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菲利希的信，坦白局

  致我最敬愛的母親。

  願這封信穿過遙遠的山脈與河流，將阿特拉斯的風與陽光，連同我最深切的思念，一併帶到您的身邊。

  自我隨輝光騎士團抵達這片北境領地，已有不少時日，我想是時候向您講述我所見的一切。

  這裡很特別。

  這裡有吾主珀奧留下的神跡——據說那是太陽騎士們呼喚冕下注視，淨化邪惡時留下的痕跡。

  那一定是相當令人震撼的一幕。

  只可惜，我只能從他人轉述中窺得一二，未能親眼得見。

  但幸運的是，我得到了喬恩兄長的託付，率領騎士團駐紮於此，幫助他開採這處被命名為「太陽井」的神跡中蘊含的寶貴資源。

  此時就在我的窗外，一位尊貴的光棱仕女正在輕聲歌唱，她的歌聲真好聽。

  此外，聽說這片領地建立時，自然女神冕下也曾降臨於此，賜下祝福，讓這片曾經的荒蕪之地重新恢復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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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又該是何等神聖的場面？

  現在，這片土地在喬恩兄長的治理下，正以一種堅韌而有序的方式，向著他所期望的方向生長著。　　而最令我驚訝的，是這裡擁有的「秩序」。

  您能想像嗎？精靈與矮人——這對世俗意義上的對頭，竟能在此地比鄰而居，各司其職。

  他們之間的和平並非源自於強權壓迫，也並非源於妥協，而是某種共識。

  就好像他們為了某個共同的目標，團結到了喬恩兄長的旗幟之下，在這個目標面前，兩族過去的積怨並非不可放下的東西。

  也許這就是神眷者的高貴所在。

  兄長所承載的期待，背負的責任，恐怕遠超我等凡俗之人的想像。

  但遺憾的是，我顯然還未取得兄長的完全信任，無從得知他們究竟在為了什麼而努力，兄長似乎也沒有藉助公國力量的打算。

  母親，從這一點來看，我更加確信，兄長短時間內恐怕不會回到阿波羅尼亞。

  太陽之血雖在他身上流淌，但他的目光、他的責任、他為之奮鬥的一切，都已與這片土地緊密相連。

  請您勿要過於傷懷與思念，母親。

  待時機更為成熟，我會懇請他親筆修書，與您訴說更多。

  他的筆跡，想必比我的轉述更能慰藉您的心。　　此外，我已見到了那位常伴兄長左右的羅莎德琳女士。

  她很美，看上去有些不好接近，但其實是一位熱心人，我在這裡時得到了她許多的幫助。

  同時，她也是一位能力很強的人，喬恩兄長將領地的絕大部分事務都交託在她手中，而她也處理得十分從容。

  最關鍵是，她對兄長的忠誠，熾熱而純粹，仿佛已刻入靈魂。

  這一點我親眼見證過，請您放心。

  至於那位瑞婭·澤維爾小姐，我雖尚未得見，但想必不久後便有機會——因我將與兄長同行，前往哈維亞帝國的帝都【波·羅林斯】。

  這個國家陷入了一場戰爭，他們為了應對這一切，決定提前結束他們古老的選王儀式，擁戴一位強而有力的領導者登上皇位。

  我認為有必要親眼見證這個龐大帝國最高權力的更迭將掀起怎樣的波瀾，會對我們造成何種影響。

  瑞婭小姐作為在赫塔郡發揮重要作用的關鍵人物，又是另一位神眷者，必定不會缺席這場盛會。

  屆時，我自會替您好好觀察這位與兄長關係匪淺的小姐。

  而待帝國之事了結後，我便會儘快動身回國。

  最近的風向有些微妙，某些人或許見我久離王庭，會生出不必要的妄念。　　是時候讓他們重新記起，獅子的領地，不容鬣狗窺伺。

  最後，願珀奧冕下保佑您身體安康，願阿波羅尼亞的森林永遠蒼翠。

  您的女兒，菲利希。

  於阿特拉斯領，新芽之月。

  ——

  菲利希將羽毛筆輕輕擱在墨水瓶沿，輕輕吹乾信紙上的字跡，目光在「您的女兒，菲利希」這幾個字上停留了片刻。

  隨後輕嘆一聲，將信紙仔細折好。

  而就在她正要起身尋找封蠟時，一陣由遠及近的鎧甲摩擦聲，以及輝光騎士們接二連三的招呼聲打破了山頂的寧靜。

  「王子殿下！」

  「喬恩殿下，您來了！」

  「.……」

  菲利希冰藍色的眼眸微微閃動，迅速將信紙收入懷中，隨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當她抬起臉，方才寫信時的沉靜模樣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在外人面前最常用的模樣——一位開朗而狡黠的年輕公主。

