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信徒們的處境,內鬼的線索
馬車在鋪著細碎白石的道路上緩緩行駛,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響驚起了幾隻停在教堂飛檐上的灰鴿。
喬恩推開車窗,午後的陽光斜斜照入車廂,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他望向窗外,周圍略顯陳舊的米白色石牆被鍍上一層淡金,景色與他記憶中的教堂區大抵相同,但氛圍卻截然不同。
原本應該有信徒往來、孩童嬉戲的幾個小集會點,此刻空曠得甚至有些蕭索,只有零星的落葉被風吹著,在石板地上打轉。
寥寥數人低頭快步穿過街道,寬大的兜帽或厚厚的圍巾幾乎遮住了整張臉,他們步履匆忙,肩膀微縮,仿佛生怕被誰認出來。
只有一位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長裙的老婦人,挎著半滿的籃子,在教堂門口那尊歷經風雨、面容有些模糊的太陽神浮雕前停留了片刻。
她伸出枯瘦如樹枝的手,顫巍巍地在胸前畫了個簡單的日輪符號,乾裂的嘴唇無聲地嚅動著,深深彎腰,行了一個無比虔誠的教禮。
坐在對面的瑞婭將這一切收入眼底,翠綠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痛惜。
她輕輕嘆了口氣。
「戰爭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種傷害,但對普通民眾來說影響尤為明顯。」
「最近,國內的糧食、布料、還有最普通的燈油……價格都在上漲,如果一直持續下去,會有很多人的生活維持不下去。」
「雖然父親已經盡力協調商會的資源,嘗試平抑物價,但相較於整個帝國的需求,一個赫塔郡聯合商會能做到的事情還是太少了.……那些有著大貴族背景的商業聯合只會藉機抬高價格,賺取最大的利潤……」 喬恩靜靜聽著,目光看著那些匆匆而過的身影,直到他們消失在街角陰影處,才輕聲回應。
「每拖延一天,流離失所之人就會多出許多,而這樣的人不管他們願不願意,都會成為醞釀混亂的根源。」
「這就是我們必須儘快停止當下這場聖戰的理由。」
隨後他話鋒一轉。
「但很可惜,就算和教國之間的戰爭能夠被調停,北境的那場戰爭卻是無論如何也避不過去的。」
「不光避不過,它所帶來的威脅,波及的範圍,只會更大,更難以估量。」
瑞婭聞言,神色微微一黯,長長的睫毛垂落,在她白皙的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但這種黯淡在她眼中只持續了一瞬,隨即便被更明亮、更堅定的火焰取代。
「正因如此,喬恩先生,我才必須站得更穩,做得更多,讓秩序多留存一分,讓混亂消弭一寸——哪怕最終只能改變一點點。」
「就像珀奧冕下說的那樣,正義的事業總得有人去做,不是嗎?」
喬恩看著她,少女眼中的火焰仿佛也映亮了他沉靜的眼眸。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伸手握住她下意識攥緊的手,輕聲道。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他低聲說。
「所以,我會幫你。」
「喬恩先生.……」
女孩原本堅強的表情頓時軟化下來,看向喬恩的目光中,先前那些憂慮、沉重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幾許依賴、信任與無法掩飾的柔軟情意。
看她的樣子,若不是此時馬車裡還有其他人,她恐怕真的會忍不住傾身投入眼前這個給予她無限支撐的懷抱。
對面,某位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抓來,一直努力縮小存在感的艾絲拉透過厚厚的鏡片瞥見這一幕,立刻像是被燙到一樣飛快地移開視線,白皙的臉頰也泛起紅暈。
她悄悄抬起手,用手指推了推眼鏡框,假裝研究馬車廂壁上的木紋,恨不得自己能立刻隱形。
——
很快,車隊駛過最後一段白石路,在教堂寬闊的石階前穩穩停住。
石階之下,已有數人靜候。
除了預料之中、身穿莊重祭袍的芬尼安大司祭,以及站在他身側、氣色已恢復許多、面容儒雅沉穩的耶德·澤維爾之外,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他們前方半步的那位老者。 他穿著一身樸素卻一塵不染的白色亞麻長袍,外罩一件以金線繡滿繁複日輪與橄欖枝紋樣的罩袍,簡單的裝束卻透著無比的莊嚴。
