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城與國的不同，塞西莉亞別無選擇

  出了這檔子事，會談自然是進行不下去了。

  而原本還能笑臉相陪的哈維在接到一位內務部成員的通傳後，也終於維持不住儀態，苦笑著賠罪離去。

  喬恩對此並不意外。

  哈維亞帝國當下面對的形勢，用「內憂外患」來形容絲毫不為過。

  外有戰爭教會大軍壓境，牽扯了大半個帝國的軍事力量，而凍土蠻族南下，這個緊靠著述利山脈的國家更是首當其衝，讓都讓不過去。

  至於內患，那就更不用說了。

  先君去世，新君未決，暗中還有各路野心家活動串聯，其中又以打著「復辟前朝」旗號的血眼會最為猖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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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種情況下，縱使體量再怎麼龐大，哈維亞帝國也不得不保持謹慎，面對任何一次決策，任何一次危機，都要全力以對。

  「持國不易啊，還好我不打算建立自己的國家……」

  聽喬恩這麼說，留在會議廳中的三女紛紛露出好奇之色。

  菲利希更是直接問道。

  「喬恩哥哥，你不打算擴大阿特拉斯的勢力範圍嗎？」　　「是的，不打算。」

  喬恩坦然承認。

  眼下會談暫停，左右無事，卡麗娜那邊抓住的兩個小傢伙暫時也不可能帶回驛館這邊，他也樂得和她們說說自己的規劃。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手肘撐在扶手上，掌心托著下巴，輕聲道。

  「鮮血山崗那片區域本就不適合大量人口生活，而且阿特拉斯的建設是圍繞著領地之種展開，這就註定它會成為一座偉大的城市，但不會成為一個能夠稱得上國家規模的勢力。」

  「可是喬恩哥哥，一座城市再偉大，它能承載的榮耀和影響力終究是有限的，當勢力發展到一定程度後，它註定會從核心轉向一個象徵。」

  「就像精靈的王庭『永歌之城』，矮人的『群山之心』那樣，代表一個種族、一個文明的全部重量。」

  菲利希頓了頓，仔細看著喬恩的臉。

  「阿特拉斯.……它難道不能成為那樣的象徵嗎？」

  科迪莉亞也微微傾身，翠綠的短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是啊，喬恩閣下，明明只要您願意，不管是我們精靈，還是那些矮人，亦或者教國，都會支持您建立一個偉大的國家。」

  「阿特拉斯作為神賜之地，完全有這樣的潛力。」　　「不管是資源、知識、甚至是忠誠……這些都並非遙不可及。」

  作為一名精靈貴族，她自幼在精靈王庭「永歌之城」長大，見證著它的偉大。

  那不僅僅是一座城市，它是精靈文明數千年智慧、藝術與魔法的結晶，是活著的史詩，是每一個精靈靈魂的歸處。

  可縱使是這樣，親眼見證著阿特拉斯從無到有誕生的她，也不認為永歌之城就一定能壓過這座神奇的城市。

  一旁的瑞婭沒有說話，但她也眼睛亮晶晶地看過來，等待他的回答。

  喬恩對此並不意外，顯然早有想法。

  他輕輕敲了敲椅子的副手，目光落在眼前會議桌上的哈維亞帝國地圖之上。

  「建立一個國家，聽起來很美好，領土、臣民、律法、傳承.……聽起來像一場值得投入一生的偉業。」

  「但……來不及的，以當下大陸的局勢，這麼做只會拖慢阿特拉斯的發展速度。」

  三女面色一怔，而喬恩還在繼續。

  「你們或許還不清楚，但眼下哈維亞帝國面對的亂局只是個開始。」

  「日後會有更多的混亂接踵而來。」　　他的目光掃過三張俏麗專注的面龐，變得銳利起來。

  「我需要的不是一座穩固的山嶽，而是一柄利劍。」

  「它要足夠輕巧，足夠鋒利，需要時刻保持光潔，面對任何挑戰時都能第一時間出鞘滅敵。」

  「為此，它不能慢下來，不能被臃腫的機構、複雜的利益交換和永無止境的內政外交纏住手腳。」

  聽完這些，三女皆都怔然。

  她們不知道喬恩看到了多遠的未來，但從他的話語裡，不難聽出他所承擔的壓力。

  驛館會議廳內的燈光很亮，將牆壁上的彩繪照得纖毫畢現，也映照出瑞婭臉上不自覺流露的憂色。

  她張了張嘴，那句在心裡盤桓許久的話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喬恩先生，大家都會和你在一起的……有些事情，不必一個人承擔。」

