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一個希望，無比珍貴的希望

  清晨的陽光如融化的金箔般流淌過阿特拉斯的領域，將中央廣場新搭建的木製台架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今天雖是領主宣布的休息日，但廣場周圍卻已聚滿了人，黑壓壓一片。

  「我聽說，是要發獎賞哩！」

  一個臉頰紅撲撲的農婦用圍裙擦著手，對身旁的同伴低語，眼睛亮晶晶的。

  「我家那口子跟著矮人大師打下手，得了兩次『勤勉標牌』，說不定能領到一塊好肉，或者.……一罐糖？」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匠人打扮，手指關節粗大的男人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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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有獎賞，也不至於搞這麼大排場，各個勞動小組內部發放不就好了？」

  「我看哪，今天把人都召集起來，是要宣布新的耕作條例，或者.……劃分新的居住區。」

  另一邊，還有幾個擠在一起的、面容仍帶著些許驚惶與蒼白的女子——她們是前幾日才被喬恩從捕奴隊手中救下的。

  她們沒有說話，只是緊緊依偎著。

  對她們而言，從身披鐐銬的絕望到站在這片能自由呼吸、勞作換食的土地，不過幾日之隔，眼前的一切仍像一場美好到不敢用力呼吸的幻夢。

  其中一人甚至將無意識地合在胸前，仰頭望著空蕩蕩的高台，嘴唇無聲地翕動，像是在祈禱自己永遠不要從夢中醒來。　　但人群中也有幾張面孔顯得格外平靜。

  科爾溫，那個屢次獲得「生產標兵」的瘦高個，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雙手抱胸，耳朵卻豎著，不漏過任何一句閒談。

  老湯姆，總是樂呵呵幫助他人的老園丁，此刻眯著眼睛，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台架的結構和周圍守衛的巨神戰士的站位。

  他們聽著周圍那些關於獎勵、土地、規矩的質樸猜測，心中升起的是一種混雜著輕蔑與警惕的情緒。

  愚民只看得見眼前的飯食和屋棚，而他們關注的卻是這新興領地難以估量的潛力，以及那位年輕領主每一個舉動背後可能隱藏的意圖。

  按照他們對喬恩的了解，今天一定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而這，也是他們的任務重點。

  而喬恩也沒有讓所有人等太久。

  當太陽完全躍出地平線，將第一縷毫無遮擋的熾烈光芒投射到台架中央時，他來了，從廣場一側的領主大廳方向緩步走來。

  人群的嘈雜聲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去，迅速低落下去。

  喬恩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束腰外衣，樣式簡潔，沒有任何貴族紋飾，但剪裁合體，襯得他肩膀寬闊，身形愈發挺拔。

  黑色的短髮在晨光中泛著微亮的光澤，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掃過下方一張張仰望的面孔。　　他踏上步梯，腳步沉穩。

  在他身後半步，跟著羅莎德琳和亞倫。

  羅莎德琳依舊是一身利落的銀灰色衣裙，銀白色的長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清冷如雪峰之巔的晨霧，讓不少未曾見過她的人發出低低的驚呼，讚嘆她的美麗。

  而亞倫則顯得有些緊張，他身上的鋼甲擦得鋥亮，雙手緊握在身側，使得他的步伐甚至有些僵硬，看上去就像一台關節沒上潤滑油的【衛士】構裝體。

  很快，喬恩登上高台，站定。

  廣場上徹底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遠處新栽樹苗的沙沙聲，以及無憂無慮的林精滾動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上千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這些目光里，有巨神工坊老成員們毫無保留的信賴與感激——他們經歷過赫塔郡的混亂與絕望，是喬恩為他們帶來了秩序與生機。

  有後來加入的流民們混合著忐忑與日益增長的歸屬感的注視——他們第一次知道，開墾的土地真的能屬於自己，付出的汗水真的能換來不被剋扣的報酬，孩子居然有機會跟著識字的先生學習幾個單詞。

  更有那些剛剛獲救、靈魂尚且帶著傷痕的人們，近乎虔誠的仰望——對她們而言，台上那個高大的身影，就是將她們從漆黑深淵拉回人間的唯一光芒，是行走在地上的仁慈化身。

  除此之外，還有矮人與精靈，以及輝光騎士團。

  他們站位更高，知道的東西比普通人更多一些，因此，也更加嚴肅與期待。　　菲利希站在他們中間，眼神亮晶晶的。

  在這短暫的寂靜中，喬恩緩緩吸了一口氣，清晨微涼的空氣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湧入肺腑。