  她伸手推開房門，午後帶著暖意的風立刻湧入，捲動著屋內清新的木香。

  就在十幾米外，她的兄長——喬恩，正站在那片被太陽井純淨光輝暈染得格外明亮的空地上，抬頭看向正在太陽井上方歌唱的光棱仕女。

  他並未穿著華服，只是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常服，但他身上那股執掌力量所帶來的威嚴氣勢卻越發深重，讓菲利希幾乎想到了自己的外公，阿波羅尼亞公國當今的國主。

  似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他轉頭看來。

  額前的黑髮被山風微微撩起，露出那雙與她同源的冰藍色眼眸。

  而那目光中蘊含的認真，讓菲利希忍不住在內心再度輕嘆一聲。

  該來的，還是來了。

  ——

  喬恩和菲利希面對而坐，目光掃過屋內簡樸到堪稱「寒酸」的布置。

  一張寬大的原木桌、幾把帶有彎曲扶手的靠背椅、以及靠牆擺放的、鋪著厚實毛毯的窄床。

  雖說輝光騎士團原先的營房已經在薩頓和阿莉西亞的戰鬥中盡數損毀，現在的這些屋子是剛剛重建起來的，但其實早在那之前，輝光騎士們就已經將一應用品全部轉移到了山下。　　也就是說，除了換了間新屋以外，菲利希房間裡的布置和之前沒什麼區別。

  這讓他頗為意外，看向菲利希的目光也多出了幾分柔軟。

  「最近你們辛苦了，如果有什麼需要儘管和羅莎德琳提，阿特拉斯別的沒有，但物質上還是很富足的。」

  菲利希冰藍色的眼眸微微轉動，嘴角彎起一個微笑。

  「感謝喬恩哥哥的關心，但我是一名太陽信徒，住處能夠有現在這樣，我已經很滿意了。」

  「至於辛苦.……」

  她頓了頓。

  「這算不了什麼，我只是作為妹妹，對哥哥給予些微末的支持。」

  「真正辛苦的，是下面的騎士。」

  「他們遠離故土，在此駐守、巡邏、修煉，卻毫無怨言。」

  喬恩點點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正因為如此，我不能再繼續當做什麼都不知道。」　　「假裝你只是前來替母親尋親的妹妹，假裝輝光騎士團僅僅是出於對王室血脈的忠誠而長途跋涉來投效。」

  菲利希交疊在膝蓋上的手指收緊，接著她抬起眼，對上喬恩的視線。

  那裡面沒有責備，沒有猜疑，只有一種認真。

  而他的話還在繼續。

  「接下來，大家都要前往波·羅林斯，去參與一場註定攪動大陸局勢的重要盛會。」

  「而在那之前，我需要和你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阿波羅尼亞公國——我的出生之地，究竟發生過什麼？我為何會流落至帝國北境？而當下公國內部，又存在著哪些……『問題』？」

  他刻意在最後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這些，我必須了解清楚。」

  「只有知道事情的全貌，我才能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

  「以及，該如何幫助你們。」

  山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帶來遠處森林的沙沙聲響。　　光棱仕女的歌聲不知何時停了，四周忽然陷入一種奇異的靜謐。

