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要面子的老父親
第七百四十四章 要面子的老父親
東京,松濤一丁目。
星野沙織握著鉛筆,在筆記本上沙沙作響地默寫著《論語·學而篇》。
最後一筆落下,第四十七遍抄完。
星野沙織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一場漫長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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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過頁,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準備開始第四十八遍默寫。
「篤篤。」
輕輕的敲門聲從門外傳來,緊接著臥室的門被擰開一絲縫隙,女僕恭敬的聲音飄了進來:「大小姐,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哦, 來了。」
星野沙織抬眼看向書桌上的貓咪座鐘,鍍金的指針指向下午五點半。
不知不覺間,已經快要到晚上了。
星野紗織放下鉛筆,站起身來,雙手大大地朝上伸了一個懶腰。 棉質睡衣的前襟瞬間被拉扯到極限,胸前的飽滿將那枚可憐的扣子繃得死緊,布料發出細微的哀鳴,仿佛下一秒就會有什麼「兇器」脫籠而出,化作一枚炮彈擊碎這片寧靜。
「呼……累死了……」
她放下雙手,晶瑩如玉的雙腳踩過柔軟的羊毛地毯,將先前因玩弄而弄倒的幾隻毛絨玩偶一一扶起,讓它們端正地坐好。
星野沙織還煞有其事地朝它們鞠了一躬,聲音軟軟糯糯道:「大家,我先去吃飯啦,再見~」
說完,她來到門口。
女僕已經將她那雙粉色的毛絨拖鞋擺得整整齊齊,鞋面上還繡著蝴蝶結。
星野沙織踏上去,絨毛包裹住腳掌,柔軟得像踩在雲端。
宅邸的恆溫系統將室內溫度維持在最舒適的區間,即便外面已經是初夏,穿毛絨拖鞋也不會覺得悶熱。
她沿著鋪著波斯地毯的廊道下樓,腳步聲被柔軟的地毯吸收得乾乾淨淨,一直到達底層那間能容納三十人同時用餐的餐廳。
長方形餐桌上鋪著雪白的亞麻桌布,銀質餐具在吊燈下閃爍著冷冽而優雅的光。
每一道菜都精緻得像是羅浮宮里陳列的藝術品。
鵝肝醬配無花果凍成小巧的菱形,深海扇貝躺在貝殼形狀的瓷碟里,奶油蘑菇湯的表面用松露碎拼出一朵玫瑰的圖案。 然而,偌大的長桌上只擺了一副碗筷,放在側面的座位。
星野沙織上前,女僕無聲地拉開椅子讓她坐下。
她看向主位上的星野秀介,面露疑惑道:「老爸,你已經吃完了嗎?」
星野秀介搖了搖頭,臉上擠出一抹笑容道:「我今晚要去狐居參加狐狸的晚宴,就不在家吃了。」
「哦。」
星野沙織恍然,又四處張望了一下, 「那老媽呢?她怎麼不來吃飯?」
「她身體有點不舒服,正躺在床上休息。」
「誒?她生什麼病了嗎?嚴重不嚴重?」
「好像是感冒,沒什麼大事。」
星野秀介擺了擺手,語氣輕描淡寫, 「你就不要去打擾她了,讓她好好休息。」
其實星野秀介心裡清楚,妻子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生病」了。
無非就是不想陪他去參加那個隨時可能變成鴻門宴的狐居晚宴。 雖然星野秀介執掌的公司一直算得上是良心企業,從沒有出現過太大的醜聞。
但「狐狸」這個名字對所有資本家來說,都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那位不講道理,不問證據,只憑某種他才能夠知曉的判斷,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說實話,星野秀介也不想去赴宴。每一個收到邀請函的人都不想。
但想要拒絕狐狸的宴會邀請,就必須對自己夠狠。
比如說,聯合健康的ce兼董事長史蒂芬,在收到邀請後嚇得公開爆料了公司這些年所有的拒保內幕和內部郵件,把自己送進監獄,只為換一個「不去赴宴」的理由。
接著又有其他美國醫藥企業的ce或飲彈自盡,或有樣學樣地自爆黑料。
目前世界前百強的醫藥公司和醫保公司,原領導班子幾乎全軍覆沒。
但即便如此,那些公司依舊要選出新的ce來參加晚宴。
因為不去的代價,可能比去更大。
星野秀介心裡抱著最後一絲僥倖,認為自己應該還不至於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所以他沒有飲彈自盡,選擇硬著頭皮參加。 而在去之前,他只想多看看星野沙織,多和寶貝女兒待一會兒。
萬一……萬一真的出了什麼事,這或許就是最後一面了。
這個念頭讓星野秀介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他望著女兒低垂的側臉,眼神中流露出深沉的不舍。
就在這時,星野沙織忽然抬起頭,笑嘻嘻地看著他道:「那今晚老爸你參加晚宴沒人陪,就讓我陪你去吧!」
「不用。」
星野秀介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拒絕,滿臉正色道:「今晚我是去和狐狸談大事,你一個小孩子湊什麼熱鬧?