  喬恩轉過頭，冰藍色的眼眸在光線下顯得溫和了些許。

  「我知道，瑞婭，我一直都知道。」

  「不過也正因為如此，我才要加倍努力，這樣我才能擁有足夠的力量，保護好你們。」　　他的話很直接，直接得讓瑞婭一時愣住，耳根悄悄漫上一層薄紅。

  菲利希坐在她旁邊，也忍不住輕嘆一聲。

  「喬恩哥哥你還真是個霸道的人……哪有這樣的。」

  喬恩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我從不認為霸道是一個貶義詞，更何況，我有實現這一切的底氣。」

  一旁的科迪莉亞還想再說些什麼，一陣清脆的銀鈴聲卻恰到好處地響起，打斷了會議廳內略顯沉重的氣氛。

  喬恩勾動手指，會議桌旁的傳訊法陣隨之亮起，一個聲音從中傳出。

  「喬恩殿下，冒昧打擾，但塞西莉亞殿下緊急來訪，請問您是否要與她見面？」

  「好吧，剛送走一位皇子，又迎來一位皇女，看來今天還有的忙。」

  喬恩靠回椅背，隨口吐槽了一句，然後點亮了自己這一端的傳訊法陣。

  「請她直接來會議廳吧，我想，她一定有很多事情要和我探討。」

  ——　　事實也確如喬恩所說，塞西莉亞這段時間以來承受著莫大的壓力。

  原本按照她的計劃，太陽騎士們順利解決盤踞在述利山脈中的永霜教派，冰雪教會由此可以在北境自由發展信仰，她藉助這份人情調停兩國之戰，促成和談，再以此功績和貝莉娜角逐最終的至尊之位。

  原本她幾乎要成功了。

  但命運總是如此殘酷，它一如既往地對任何一個妄圖讓事態按照自己意願發展的魯莽者發出嘲笑。

  永霜教派這幫瘋子不光牽制住了太陽騎士，還發動荒蕪凍土之上的蠻族試圖南下，讓和平再也無法降臨。

  她幾乎能夠想像到，面對如此危機，自己那位一向擅長掌控戰爭的姐姐將會得到多麼巨大的優勢！

  而且她最近還在前線取得了一場勝利！

  這讓帝都內一些原本還在觀望的中立貴族已經有了動搖的意向。

  局勢似乎正在滑向一個顯而易見的方向。

  但她不甘心就此投子認輸，她還要再做最後的嘗試，向教國發出的和平邀請便是其中一步。

  塞西莉亞踏入驛館時，腳步略顯匆忙。

  她今天仍舊一身盛裝，淺灰色的宮廷長裙上綴著細密的銀線刺繡，裙擺拂過光潔的大理石地面時發出窸窣的聲響，顯然是剛從某個重要的社交場合匆忙趕來。　　緊跟著她的兩名貼身女官提著妝匣和披風，試圖為她補上妝容，卻被她毫不猶豫地揮手拒絕。

  「都留在這裡，誰都不許跟來。」

  女官們順從地停下腳步，看著她獨自走向走廊深處。

  越是深入，塞西莉亞越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變得急促。

  當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出現在視線盡頭時，她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指尖輕輕按住胸口，輕吐一口氣——毫不誇張地說，接下來與喬恩的會談，將會徹底決定她的未來。

  而就在她終於做好心理準備，抬起手準備叩門時，門自己開了。

  柔和的光線從門縫中流淌而出，照亮了走廊昏暗的一角。

  在她愕然的目光注視下，喬恩對她招了招手。

  他靠在那張寬大的座椅上，冰藍色的眼眸在會議廳溫暖的燈光下顯得平靜而深邃，仿佛早已預料到她的每一個反應。

  「來吧，塞西莉亞殿下，讓我們談一談。」

  塞西莉亞抿了抿唇，邁步走進會議廳。

  她先是向著廳內其餘三女一一行禮，才在長桌另一端空著的椅子上坐下。　　天鵝絨椅墊柔軟地托住她的身體，這種舒適感反而讓她更加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疲憊。

