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塞西莉亞:內鬼竟是我自己?
聖禮之廳外的長廊被傍晚斜陽染上一層琥珀色的光暈,塞西莉亞站在拱形石門的陰影邊緣,淺灰色的長髮柔順地披散在肩頭,湖藍色的眼眸掠過即將離去的貴族們。
阿列恩堡伯爵菲尼亞斯——掌握著帝國東部數間關鍵兵工廠的實權伯爵,祖先是跟隨貝尼斯特大帝開創帝國的從龍之臣,此刻他只是向塞西莉亞微微頷首,花白的鬍鬚下嘴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線,沒有多言。
接著是安東·斯坦頓少將,南郡軍團在帝都的代言人,他身形筆挺如標槍,深綠色的軍裝一絲不苟,眼中總是帶著仿佛永不融化的凝重。
最後是索耶·布魯克爵士,此次她邀請來的最關鍵人物——亞特拉密斯大公最信賴的書記官與喉舌。
這位中年紳士舉止溫文爾雅,他並未急於離開,反而在塞西莉亞面前停下,溫和地看著她。
「殿下的敘述條理清晰,佐證詳實,與我們在北境收到的零散情報能相互印證,我會將今日所聞盡數呈遞給大公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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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您相信,大公對帝國的安危從未掉以輕心。」
「如此便好,感謝您的耐心傾聽,索耶爵士。」
塞西莉亞向前半步,提裙屈膝一禮。
「但無論最終諸位是否願意站在我這一邊,我都懇請諸位對今日在此聽到的一切保密——關於蠻族南下的規模、永霜教派在述利山脈的滲透、乃至帝國內部可能存在的一些.……不協調的情況。」
「帝國已經承受不起更多的恐慌與猜忌。」
「請您放心,我等知曉事態輕重。」 安東·斯坦頓少將行了一個軍禮,態度嚴肅。
「無論在何種情況下,保護帝國都是我等貴族不容推卸的責任。」
菲尼亞斯伯爵也輕撫著自己精心修剪的鬍鬚,點頭道。
「正是如此,我以阿列恩堡之名向您承諾,今日之言出此廳,入我耳,止於此。」
在得到確切的回覆之後,塞西莉亞再次欠身,目送著三位貴族的背影遠去,隨後輕舒一口氣。
雖然還未能得到亞特拉密斯大公一系的認可,但她也知道,作為不被看好的弱勢一方,對方願意派人前來,耐心聽她說完,並且留下再會的承諾,就已經是一個很好的開始了。
『加油,你可以的——』
她一邊給自己鼓氣,一邊轉身向著長廊另一側走去——今天還有一點時間,如果順利的話,或許還能再邀請一兩位態度中立的實權貴族前來。
但就在這時,一聲呼喚傳入她耳中。
「塞西莉亞殿下,請稍等。」
是喬恩。
他不知何時已站在長廊一側的石柱旁,說話的聲音也和平時沒什麼不同,但塞西莉亞卻感到自己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雙手收攏在身前。
「喬恩殿下?是還有什麼事需要商議嗎?」
喬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她,掃過長廊兩側那些隱藏在柱廊陰影中的華麗壁龕,以及遠處走廊盡頭隱約晃動的、屬於塞西莉亞一系人手的身影,眯了眯眼睛。
「進來說話吧,就你一個人。」
說著,他側身讓開旁邊一間小廳的入口,裡面沒有點燈,黑漆漆一片。
這是一間很小的會客廳,內里陳設看上去已經有了些年頭,光線也不是十分充足。
「.……?」
塞西莉亞的預感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在她前去邀請貴族的這段時間裡,很可能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但至關重要的事情。
而且,從喬恩罕見地要求單獨會面以及此刻的氛圍來看,這件事很有可能對她不利。
但那又如何呢?