他鬚髮皆白,腰背因年歲而微微佝僂,但當他站在那裡時,卻自然有一股沉靜如淵岳的氣勢
最引人矚目的是那雙眼睛——儘管眼角布滿皺紋,卻異常清澈而明亮,目光溫潤而深邃,如同被時光打磨、褪盡塵埃的琥珀,仿佛能洞悉人心,又蘊含著無盡的智慧與平和。
喬恩斂起神色,微微肅容。
他認得這位老人,德里克·弗格森,太陽教會在哈維亞帝國境內地位最高者,金袍主教,一位在帝國與教會關係微妙如走鋼絲的數十載風雨中,始終屹立不倒,以其智慧、虔誠與無可指摘的品行贏得廣泛尊敬的長者。
據他所知,在原本的「歷史」中,這位老人會在信仰聖戰結束後離開帝國回歸教國,並最終成為太陽聖庭六位樞機聖者之一。
同時,他也是一位深不可測的進階級強者。
而瑞婭顯然比他更驚訝,甚至有些無措。
馬車剛停穩,她便立刻輕提裙擺快步上前,行了一個標準的教禮。
「願您的道路充滿光明,德里克閣下,我……沒想到您會在這裡。」
菲利希也緊隨其後,她雖非真正的太陽信徒,但面對這位聲名顯赫的長者,仍以公國公主的禮儀優雅致意。
面對兩位年輕姑娘的敬意,德里克那張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臉上露出了幾許溫和而真切的笑意。 他先是轉向瑞婭,那雙琥珀般的眼眸里閃過孩童般的促狹。
「孩子,也願光明指引你的道路。」
「但作為吾主親選的眷者,你或許該更自信些——你的光芒,本就值得所有人仰望。」
瑞婭的臉頰頓時染上一層薄紅。
「感謝您的教誨,閣下,我……我會謹記於心。」
老人欣慰地微微頷首,又將目光移向菲利希,送出同樣平和而充滿祝福的話語,言語間帶著長者的關切,沒有絲毫久居高位的疏離與傲慢,讓人如沐春風,不禁心生親切。
最後,他溫和而深邃的視線,緩緩落在了喬恩身上。
午後的風穿過教堂前的石柱廊,拂動這位老者花白的眉毛,也輕輕掀起他罩袍的邊緣。
他看著喬恩挺拔的身形、沉靜的面容,以及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良久後欣慰地輕嘆一聲。
「喬恩殿下.……您的父親,如果能看到您如今成長的模樣,他一定會很欣慰的。」
「我父親?」
喬恩的眉頭一挑,他身旁的瑞婭、菲利希、艾絲拉、科迪莉亞也都露出驚訝與好奇之色。 她們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喬恩的身世,但對於他那位神秘的父親還真是頭一次聽說。
就連菲利希也沒有從她母親那邊聽到過關於這個男人的事情。
德里克將眾人各異的神情盡收眼底,點頭道。
「是的,殿下,我在您尚且是襁褓中的嬰兒時,見過您一面。」
「當時,您的父親,威斯特閣下,帶著您從阿波羅尼亞公國返回帝國途中,曾在我這間教堂短暫逗留過一段時間。」
「威斯特……」
喬恩低聲重複著這個陌生的音節,追問道。
「那您知道他去哪兒了嗎?後來……還有他的消息嗎?」
一旁的菲利希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傾身——這個問題對她而言同樣重要。
然而,德里克只是遺憾地輕嘆一聲。
「抱歉,殿下,威斯特閣下並未透露他的去向。」
「他只是在我這裡取了一些聖水,然後便抱著您離開了帝都,自那以後,我再未聽聞過他的消息。」 喬恩沉默了片刻。
午後的陽光依舊溫暖,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光潔如鏡的石階上,拉出一道清晰而修長的影子。
他並沒有露出多少失望。
雖然這是他頭一次聽聞前身生父的名諱,但他畢竟不是原來那個「喬恩」,要他從親情角度出發去考慮這個人的存在的話,未免有些勉強了。
他將目光從德里克臉上移開,先是掠過身旁瑞婭那雙盛滿擔憂與關懷的翠綠眼眸,又掃過菲利希陷入沉思、略顯複雜的秀美側臉,以及科迪莉亞毫不掩飾的好奇神情,最終投向教堂那莊嚴而沉默的拱門。
「是這樣嗎.……無論如何,感謝您告訴我這些,德里克閣下。」
「至少.……我知道了一個名字。」
隨後他轉向眾人,將話題自然而然地引回當下。
「寒暄與往事暫且到此為止吧,我此前與塞西莉亞殿下已經有過約定,她邀請的諸位貴族,想必正在前來聖禮之廳的路上。」
「與其在此久站,我們不如先行移步聖禮之廳內等候,也好做些必要的準備,閣下意下如何?」
德里克微笑著點頭,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理應如此,殿下請。」 其餘人自無不可。
——
德里克主教引著眾人來到聖禮之廳側翼一處鋪著軟墊的長椅前,示意大家落座。