乖乖在家裡面待著,聽話。」
「沒關係,我禮儀方面可是滿分哦。」
星野沙織一臉得意洋洋地說著,雙手抓著椅子腿,「咚咚咚」地連人帶椅移到他旁邊,動作笨拙得像一隻搖搖晃晃的企鵝。「老爸~」
少女仰起頭,用肩膀輕輕撞了撞秀介的手臂,力道小得像是在撒嬌的貓用爪子撓了一下。
「你就讓我去嘛~好不好嘛~」 聽著女兒那軟軟糯糯的撒嬌聲,星野秀介那顆被商業和權謀磨礪得堅硬如鐵的心,忽然就軟了下來。
在這個家,妻子躺在樓上裝病,從頭到尾連面都沒露。
兒子和兒媳更不用說,昨天「出了車禍」,雙雙住進醫院,估計要等到明天腿腳才會好利索。
這種巧合得太過的藉口,星野秀介連戳破都懶得戳破。
只有星野沙織,願意在他最忐忑、最孤獨的時候,提出陪他一起去面對那個未知的風暴。
星野秀介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他沉默了兩秒,點頭道:「……那好吧。」
「哈哈! 」
星野沙織瞬間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像一隻歡快的小鳥:「那我就不吃晚飯了,等到晚宴的時候再吃!」
她又突然一拍手,「對了,我還要挑一挑,看看該穿什麼衣服合適!去參加那種級別的晚宴,可不能給老爸丟臉!」
說完,她連拖鞋都來不及穿好,就這麼「啪嗒啪嗒」地跑出了餐廳,背影很快消失在旋轉樓梯的拐角。
星野秀介望著她離去的方向,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心裡對妻子裝病逃避的那點怨恨,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不管那個女人怎麼樣。
不管她這些年的冷漠、算計、明哲保身。
起碼,她給他生了一個寶貝女兒。
這足以抹平她所有的過錯。
……
傍晚,夕陽的光輝如同融化的蜜糖,緩緩傾瀉在狐居的每一寸土地上。
一輛黑色的賓利慕尚緩緩駛入坂下門。
車輪碾過精心修剪的草坪邊緣的碎石車道,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星野沙織坐在寬敞的后座,膝蓋上放著一隻小小的珍珠手包。
她沒有像普通的大小姐那樣端正地並著雙腿,而是微微側著身,將臉湊近車窗玻璃,鼻尖幾乎要印出一個橢圓形的霧氣。車窗外的風景緩慢後退。
古老的松樹在晚風中舒展著蒼勁的枝椏,石燈籠靜默地佇立在基石上。 車輛最終在北車寄前停穩。
星野沙織沒有等司機幫忙開門,自己「咔噠」一聲推開車門,提著裙擺輕盈地跳了下來。
等候在旁邊的工作人員原本只是禮貌性地看過來,卻在目光觸及她的瞬間,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抹驚艷。
星野沙織如墨的長髮被精心編成繁複的公主辮,垂落在裸露的肩頭,發間那頂鑲嵌著數百顆細小鑽石的白銀王冠正閃爍著細碎而冰冷的光。
她身上那件粉色長裙蓬鬆得像一朵盛開的八重櫻,裙面上用銀線繡著若隱若現的櫻花紋樣,隨著她轉身的動作,那些花瓣仿佛在暮色中緩緩飄落。
她的五官在精心描繪的淡妝下顯得愈發精緻,肌膚在夕陽中幾乎透明,透著一種不真實的美感,就像是從童話繪本中走出來的公主。
工作人員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荒謬得讓他自己都覺得失禮,星野秀介該不會是打算對狐狸用美人計吧?
