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黑炮事件》
第162章 《黑炮事件》
第二天下午的臨時演出顯然打亂了劇院的不少安排。
當天晚上還有一場劇院新排的小戲《哥仨和媳婦們》,本來裝台都結束了,此時忽然安排小井胡同的公演,裝置組直接在後台罵娘。
但罵完了,大夥只能連夜加班幹活。
演員們也有點忙亂。
本來《小井胡同》這事兒都放下快兩個月了,忽然說要再演一場,大伙兒趕緊趁著前一天晚上重新排練了一遍,熬到半夜才休息。
至於劇本組的幾人,則是通宵達旦地準備各種材料。
此前內部演出的照片、觀眾來信、專業點評以及各方面領導對劇目的評價、沒有公演的原因等等內容都被詳細地整理到幾張紙上,然後就是連夜排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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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不知道公演有多少觀眾,幾人只能守著複印設備,連印了八百份才罷休。
如此一番折騰,到了第二天下午,《小井胡同》迎來了第四場內部演出。
快兩點鐘的時候,劇場的側門開了。
忽然有一大群人從前排走了進來。
坐在側面的鐘山幾人放眼望去,立刻發現為首的人竟然是大家都熟悉的領導。
「他他他他梁秉鯤抖著手指著,嘴已經哆嗦得說不出話。
鐘山把他的手按下來,給他一個安靜的眼神,梁秉鯤這才恍然回神。
顯然對於領導的到來,震驚的不止是梁秉鯤自己。
幕後準備的演員、裝置組,劇場裡的服務人員此刻都如臨大敵,戰戰兢兢。
所幸場面還是很穩定,一大群人簇擁著領導走進來,鐘山一看,後面跟著的除了文化部門、新聞出版署的領導,市里文化口的領導幾平占了個全。
至於人藝這邊,曹宇、刁光譚、夏春悉數到齊,挨個上前握手致意。
一番寒暄過後,等到所有人陸續落座,劇本組四人數了數,現場不過三百多名觀眾。
他們兵分三路,把準備好的材料一一分發出去。
等到材料發的差不多了,劇場的光已經暗下來,大幕拉開,燕京南城的《小井胡同》
又回到了解放前夜。
五幕話劇,將近三個小時,從兩點一刻不停演到五點鐘,最後,小井胡同的街坊們挨個上前投票選舉居委會,就在這嘈雜運動的場景中,大幕緩緩落下,整本故事畫上句號。
等到大幕再次拉開,幾十名演員已經整整齊齊站在台上,鞠躬致謝。
所有人都望向同一個方向。
須臾,他站起身,依舊是標誌性的鼓掌動作。
於是,台下頓時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謝幕完畢,劇場的燈重新亮起,站在側面的鐘山之間領導對著旁邊的人中氣十足地說道:「我看這部話劇講的很好哇,人道洪流給老百姓的生活帶來的影響,沒有什麼不能說的,現在一切都在向前看嘛!」
只此一句話,劇本組幾人對視一眼,心中的石頭都落了地。
來了一趟,只看劇似乎還不夠,領導順勢跟著刁光譚走向了後台。
眾人見狀都排成了長長的隊伍,緩緩跟在後面。
到了會客室,屋子裡就只剩下幾個人了。
鐘山遠遠地站在外面,跟梁秉鯤低聲聊著天,忽然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哪位是鐘山同志?過來一下!」
眾目睽睽之下,鐘山依舊一臉平靜。
畢竟老打交道了,有什麼好激動的?
身旁的高行建眼看鐘山擠開了一條道,也跟著往前鑽,只可惜最後只能站在門外。
推門進了會客室,他就聽見領導飛出一句:「我們的大英雄來嘍!」
屋子裡頓時一陣鬨笑。
鐘山有些尷尬的站在旁邊,領導看看他,點頭笑笑。
「你那封信寫得很好嘛,我看,一定要發出去,讓我們的一些領導好好讀一讀!」
「至於你的那部話劇————」
領導看看鐘山,「有點荒唐,不過意思也是好的,完全可以排!百花齊放嘛!」
他環視眾人,「我們講雙百,不是空話,要落到實處!如果遇到問題,都往後退,那我們的文化什麼時候能在世界舞台上站穩腳跟?」
「至於有些人講哪些話劇沒意思、有意思,我看這不應該交給我們評價。
「還是那句話:人民群眾喜歡的東西,你反對,你算老幾?