他本人則在喬恩對面的位置緩緩坐下,姿態放鬆卻依舊保持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莊重,陽光透過更高處的彩窗,在他白色的亞麻長袍上灑下幾片柔和的、斑駁的彩色光暈。
喬恩待眾人都安坐後,率先打破了沉寂。
「選王儀式在即,帝都卻暗流涌動,再加之兩國之戰,我一路走來,見到許多村鎮的太陽聖堂門庭冷落。」
「主教閣下,可否告知我們,帝國境內的信徒們,如今究竟艱難到何種地步?」
德里克輕輕嘆了口氣。
「比您所見更糟,喬恩殿下。」
「原本帝國境內有三十七座大小教堂,但在戰爭進入僵持階段後,其中有二十座被迫關閉。」
「信徒們不敢公開祈禱,有些家庭連藏匿的聖像都被搜走,部分地區甚至不允許司祭展開救濟,幫助陷入困苦的普通民眾。」
他白色的眉毛微微顫動,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弧度。 「最令人痛心的是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們,現在除了北境以外,所有貴族都下達了禁止教會收養孤兒的命令……」
德里克的話語讓室內溫暖的光線仿佛都黯淡了幾分。
瑞婭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坐在她身側的耶德察覺到女兒情緒不對,便輕輕拍拍她的肩膀,接過話題。
「德里克閣下所說的情況,商會方面有所耳聞,也一直在盡力。」
「我們一直在通過一些隱蔽的渠道,向司祭們提供糧食和藥品,由他們分發給最需要的家庭。」
「帕里斯子爵在北境也頂著壓力,默許甚至暗中支持了幾處教堂繼續收容孤兒——儘管這讓他承受了不少來自其他方面的壓力。」
說到這裡時,他看了一眼喬恩,見他面色沉靜如水,並無波瀾,才繼續道。
「但我們也僅僅只能影響北境的一部分區域,帝國的其他地方實在無能為力。」
喬恩一直沉默地聽著,冰藍色的眼眸低垂,倒映著穹頂彩繪玻璃投下的光暈,顯得深邃難測。
他將身體微微後靠,手指交疊。
「這正是我們要在帝國境內尋求一位合作者的主要目的所在。」
「想要影響一個帝國的上下風氣,還是要從高層著手。」 「說到這個,我有一個問題需要搞清楚。」
他抬眼看向德里克。
「主教閣下,關於帝國境內的信仰禁令,以及那些在暗中推動此事,企圖讓帝國子民陷入無信狀態的人.……您是否知曉更多?」
「帝國立國兩百餘年,歷任皇帝皆未有過苛待正神信仰的傾向,如今這般局面,戰爭壓力只是一個誘因,根本還是在於信仰土壤的薄弱。」
此言一出,廳內的氣氛驟然凝滯。
早已知曉此事的瑞婭面色凝重,菲利希也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冰藍色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警覺。
她作為一名政治嗅覺敏銳的公主殿下,敏銳地從喬恩這番話中聞到了危險的氣息。
而德里克主教臉上的溫和也緩緩褪去。
那雙澄澈的眼眸里,透露出的不再是慈祥,而是歷經無數風雨後的沉重。
「喬恩殿下.……您觸及了一個非常危險,卻又至關重要的問題,這關係到帝國,乃至更多生靈未來的命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白色鬚髮在彩光中微微顫動。
「的確,如您所猜測,帝國境內有一股力量.……或者說,一些身居高位者,一直在在持續性、系統性地削弱這個國家的信仰根基。」 「他們的手法隱秘而惡毒,但並非公開對抗神明——那會立刻引來反噬。」
「他們通過曲解政令、引導輿論,乃至暗示地方貴族,像溫水煮蛙般,在不知不覺中一步步勒緊繩索。」
喬恩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緊追不捨。
「您這麼說,想必是早有覺察,甚至掌握了一些線索。」
「能否給出一個指向?或者,一個代表?」
德里克主教閉上了眼睛,片刻後才睜開。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張面孔,最後定格在喬恩沉靜的臉上,緩緩吐出一個名字。
在聽到這個名字後,耶德猛吸了一口氣,面容瞬間蒼白了幾分,顯然這個答案遠遠超出了他之前的預料與心理準備。
「什麼?怎麼會?!」
瑞婭也下意識地伸手扶住父親的手臂,不可置信。
而喬恩在聽到這個名字後,眼中的銳利化為了一絲恍然。
他抬手撫了撫眉頭,長嘆一聲,仿佛有無數線索在此刻串聯起來。 「啊……原來是他們,我早該想到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