  但她並沒有讓自己放鬆下來，反而將雙手交疊在身前，指尖微微收緊。

  「喬恩殿下，想必您已經知道了，我已經向瑪蒂婭教國發出了一份觀禮邀請.……這是我最後能做的嘗試。」

  「如果連這步棋都走不通，那麼在貝莉娜姐姐面前，我將徹底失去角逐的資格。」

  此時，壁爐里的火焰發出一陣噼啪聲，火星升騰而起，在空氣中閃爍了一瞬便熄滅成灰。

  塞西莉亞走神了一瞬。

  她盯著那些飄落的餘燼，忽然覺得自己的處境與它們何其相似——燃燒得再明亮，最終也不過是一捧隨風散去的塵埃。

  會議廳內鴉雀無聲。

  喬恩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表情，其餘三人也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意識到情況可能有些不對的塞西莉亞收回目光，心中忐忑，但還是堅持提出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請問，與瑪蒂婭教國的和談，是否還有繼續推進的可能？」

  「在迎接北境蠻族的衝擊之前，至少……至少要先讓帝國的東線安定下來——」　　喬恩終於輕笑出聲。

  「其實，這正是我要做的事情，剛才我和哈維在這間會議室里討論的就是這個問題。」

  「我會出面調停兩國戰爭，組建聯軍，共同對抗來自凍土的威脅。」

  「！」

  塞西莉亞猛然抬頭，眼中重新綻放出希冀的光芒。

  然而喬恩的話並沒有就此結束，他看著塞西莉亞，輕聲道。

  「但推動停戰、組建聯軍，這並非易事，尤其是在哈維亞眼下這種近乎分裂的局勢中。」

  「所以，我需要一個合作者。」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目光落在塞西莉亞臉上，看著那雙與她的兄弟姐妹們有些不同的湖藍色眼瞳中的動搖。

  「一個能在帝國內部協調各方、為聯軍提供真正支持的合作者，而不是一個隨時可能被邊緣化的皇女。」

  塞西莉亞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看見菲利希偏過頭，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科迪莉亞則若有所思地用手指輕點下巴；瑞婭則沒有看她，只是安靜地注視著喬恩的側臉。　　在這與外界隔絕的會議廳中，一時間只能聽到喬恩的聲音。

  「所以，在討論具體的事務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問你。」

  「請你謹慎回答。」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羽毛落在天鵝絨上，卻讓塞西莉亞的心臟猛地收緊，讓她感覺到自己的喉嚨發乾。

  她幾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發出一句「請問是什麼事？」的反問的。

  她只看見喬恩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

  「你想當女皇嗎？」

  這句話說得很輕鬆，卻像一道驚雷，猝不及防地劈進塞西莉亞的耳中，將她的腦海炸成一片空白，連壁爐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她想當女皇嗎？

  這怎麼會是一個問題呢？

  儘管在兄弟姐妹中，她並非最具武力的那個，也非長袖善舞、深受貴族擁戴的那個，甚至就連參加選王儀式，也難說有幾分出自自願，幾分是被家族推動。

  但她既然參與進來，又何嘗沒有在獨處時想過自己登上寶座的樣子？　　塞西莉亞收緊了手指，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我……喬恩殿下，您……這是什麼意思？」

  喬恩攤開手，語氣輕鬆。

  「字面意思，塞西莉亞殿下。」

  「哈維亞帝國需要一個能真正凝聚力量、而非加劇分裂的統治者，來應對即將到來的風暴，而我則需要一個與我目標一致的合作者。」

  「如果你有意，我會幫你登上那個位置。」

  塞西莉亞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她從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意識到，那個位置距離自己，或許並非遙不可及。

  她也意識到，這是她最後的機會。

  於是，七皇女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聰慧與鎮定——儘管只有一部分。

  「喬恩殿下，我.……我需要知道，如果我說『想』，您和您的阿特拉斯，將提供怎樣的支持？而我又需要付出什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