  他能感受到這些目光的重量，期待、不安、希望、依賴.……如同無數細密的絲線，纏繞在這片他一手締造的土地上，也纏繞在他的身上。

  儘管他創立領地的初衷是為了更好的強大自我，但當他真正站在這裡，面對這一切時，他還是感受到了這份名為「責任」的重量。

  他作為領主既然想要利用領地的力量，自然也要承擔庇護領地的責任。

  幸好，他有這份力量做到這一切。

  他開口了。

  「阿特拉斯的居民們。」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今天召集大家，並非為了頒布嚴苛的律令，也並非要宣布繁重的勞役。」

  人群中出現了一陣極其輕微的鬆動，像是集體鬆了口氣，但好奇隨即提得更高。

  喬恩繼續道。　　「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從荒蕪到初具雛形，是每一個人用雙手共同創造的。」

  「在這裡，勞動的價值被尊重，汗水能澆灌出希望。」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人群，在那些熟悉的、新來的、以及隱藏著不同心思的面孔上短暫停留，

  「這，是我對阿特拉斯的承諾，也是我們所有人正在踐行的道路。」

  台下，許多人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然而，道路的前方，並非總是坦途。」

  喬恩話鋒一轉，聲音里多了一絲沉凝。

  「我們擁有希望，但也必然引來覬覦，我們建設家園，也需要力量來守護它。」

  「真正的安寧，不僅來自於辛勤的勞作，更來自於足以捍衛這份勞作成果的能力。」

  「我想你們當中的很多人都知曉這個道理。」

  他的話語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開了許多人刻意遺忘的傷疤。

  那些經歷過赫塔郡暴亂、在貴族私兵馬蹄下逃竄過、或是曾在捕奴隊的皮鞭下瑟瑟發抖的人們，眼眶不由自主地紅了。　　是啊，在這個混亂的世道，他們這些普通人不正是只能因強者的野心而顛沛流離？

  他們中的哪一個人沒有吃過弱小的苦頭？

  就連那些自詡冷靜的諜探，心中也不由自主地掠過一絲陰霾。

  他們服務的「強者」，又何嘗不是將他們視作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

  只是這念頭剛起，便被更深的警惕和任務壓了下去。

  喬恩暫時止住話頭，讓這份情緒在人群中略微發酵了片刻，但又在它即將化為真正的悲傷時，適時開口。

  「而我今天召集你們，就是為了告訴你們，我，喬恩，有能力改變這一切。」

  說罷，他微微側身。

  亞倫的呼吸瞬間屏住了，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他知道，領主大人之前交代的、那最重要、也最不可思議的時刻，來臨了。

  他感到口乾舌燥，手腳冰涼，卻又有一股奇異的、混雜著恐懼與期盼的熱流從脊椎竄起。

  羅莎德琳上前半步，銀灰色的裙擺紋絲不動。　　她並未做出什麼誇張的動作，只是素白的手掌輕輕一翻，仿佛從空氣中摘取了一片凝結的月光。

  霜白色的霧氣湧現，帶著細微冰晶摩擦的、幾不可聞的沙沙聲，輕柔地托起一物。

  那是一枚果實，約莫嬰兒拳頭大小。

  它的表皮是一種溫潤的、介於玉石與某種半透明琥珀之間的質感，內部仿佛有無數細小的、淡金色的光暈在緩緩流轉、呼吸。

  陽光落在其上，並不刺眼，反而被吸納、轉化，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曠神怡的、帶著青草與晨露氣息的清新芬芳，清晰地鑽入每個人的鼻腔。

  「此物，名為【銘刻之實】。」

  喬恩的聲音適時響起，將所有人被那奇異果實吸引的注意力牢牢抓住。

  「它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蘊藏著改變命運的可能。」

  「服下它，即使是未曾觸摸過魔力與氣力的普通人，也有機會推開那扇通往職業者領域的大門！」

  「.……」

  短暫的死寂。

  台下眾人傻傻的看著那枚果實，消化著喬恩的話，隨即，隨著一聲不知有誰發出的壓抑驚呼，仿佛一塊巨石投入了平靜的湖面，又像是壓抑已久的火山終於噴發。　　廣場上瞬間沸騰了！