她一路走來經歷的「不利」太多了,這不是她停下腳步的理由。 見喬恩已經走進小廳,塞西莉亞只是略微躊躇了一下,便提起裙擺,邁開了腳步。
走進來之後,她才發現這裡還有一人在等候——此前與她在聖禮之廳內一同向貴族們陳述局勢的金袍主教德里克·弗格森正靜坐在一張高背扶手椅中。
他雙手交疊,安放在膝頭一本厚重的大書上,那張平時總是溫和而深邃的面龐顯得格外肅穆,仿佛一尊沉思的雕像。
除此之外,再無他人。
塞西莉亞心中不祥的預感越發強烈,忍不住開口詢問。
「喬恩殿下,您讓我單獨前來,是有什麼新的情況發生嗎?」
「倒也算不上什麼新情況。」
喬恩轉過身,冰藍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銳利。
「只是,在你前去邀請那些貴族的時候,德里克主教和我一起確認了一些信息——關於帝國境內信仰傳播受阻一事。」
塞西莉亞的心跳驟然加快,但她仍然強迫自己保持冷靜,專注地望著喬恩,等待下文。
「正如我和你,還有哈維、貝莉娜在白樺鎮的那場會面中猜測的那樣,那些系統性的壓制、排擠教堂力量、甚至故意散播關於信仰的不利消息之類的事情並非偶然,而是有人在推動這一切。」
喬恩頓了頓,目光落在塞西莉亞臉上。 「而且,已經推動了很多年。」
「是誰?」
塞西莉亞追問。
喬恩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看向靜坐的德里克主教,微微頷首。
老者輕嘆一聲,翻開了膝上那本厚重的大書。
「殿下,請過來看看這個。」
塞西莉亞走上前,看著那潔白紙頁之上用工整的教會文書體記錄的條目,墨跡深淺不一,顯然跨越了很長的時間。
德里克蒼老的手指划過一行字跡。
「七年前,東部行省洛倫城,當地教堂申請擴建孤兒收容所,土地審批在漢密爾頓家族代表的干預下被無限期擱置。」
「五年前,南郡卡斯特港,三艘裝載教會救濟物資的貨船被海關以『手續不全』為由扣押,扣押令的簽署官員,其女乃是漢密爾頓家族旁系子弟的妻子。」
「三年前,帝都近郊七處原本租賃給教會用作臨時禮拜所的建築,在租約到期前被同一家商會高價收購,經查,該商會百分之四十的股份由漢密爾頓家族持有。」
記錄一頁頁翻過,每一條都附有日期、地點、相關人物,有的條目旁甚至還貼著泛黃的剪報、抄錄的官方文件編號,或是證人簽字的證詞副本。 塞西莉亞看著這些字句,感到自己的指尖逐漸變得冰涼,一股寒意順著血脈蔓延至全身——她看到漢密爾頓家族的名字以各種形式出現:作為聯姻紐帶,作為商業持股方,作為政治庇護的來源,作為那些看似偶然的「行政阻礙」背後若隱若現的影子。
她沒有幼稚地驚呼「不可能」,也沒有去質疑這些記錄的權威性——太陽信徒們或許會在有些時候因信仰而顯得不近人情,但他們卻絕不會用偽造的文書來構陷一個世俗家族。
而當這些證據如同拼圖般一塊塊呈現時,許多她不能理解的往事忽然有了解釋。
母親為何總在深夜獨自翻閱帳簿時嘆息,那些嘆息聲中為何總帶著她當時聽不懂的疲憊與無奈。
家族的一些產業為何總是存在不正常的支出,那些標註著「關係疏通」、「必要打點」的帳目背後,究竟疏通的是什麼關係,打點的又是哪些人。
那些她曾以為是「必要的妥協」與「靈活的手段」,現在看來都是別有深意……
她抬起頭,望向喬恩。
傍晚殘存的天光從小廳高窗斜射而入,在他身側拉出長長的影子。
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正看著她,似乎正在等待一個回答。
塞西莉亞輕吸一口氣,在初時的震驚後,她的聲音比自己預想中更加平穩。
「喬恩殿下,請你相信我,我並沒有參與到這些事情當中,我在太陽神面前起誓,在今天之前我對這些記錄一無所知。
「就連.……就連我母親對此恐怕也所知不多。」 喬恩沒有立刻回應。
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沉靜表象下深掩的脆弱與惶恐,看著她用力握緊的雙手,看著她努力維持鎮定的眼睛,思緒不自覺地飄回過去。
在原本的大事件【權杖之亂】中,貝莉娜·貝尼斯特毫無疑問是絕對的主角。
她以雷霆之勢橫掃政敵,以鐵腕整頓帝國,以無可阻擋的人格魅力凝聚人心,就連哈維那樣卓越的賢才在她的光芒下都顯得暗淡無光,更遑論塞西莉亞這樣一位只是背靠沒落家族的邊緣皇女。
在玩家們的記憶里,她甚至連「失敗者」都算不上,只是一個背景板,是貝莉娜女皇登基典禮上站在後排的諸多皇族成員之一,是那些喜歡考據的遊戲史官都只會一筆帶過的名字。
沒有誰會去關注這樣一個npc,連帶著她背後的漢密爾頓家族都顯得無足輕重起來。
就連喬恩自己,在穿越之初規劃未來的道路時,也難免陷入這樣的「習慣性無視」的陷阱當中。
但事實真的如此嗎?
仔細想想,漢密爾頓家族——作為曾經掌控著帝國境內大半空運路線,在軍方也有著重要地位的功勳家族,其勢力範圍絕對是第一等的。
雖然這些年因種種原因衰落,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它在地方上的影響力、在官僚體系中的關係網、在商業領域的滲透力,恐怕僅在三位持劍大公爵之下。
而像這樣一個家族,假如它出於某種目的,選擇將這份勢力用在某些不可告人的方面,能否在不知不覺中造就一個「無信」的國度?