這話一出口,鐘山眼看屋子裡有幾個人頭瞬間低了下去。
領導走的很快。
劇場晚上還有演出,所有人又重新投入了忙碌的工作。
送走了領導,鐘山跟著曹宇回了辦公室。
坐在院長辦公室里,曹宇遞過一沓手稿。
「你這部話劇我昨天看了,對問題剖析得很深刻————既然都說可以排了,那就抓緊。」
他看看鐘山,眼中的欣賞越來越濃。
「我已經老了,早就沒了當年的銳氣,你還不一樣,就像你那個《人生》說的,年輕時候的選擇很重要————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啞然失笑,「我一個老頭子又開始絮絮叨叨了。」
搖搖頭,他柔聲說道,「三十周年的事情不要有壓力,但要好好干!」
鐘山接過手稿,點頭應是。
回到劇本組,屋子裡的三個人此刻已經狀若瘋狂。
藍因海衝過來使勁兒晃著鐘山的肩膀,「鐘山,我聽說你寫了封信告到海里,才有了今天這事兒,是不是真的?」
鐘山點點頭。
一旁的高行建看著鐘山手裡的稿紙,忍不住追問,「那、那我在門外面聽領導說什麼你的話劇可以排,到底是什麼話劇?」
「哦,就是這個。」
鐘山把稿紙遞了過去。
三個人立刻圍成一團,定睛一看,異口同聲地念出了題目。
「《黑炮事件》?」
這個聽起來有些戰爭色彩的名字,實際上是一個極為荒誕的故事。
故事起於一個雨夜。
中年男子趙書信匆忙趕往郵電局,發出一封電報:「黑炮丟失301找趙」。
這封如同暗語的電報引起了發報員的警覺,隨即報警。
警方介入調查,發現趙書信是位49歲的礦山工程師,清華機械工程系畢業,業務能力出眾,為人本分。
雖然沒查出什麼問題,但周書記否認了李經理「直接問話」的思路,對趙書信的調查
轉為私下隔離,暗中查訪。
恰在此時,曾與他合作過的德國專家漢斯再次來華,負責「WD」工程的最後安裝,他點名要求趙書信繼續擔任翻譯。
原來,在上一次合作中,趙書信憑藉其專業素養,發現了德方設計中的一處錯誤,贏得了漢斯的敬佩與信任,兩人結下了友誼。
然而,由於正被調查,趙書信被禁止與外國人接觸。公司只得安排旅遊翻譯馮良才頂替。
經理李任重擔心馮良才不懂專業技術會誤事,建議換人,但書記周玉珍卻不以為然,認為「都是德語翻譯」,實在不行就讓馮良才多翻字典。
結果,李任重的擔憂成真。
馮良才頻繁誤譯專業術語,搞得工作一團糟。
漢斯無奈地表示,他很喜歡和馮聊天,但僅限於工作之外。面對漢斯的換人要求,公司黨委開會商討。
李任重力主恢復趙書信的工作,為其擔保;而周玉珍則堅持情況複雜,認為在調查清楚前不能妄動。最終,武書記採取折中方案,將趙書信調往維修廠,並以此為由搪塞漢斯。
在維修廠,趙書信很快解決了困擾已久的技術難題,展現了他的價值。
而漢斯那邊,與馮良才的合作愈發艱難。
一次,漢斯需要「軸承」(Kugel),馮良才卻根據字典給了他「子彈」(多義詞),氣得漢斯大喊:「你怎麼不給我拿大炮來!」
衝突爆發,兩人鬧到經理辦公室。李任重一面安撫漢斯,一面再次與周玉珍交涉,最終卻依舊無果。
漢斯私下找到趙書信,兩人敘舊。言談中,漢斯透露「WD」型號早已落後,建議中方購買新款。
趙書信無奈表示,採購決策權不在技術人員手中,「由上面決定」。
這時,前來拜訪的李任重在趙書信的棋盤上,注意到一枚無字的異型「棋子」,便隨口詢問。趙書信坦然答道:「黑炮。」
原來那封引發軒然大波的電報,只是為了尋找趙書信出差時跟朋友下象棋而落在旅館的一枚象棋棋子,他發電報是請當時的棋友幫忙尋找。
在再次召開的會議上,李任重匯報了調查結果,要求為趙書信正名。
但周玉珍仍堅持己見,質疑證據來源不合程序,並提出了一個靈魂拷問:趙書信平時節儉,為何願花高價電報費尋找一枚不值錢的棋子?