  「轟——！」

  難以置信的驚呼、狂喜的吶喊、激動到語無倫次的詢問、因過度震驚而倒吸冷氣的聲音.……所有聲響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幾乎要掀翻木製台架的聲浪。

  人們推搡著，踮起腳尖，拼命想將那枚被霜霧托著的果實看得更清楚些。

  職業者？那是什麼概念？

  那是騎士老爺、法師老爺們高高在上的世界，是貴族血脈與天賦特權築起的高牆！

  是他們這些面朝泥土、揮舞鋤頭的平民，一生連仰望都覺得奢侈的彼岸！

  而現在，喬恩大人居然說，他們這樣的人也能有機會跨越這道天塹！？

  老匠人忘記了之前的話語，嘴巴無意識地張開，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枚果實，胸膛劇烈起伏。

  他旁邊幾個年輕的流民小伙子，更是已經激動得滿臉通紅，互相捶打著肩膀，眼中迸發出餓狼般的光芒。

  那些獲救的女子們，更是抱在一起，淚水漣漣。

  她們不懂太多大道理，但「改變命運」、「獲得力量」這些詞，像最熾熱的炭火，燙傷了她們絕望已久的心房。　　而在沸騰的人群中，幾名諜探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又迅速轉為鐵青。

  如果喬恩所說的都是真的，那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收買人心了！

  這是要動搖整個帝國階級根基的瘋狂宣言！

  如果連平民都可以如此輕易地獲得力量，他們幾乎不敢想像這背後意味著什麼.……

  高台上，亞倫在震耳欲聾的聲浪中，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顫抖。

  他看向喬恩，而喬恩也看向他。

  「亞倫。」

  「在，大人！」

  隨著兩人的對話，廣場上的聲浪奇蹟般地再次低落下去。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注視著眼前的一切。

  「我的戰士，阿特拉斯忠誠的守衛者。」

  「在赫塔郡的混亂中，你以凡人之軀，為保護至親而戰；在戰場上，你不顧自身安危，為戰友抵擋致命一擊；在重要展會上，你敏銳洞察，發現危機。」　　「你的勇氣與忠誠，所有人與我，都看在眼裡。」

  「大……大人……」

  亞倫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眼眶發熱，視線開始模糊。

  他只能僵硬地站著，竭盡所能的不讓自己失態。

  而喬恩的聲音則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莊嚴。

  「因此，我將這第一枚【銘刻之實】賜予你！」

  羅莎德琳手掌輕送，那枚被霜霧托著的果實，緩緩飄向亞倫。

  淡金色的光暈流轉，映亮了他年輕卻已刻上風霜的臉龐。

  「這不是獎賞，而是責任！」

  「你要服下它，獲得力量，然後——用這力量，繼續守護你珍視的一切，守護我們共同的家園——阿特拉斯！」

  喬恩轉身，再次面向台下所有翹首以盼、目光熾熱的人們，聲音如同出鞘的利劍，鏗鏘有力。

  「而這，也是我對所有阿特拉斯人的宣告！」　　「在這裡，忠誠與奉獻，將獲得通往力量的階梯！在這裡，每個人的價值，不由出身決定，而是由你的雙手、你的勇氣、你對這片土地的貢獻來決定！」

  「今天，是亞倫，明天，可能是你們中的任何一人——工匠、農夫、戰士、母親！」

  「只要你們為阿特拉斯竭盡全力，榮耀與力量之路，便向你們敞開！」

  喬恩最後命令道。

  「現在，亞倫——」

  「履行你的責任，向所有人證明，阿特拉斯的誓言，絕非虛言！」

  亞倫深吸一口氣，那帶著青草與晨露氣息的果實芬芳湧入肺腑，奇異地撫平了他最後一絲顫抖。

  在數千道目光的注視下，在陽光與微風中，他伸出手，穩穩地接住了那枚【銘刻之實】。

  溫潤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內部流轉的光暈似乎加快了些許。

  他沒有猶豫，仰起頭，在所有人的見證下，將果實送入口中。

  瞬間，一股溫和卻磅礴的暖流，自喉間炸開，湧向四肢百骸。

  於是，他看到了，看到了那從未看到過的風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