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蘇陌從竹籃里拿出一隻紙包,打開,裡面是幾塊桂花糕,還有一壺泡好的茶。他倒了一杯茶,遞給許靈妃。茶水還是溫的,淡淡的茶香在空氣中瀰漫。她接過,喝了一口,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龍井,入口清香,回味甘甜。她問蘇陌什麼時候買的,蘇陌說昨天去鎮上辦事順便買的,知道她喜歡喝新茶。她點點頭,又喝了一口。
喝完茶,許靈妃起身,開始在草地上慢慢散步。她的步伐輕盈,如一隻蝴蝶在花間穿行。她的肚子雖然大,卻絲毫不影響她的靈活。她彎腰摘了一朵野花,小小的,紫色的,不知叫什麼名字。她將花別在耳後,轉頭看蘇陌,問:「好看嗎?」蘇陌說:「好看。」她笑了,又摘了一朵,別在蘇陌的衣衿上。蘇陌低頭看著那朵小花,笑了笑,說:「我也好看了。」她被他逗笑了,笑出了聲,笑聲清脆如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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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陌,我們放風箏吧。」許靈妃忽然說。
蘇陌一愣,說:「沒帶風箏。」她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小的紙鳶,是蝴蝶形狀的,用彩紙糊的,尾巴上繫著長長的彩帶。她說:「我昨晚做的。好看嗎?」蘇陌接過紙鳶,看了看,做工精細,蝴蝶的翅膀上還畫了花紋,栩栩如生。他點點頭,說:「好看。你什麼時候學的?」許靈妃說:「小時候跟鄰居家的姐姐學的。好久沒做了,手藝都生疏了。」蘇陌說:「一點不生疏。」她便高興了,拉著蘇陌的手,說:「走,我們放。」
他們找了一片空曠的草地,蘇陌舉著紙鳶,許靈妃拿著線軸。蘇陌跑了幾步,將紙鳶拋向空中,許靈妃趕緊放線。紙鳶搖搖晃晃,飛了起來,可沒飛多高,便一頭栽下來,落在草地上。許靈妃撿起紙鳶,檢查了一下,說:「尾巴太輕了,平衡不好。」她蹲下身,在草地上找了幾根枯草,系在紙鳶的尾巴上,又試了一次。這一次,紙鳶穩穩地飛了起來,越飛越高,越飛越遠,蝴蝶的翅膀在風中輕輕扇動,如一隻真正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許靈妃牽著線,仰頭看著紙鳶,臉上帶著孩子般的笑容。蘇陌站在她身邊,也仰頭看著,嘴角帶著笑。
「蘇陌,你來。」許靈妃將線軸遞給他。他接過,握住線軸,感受著紙鳶在空中拉扯的力量。那力量不大,卻有一種向上的、倔強的勁頭,如一隻不肯被束縛的鳥。他輕輕放線,紙鳶飛得更高了。許靈妃站在他身邊,手搭在他肩上,仰頭看著天空。兩隻燕子從他們頭頂飛過,發出清脆的叫聲,仿佛在跟紙鳶打招呼。
「蘇陌。」她說。
「嗯。」
「你說,我們的孩子將來會像這紙鳶一樣,飛得很高很遠嗎?」
蘇陌想了想,說:「會。可不管飛多高多遠,線在我們手裡。他累了,就會回來。」
她點點頭,將頭靠在他肩上,看著紙鳶在藍天白雲間自由飛翔。
放完風箏,他們去河邊釣魚。蘇陌從竹籃里拿出兩根魚竿,一盒蚯蚓,一隻小桶。他將蚯蚓穿在魚鉤上,將魚竿遞給許靈妃。她接過,將魚鉤拋入水中,然後坐在河邊的一塊石頭上,靜靜等著。蘇陌坐在她旁邊,也將魚鉤拋入水中。兩個人都不說話,只聽著河水流淌的聲音,風吹過草地的聲音,偶爾一聲鳥鳴,遠處村莊裡的狗吠。
河水很清,能看見魚兒在水草間游來游去,可它們就是不上鉤。許靈妃等得不耐煩了,將魚竿放在一邊,伸手去河裡摸魚。她的手剛伸進水裡,便覺得涼涼的,滑滑的,有幾條小魚從她指縫間溜走。她摸了一會兒,什麼也沒摸到,便泄了氣,將手縮回來,甩了甩水珠。蘇陌看著她的樣子,笑了,說:「你這樣摸,魚都嚇跑了。」她瞪了他一眼,說:「那你摸。」蘇陌放下魚竿,也伸手去河裡摸。他的手比她的大,也比她的靈活,在水裡摸索了一會兒,忽然抓住了一條鯽魚,約莫巴掌大,活蹦亂跳的。他得意地將魚舉到她面前,說:「看。」她高興地接過來,魚在她手裡滑溜溜的,差點掉在地上,她趕緊用另一隻手捧住,放進小桶里。桶里裝了些水,魚在裡面遊了一圈,便安靜了。
許靈妃蹲在小桶前,看著那條魚。魚是青黑色的,背脊上有細細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銀光。它的嘴巴一張一合,鰓蓋一開一閉,仿佛在呼吸。她看了很久,忽然說:「蘇陌,我們把它放了吧。」蘇陌說:「為什麼?」她說:「它也有孩子,也許它的孩子在家裡等它。」蘇陌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許靈妃端起小桶,走到河邊,將魚倒進水裡。魚在淺水中愣了一會兒,然後尾巴一甩,游進了深水,不見了。她看著水面漸漸恢復平靜,笑了笑,說:「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他們又采了許多野菜。薺菜、馬蘭頭、蒲公英,嫩嫩的,綠綠的,裝滿了一籃子。許靈妃一邊采一邊教蘇陌辨認,這是薺菜,葉子鋸齒狀的;這是馬蘭頭,葉子橢圓形的;這是蒲公英,開黃花的。蘇陌學得很認真,可還是分不清,常常把野草當野菜采,被她笑話。他便不採了,提著籃子跟在她身後,看她彎腰、伸手、採摘,動作輕盈而熟練。她的肚子在她的動作中微微晃動,可絲毫不影響她的敏捷。蘇陌覺得,她彎腰采野菜的樣子,比任何一幅畫都好看。
