠里的事兒你門清呢!」
這部《孔雀公主》原本是去年燕影廠和滬影廠計劃聯合拍攝的電影。
按照原計劃,應該是去年下半年拍攝,今年年初公映。
可誰知滬影廠忽然集中人員資金籌拍《高山下的花環》,這部電影就延宕了。
王好未看看他,笑道,「說起來都是因為你,原本定的主角是湯國強,結果他也跑去你那部《高山下的花環》了,聽說就是你推薦他演趙蒙生吧?」
「啊?」
鐘山聞言心中驚疑,這還是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行為改變了前世的認知。
《高山下的花環》比原來提前了兩年開拍,沒想到湯國強竟因此錯過了《孔雀公主》
中「王子」的角色。
「那王子是誰演的?」
「遲志強啊,難道是我?」
在電影中亦有反派角色的陳強自嘲起來。
鐘山聽著眾人玩笑,忽然心中一動,把挑選舞蹈演員這事兒記在心裡。
一場酒宴盡歡而散,鐘山蹬著自行車回到史家胡同的時候,將近十一點。
月亮懸在中天,清輝灑落巷間,早春的夜風裡還帶著未散的寒意。
一路騎到家門口,鐘山忽然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月光里。
「爸?」鐘山推著車快走幾步,「你怎麼來了?」
鍾友為轉過身,目光在他微醺的臉上停留片刻,囁嚅道,「晚上睡不著————過來看看你。」
鐘山心頭一熱,立刻明白鍾友為肯定是看到了報紙。
他放柔聲音,語氣堅定,「不用擔心,這兩天劇協、文協、電影廠的不少作家、評論員都在撰文響應,這個事兒是全行業深惡痛絕的問題,我不會受影響的。」
鍾友為嘴唇動了動,遲疑半天,低頭說道,「我怕你受委屈。」
月光下,鐘山靜靜看著眼前這個表情猶豫,動作踟躕的中年人。
作為一個父親,他在這裡站了多久?
父子相顧無言,半晌,鐘山才狀若無事地開口。
「行了!趕明我給你配把鑰匙————總不好以後也在門口站著。」
「好好好————」
鍾友為連聲應著,目光卻仍黏在兒子身上,「那————我回去了。」
「路上慢點。」
月色之中,鐘山目送父親的身影慢慢融進月色,直至消失不見,才轉身回了家。
果如鐘山所說,接下來的半個月,這封全文刊載的信件引發的討論在全國文藝界引發了巨大的討論。
所有人圍繞著文藝作品該不該審、如何審這個問題展開了廣泛的爭論。
但無論如何,至少所有人都認同,審的標準、流程應該是明確的,時間上也要有所限制。
多年以後,當人們再次回望,才發現,這場前所未有的討論直接改變了從此之後文化作品審查的方式,而以此為起點,很多故事也將出現不一樣的展開。
而對於身處旋渦中心的鐘山來說,他的注意力卻早已投入到了手頭的工作上。
不過除此之外,為自己創造機會的事情,他也沒含糊。
二月下旬,籌備良久的《小井胡同》終於開始公演,而在燕京火車站的出站口,鐘山卻在等待著一個身影的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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