  菲利希陷入了沉默。

  屋外的光線似乎暗淡了些，一片薄雲遮住了太陽，讓屋內的陳設變得模糊起來。

  而喬恩則耐心地等待著，目光一瞬不瞬。

  最後，似是下定了決心，菲利希開口了。

  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層用於偽裝的「面具」悄然碎裂，露出底下更為複雜的質地。

  「這還真是您的風格，喬恩哥哥。」

  「也好，有些事情，本就該由我來告訴您。」

  她凝視著喬恩，仿佛要透過那雙同源的眼睛，看到更久遠的過去。

  「雖然您可能已經猜到了一些，但事實上的情況並不算複雜。」

  「阿波羅尼亞雖然和太陽教廷走得很近，被世人視為沐浴在珀奧冕下光輝中的國度，但它終究是一個世俗國家。」

  「而有人的地方就有欲望，有權力的地方就有爭奪。」　　「您之所以會流落異國，是因為多年前的一樁舊事。」

  喬恩眉頭一動，卻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

  而菲利希的聲音則放得更輕，仿佛生怕接下來的話為外人所知。

  「二十多年前，一個外臣與外人合謀掀起叛亂，試圖顛覆阿波羅尼亞的統治，奪取不屬於他們的權柄，最危險時，叛軍的刀刃已經砍在了王宮的門牆之上。」

  「儘管最終他們被蕾歐娜姑姑的父親，當時的輝光騎士團長托比亞斯大人鎮壓，但這場風波的影響終究牽扯甚廣，甚至一度動搖了那段時間公國的統治根基。」

  「為了保護您，也為了斷絕某些人的念想，母親.……還有外公，不得不做出那個痛苦的決定，讓父親帶著你離開公國。」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喬恩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才繼續說下去。

  「而母親她……並不希望您回去捲入這些事情當中。」

  「她只是知道您的平安，知道您在這片土地上活得很好，甚至闖出了自己的名號，就已經非常、非常高興了。」

  「她讓我帶來的，只有思念和祝福，而非任何負擔，但是——」

  菲利希話鋒一轉，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國內可能還會有人來找您。」　　「說到底，當年的事並未徹底了結，總有些陰影未曾散去。」

  「而您的存在，您的力量，您的血脈，對某些人來說，既是威脅，也可能是……一個機會。」

  喬恩聽完，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他只是緩緩向後靠在椅背上，單手搓了搓下巴，目光有些放空。

  不知為什麼，菲利希覺得他此時似乎在看別的什麼東西。

  不過這種感覺只是轉瞬即逝。

  當喬恩的目光重新凝聚起來時，他就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威脅也好，機會也罷，對我來說都算不了什麼。」

  「我既然選擇了獨立的道路，就不會畏懼任何來自過去的幽靈。」

  「如果他們敢來，就讓他們來吧。」

  菲利希看著他，苦笑一聲，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飾的羨慕。

  「您說得如此輕鬆，兄長。」　　「但這是因為您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自由地選擇自己的道路，掌控自己的命運。」

  「而我……我們大多數人，往往只能在命運的洪流中隨波逐流，努力抓住每一絲可能性。」

  然而，喬恩聽到這番話，只是搖了搖頭，望向窗外。

  那片薄雲已經飄走，陽光重新變得熾烈，將太陽井周圍氤氳的光暈染成一片耀眼的金白。

  「自由？」

  他低聲重複這個詞，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錯了，菲利希，在這個世界上，從來不存在真正的『自由』。」

  「無論一個人有多麼強大，總會有所束縛，有所牽絆，有不得不面對的責任和敵人。」

  他轉回頭，再次看向眼前的姑娘，眼神深邃。

  「而我們所能做的，只有努力抗爭。」

  「用盡一切力量、智慧、勇氣，儘可能地，讓事情朝著自己希望的方向前進。」

  「哪怕只能推動一寸，改變一絲，也遠比被動承受要好。」　　菲利希怔住了。

  她望著喬恩那雙沉靜而堅定的眼睛，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而喬恩還在繼續說。

  「現在你和阿波羅尼亞面對的情況我已經知道了，我會以我的方式施以援手，幫助……母親處理掉那些不安分的傢伙。」

  「在即將到來的混亂時代，維持內部的穩定遠比面對外部挑戰要更加重要。」

  聽到這番話，菲利希頓時回過神，顧不上因為喬恩剛才說出的那兩個字而高興，嚴肅地追問道。

  「混亂時代.……喬恩哥哥，您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是。」

  喬恩乾脆地應了下來。

  「比起將來會發生的各種事件，現在哈維亞帝國與瑪蒂婭教國之間的戰爭，也只是小打小鬧罷了。」

  「想要維持秩序的穩固，保護我們珍視的一切，我們必須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他看著眼前面露恍惚的少女，輕聲道。　　「做好準備吧，菲利希……」

  「這是一個最壞，也最好的時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