而下車的星野秀介心裡也有些發慌。
他怕女兒太漂亮,被狐狸看上。
雖說狐狸能做女婿,那自然是天大的喜事。
可怕就怕那位一時興起只是玩玩,那樣的話,星野秀介這輩子都會後悔今晚帶女兒踏入了狐居。 「哇,這裡就是皇……哦,不對,應該叫狐居。」
星野沙織提著裙擺原地轉了一圈,眼睛彎成了月牙道:「我還是第一次來!好漂亮!」
她家在巴西也有龐大的莊園,但這裡是東京,是寸土寸金的都心,能在這種地段擁有如此規模的宮殿,光靠錢是不可能做到。
旁邊的工作人員收起雜念,露出職業性的微笑,微微躬身道:「兩位,請跟我來。」
「哦! 」
星野沙織應了一聲,像只歡快的小鹿般跟了上去。
星野秀介連忙在旁邊低聲叮囑,語氣滿是緊張道:「等一下你少說話,不要在狐狸面前失禮,明白嗎?
看老爸的眼色行事。」
「放心啦,老爸。」
星野沙織漫不經心地點頭,嘴角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
她在心裡想著,要是讓老爸知道,自己平時能一腳踩在狐狸的背上,對方不僅不會生氣,還會笑著給她揉腿,想必會驚得眼珠子掉出來吧?
兩人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穿過迴廊,來到了連翠。 這裡是狐居中最負盛名的庭園之一。
黑松蒼勁,冬青蒼翠,山茶花與桂樹有序地栽種在池水周邊,形成一幅移步換景的絕美自然畫卷。
池中的錦鯉悠然游弋,水面倒映著晚霞的殘光,靜謐而莊重。
連翠北側的拉門大敞著,裡面是與外部和風截然不同的西式裝修。
光潔的木地板,鋪著雪白桌布的長桌,上面擺著精緻的水果拼盤、香檳和各色酒水。
然而,來的客人們卻完全沒有享用美食的意思。
每個人都孤零零地站在一邊,或望著窗外,或盯著自己的鞋尖。
他們的表情嚴肅得像是即將走上刑台的犯人,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這股嚴肅而恐懼的氣息連星野秀介都被感染了。
他站在門口,感到自己的手心開始冒汗,後背的襯衫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星野紗織也察覺到那股凝重氛圍。
她當然不緊張。
但她能感覺到旁邊星野秀介的呼吸變得粗重了,小聲道:「老爸,我們還是不要進去了吧。 反正狐狸還沒來,在外面逛逛也挺好的,裡面的空氣好悶啊。」
星野秀介如蒙大赦,立刻點頭道:「好,也好。」
他停下腳步,站在連翠的池邊,假裝欣賞錦鯉。
前面的工作人員察覺到他們沒有跟進來,扭頭提醒道:「兩位,請不要離得太遠。
萬一狐狸大人提前到場,沒有見到各位,那是很失禮的事情。」
「沒關係沒關係!」
星野沙織轉過身,朝工作人員擺了擺手,笑容燦爛得像是一朵迎著夕陽盛放的花, 「我們就在周圍看看,不會走遠的!」
工作人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滿室凝重如死的其他客人,最終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星野沙織拉著父親的手,沿著池邊的碎石小徑慢慢踱步。
晚霞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高一矮,在古老的松樹下交疊在一起。
遠處的東京塔已經開始亮起燈火,與天際最後一抹橘紅交相輝映。
「老爸,」星野沙織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的, 「別擔心,不會有事的。」 星野秀介愣了一下,低頭看著女兒。
她的側臉被晚霞鍍上了一層金邊,眼神清澈而堅定,似乎在陳述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的事實。
星野秀介心情複雜。
欣慰女兒關心自己這個父親,但又覺得沒面子。
身為大人居然讓小孩子安慰。
星野秀介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我在想工作上的事情,才不是害怕。
我從出生到現在,什麼風浪沒見過,比這更兇險的場景都有。」
「是什麼?」
「那是在……」
星野秀介把腳步放得很慢,和女兒並肩走在暮色中的庭院裡,述說著年輕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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