答案顯而易見——或許有點困難,但並非無法實現。 喬恩的短暫沉默在塞西莉亞感知中被無限拉長,每一秒的時間流逝都像是一記重錘敲打在心口。
她仿佛又變回了那個躲在母親裙擺後、看著大人們在昏暗書房裡低聲爭執的小女孩。
無數念頭在她腦海中奔涌。
家族隱藏的罪惡究竟有多深?還有多少類似的事情未被揭露?
她這個「漢密爾頓家族繼承人」的身份,此刻是否已成了一副沉重的枷鎖?
即將南下的蠻族大軍,內憂外患的帝國,本就艱難的選王之路——現在再加上家族的隱秘罪行,她還有任何勝算嗎?
還有眼前這個男人,他知曉了一切,會如何看她?又會如何抉擇?
他還會支持她這樣一個「不乾淨」的人登上皇位嗎?
如果她被拋棄了——她又將面臨怎樣的結局?
一時間,塞西莉亞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發散的思緒,她感到呼吸變得困難,胸口像是壓著一塊巨石,昏暗的小廳仿佛在旋轉,德里克主教肅穆的面容,喬恩隱在陰影中的身影,面前這本記錄著罪證的大書.……一切都在眼前晃動。
直到喬恩重新開口。
「我知道,也相信你不知情。」 「這些記錄跨越的時間,證明了它是一個家族長期、系統性的傾向,而非某個人的一時決定。」
聽到這番話,塞西莉亞感到心中繃緊的弦略微一松,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重的無力感——一種知曉自己背負著無法洗脫的原罪,卻無能為力的虛脫。
喬恩繼續說道。
「但這不改變事實——漢密爾頓家族在過去的漫長歲月中,確實在系統地阻礙正神信仰的傳播,損害教會的慈善事業,間接導致了無數無辜者的苦難,也造就了一片危險的,無信的國度。」
塞西莉亞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當她再次睜眼時,眸中的動搖已被一種沉重的清明所取代。
「那麼.……您告訴我這些,是希望我做些什麼?」
她輕聲問,目光在喬恩和德里克之間游移。
「而且,如果教會早已掌握這些,為何從未公開?又為何會選擇在此時,通過您讓我知曉?」
德里克主教合上了書,蒼老的手掌撫過封面燙金的太陽紋章。
「因為時機,殿下。」
「過去,漢密爾頓家族的這些行為雖令人不適,卻不足以成為責難的理由。 「這些記錄中的每一件事單獨來看,都可以被解釋為『商業競爭』、『行政疏漏』、『個人行為』——即便教會公開指責,也很容易在貴族議會的斡旋下不了了之。」
「而教會也需權衡,在帝國與信仰的平衡間謹慎前行,避免激化矛盾。」
說著,他看向喬恩,眼中露出一絲欣慰。
「但現在,蠻族的威脅近在眼前,帝國內部的裂痕同樣在持續擴大,如果再不行動起來,我們將失去凝聚力量,共御外敵的最後可能。」
「而喬恩殿下的出現,以及他願意促成的聯合,則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最佳的重新調整的契機。」
喬恩也接過話頭。
「是的,塞西莉亞,我不關心你們家族過去是如何做的,我更在意的是現在和未來——在知曉這一切後,你是否有意願,並且有能力,做出不同的選擇?」
他向前一步,身影擋住了大部分光,面容隱在更深的陰影里,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明亮銳利。
「不是口頭上的懺悔,也不是形式上的補償,而是真正的、從根本上的改變。」
塞西莉亞迎上喬恩的目光——那目光中沒有逼迫,只有等待;沒有審判,只有審視。
這反而讓她鎮定了下來。
因為她早就做出了決定。 「是的,喬恩殿下,我願做出不同的選擇。」
「無論家族過去做過什麼.……那都不是我要走的道路,也不是帝國此刻需要的東西。」
皇女挺直脊背,淺灰色的長髮在窗外透入的最後一絲天光中泛著柔和的微光。
「我會查明這些記錄背後的具體經辦人與推動者,並以我——漢密爾頓家族繼承人與帝國皇女的身份對他們進行處置或抓捕,從而停止一切針對太陽教會及所有正神信仰的不正當干預。」
「我承諾,在後續與教國和談、組建聯軍應對蠻族的所有事務中,我和我的支持者們將全力保障教會在救濟災民、撫慰人心、傳播正信方面的行動自由與必要資源。」
她轉向德里克主教,行了一個帶著敬意的禮節。
「主教閣下,我為我家族過去的作為深感歉意,我將從我所能影響的範圍開始,修正這些錯誤。」
德里克緩緩起身,回以教禮。
「塞西莉亞殿下,無論何時,直面過錯的勇氣與修補錯誤的行動,都值得稱頌。」
「教會將銘記您的承諾,並期待與您攜手,共度時艱。」
喬恩也點了點頭。
「那麼,是時候讓哈維也參與進來了。」 塞西莉亞猛地抬起頭,湖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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