爭論激烈,武書記再次和稀泥:決定終止對「黑炮事件」的調查,但以工程已近尾聲
為由,讓馮良才堅持到底。
不久,裝有棋子的包裹寄到,被周玉珍提前截留打開,裡面確實只是一枚黑色的「炮」棋子。
趙書信拿回了他的「黑炮」,也明白了自己近期遭遇的緣由。他氣憤地將棋子扔出,沉思片刻,又默默將其撿回。
「WD」工程安裝完成後僅20天,便因軸承全部燒毀而出現嚴重故障。
趙書信被緊急召來排查原因。
最終,他發現問題的根源仍在翻譯錯誤上:馮良才將安裝說明書中「所有的軸承都已塗油」誤譯為「所有的支架都已塗油」,一個翻譯錯誤,導致了上百萬的外匯損失。
風波過後,周玉珍依然困惑不解,她追上趙書信問道:「我還是不明白,一個象棋子值多少錢?你為什麼要花一塊多錢的電報費去尋找它呢?」
趙書信的回答帶著一絲知識分子的執拗:「好好的一副棋,少一個,挺彆扭的。」
沉默片刻,他又低聲補充了一句:「我以後,再也不下棋了。」
故事到這裡戛然而止。
《黑炮事件》的話劇劇本自然是鐘山取材於前世的電影改編的。
整個話劇被他改成了一個無幕劇,由一堵高牆把舞台分成左右兩側,一明一暗,構成了一對平行蒙太奇場景。
左側的時空是「黑炮事件」結束後,班子集體開會反思的情景。
右側的時空則是根據左側的描述所展開的趙書信的生活片段。
而整個故事也在總結會的倒敘中次第展開,一開始故事還充滿了懸疑感,但越到後來,發展就愈發荒誕,直至最後讓人無言的結局為止。
劇本組裡的幾人看著鐘山這部話劇,哪裡還不明白其中的意有所指。
不說別的,這個自以為「揣度人性」的書記角色,跟市文化口的主管姓氏都一樣。
而整個故事也恰恰如同《小井胡同》沒過審的經歷一般,所有的工作都因為子虛烏有的原因變成了一地雞毛。
《黑炮事件》里,廠領導真的不知道讓趙工翻譯更好、旅遊翻譯會出問題嗎?
他們當然知道。
但他們更知道,效益好了是廠子的,自己多分不了一毛錢,但萬一出了大事情,卻是實實在在落在自己頭上。
這就是對責任的逃避,這就是看不見的「空氣」,跟《小井胡同》被束之高閣的「空氣」如出一轍。
高行建看看一旁的鐘山,心中巨浪滔天。
這樣的話劇,簡直就是他夢寐以求的樣子。
尤其是看到趙書信最後那句「再也不下棋了」,現實的規訓之下,知識分子的精神閹割簡直是不要太直白。
他這才明白,為什麼領導會點評一句「有點荒唐。」
豈止是有點?
高行建的腦海中,這劇本仿佛是一把最犀利的刀,無聲無息就劃開了「空氣」,劃開了所有的「遮羞布」,直刺人心。
而一旁的藍因海和梁秉鯤看完話劇,則是一陣虛脫。
這樣的劇本,如此荒誕、犀利、諷刺的故事,他們想都不敢想,更不要說寫出來了。
所有經歷過人道洪流的人都會默然緘口,心中惶恐不安。
可偏偏鐘山就是寫了,還要偏要送上去,就為了給《小井胡同》、為了給所謂的審查找個說法,這冒了多大的風險,需要多大的勇氣?
想及此處,藍因海忽然對那份「信」愈發好奇。
「鐘山,你那封信寫了什麼?」
鐘山笑笑,「過兩天就都知道了。」
果不其然,幾天之後,人民日報頭版,一封全文刊發的信在文藝界引起了軒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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