回到家,許靈妃將野菜洗淨,切碎,和肉餡拌在一起,包餃子。她和面、擀皮、包餡,動作嫻熟,如行雲流水。蘇陌坐在旁邊,想幫忙,可笨手笨腳,包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如一個個醉漢。許靈妃看了,笑著說:「你包的餃子,只能你自己吃。」蘇陌說:「我自己吃就自己吃。」她便將他的餃子放在一邊,等煮熟了,專門盛給他。他吃了,說好吃。她說:「你當然說好吃,自己包的,不嫌丑。」他便笑了,又吃了一個。
吃完飯,天色已暗。許靈妃在院子裡又走了一圈,消消食。月亮升起來了,彎彎的,如一隻小船,掛在槐樹梢頭。月光灑在院子裡,如一層薄薄的白紗。她站在槐樹下,仰頭看著月亮,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臉白得如玉,眼睛亮得如星。蘇陌走到她身邊,將一件薄披風披在她肩上。她沒有回頭,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將她的手整個包住了。她輕輕捏了捏他的手,他也捏了捏她的。
「蘇陌。」她說。
「嗯。」
「你說明天的月亮還會這麼圓嗎?」
「明天是十六,月亮會比今天更圓。」
「那我們明天還出來看月亮。」
「好。」
他們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了頭頂,直到夜露打濕了他們的衣袍,才轉身回屋。
洗完澡,許靈妃躺在榻上,蘇陌替她揉腿。十四個月的肚子並沒有讓她的腿浮腫,可他喜歡替她揉,她便由著他。他的手很暖,力道適中,從腳趾揉到大腿,不輕不重。她閉著眼,感受著他的手在她腿上移動,痒痒的,麻麻的,很舒服。她輕輕哼著曲子,曲調輕快,如春天的溪水,如夏夜的蟲鳴。
「蘇陌。」她忽然開口。
「嗯。」
「你說,等孩子出生了,我們帶他去放風箏好不好?」
「好。」
「還要帶他去釣魚。」
「好。」
「還要帶他去采野菜。」
「好。」
「你只會說好。」她睜開眼,看著他。
他看著她,說:「你說什麼,我都說好。」
她笑了,閉上眼,繼續哼曲子。
夜更深了,月亮從窗欞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許靈妃睡著了,呼吸平穩,手還放在肚子上。蘇陌沒有睡,他看著她,看著她的肚子,看著那裡面正在慢慢長大的孩子。十四個月了,還有一年十個月。他伸出手,輕輕放在她的肚子上,孩子似乎感覺到了,輕輕踢了一下。他笑了,輕聲說:「寶寶,今天開心嗎?媽媽帶你放風箏,釣魚,采野菜。等你出來了,爸爸帶你去更多好玩的地方。」孩子又踢了一下,仿佛在說:「好。」
他收回手,替許靈妃掖好被角,然後閉上眼,在她均勻的呼吸聲中,沉沉睡去。
十五個月了。春意漸深,院子裡的老槐樹終於吐出了嫩芽,那芽苞嫩綠嫩綠的,如剛出生的嬰兒攥緊的拳頭。牆角的迎春花已經開過了一茬,又冒出了新的一茬,金黃的花瓣在晨光中閃閃發亮。桂花樹也醒了,枝頭的嫩葉如雀舌,小巧玲瓏,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香。許靈妃站在桂花樹下,仰頭看著那些新葉,伸手輕輕摸了摸,葉子軟軟的,薄薄的,仿佛一碰就碎。她縮回手,將手放在肚子上,肚子圓鼓鼓的,將她的棉裙撐得緊繃繃的。
十五個月的肚子,比十四個月時又大了一圈。她已經習慣了這份重量,甚至覺得它輕了——不是真的輕了,是她的修為讓她感覺不到那份沉墜。她彎腰、起身、走路、做事,都如未懷孕時一樣自如。有時候她甚至會忘記自己挺著個大肚子,直到低頭看見那圓滾滾的弧線,才想起裡面住著一個小人兒。那小人兒已經會跟她交流了,不是用語言,是用輕輕的踢打和蠕動。她每次跟他說話,他都會回應,雖然回應得不一定準確——有時候他踢得歡,有時候他安靜不動,可她知道,他聽見了。他在聽。
蘇陌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提著一隻陶罐。陶罐不大,能裝三四斤酒的樣子,罐口用黃泥封著,泥已經幹了,裂了幾道細紋。他走到許靈妃面前,將陶罐放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泥。許靈妃看著陶罐,問:「這是什麼?」蘇陌說:「去年釀的桂花酒,埋在桂花樹下,該挖出來了。」許靈妃眼睛一亮,說:「你還會釀酒?」蘇陌說:「會一點。跟你學的。」她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了——去年桂花盛開的時候,她教他釀桂花酒。那時她剛懷孕一個多月,還沒顯懷,兩個人一起在桂花樹下鋪了一塊油布,將落下的桂花收集起來,洗淨,晾乾,然後一層桂花一層糖,鋪在陶罐里,最後倒進米酒,封好,埋在樹下。蘇陌當時說,等孩子出生的時候再挖出來喝。可現在才懷到一半,怎麼就挖了?
「你不是說等孩子出生再挖嗎?」許靈妃問。
蘇陌笑了笑,說:「等不及了。先挖一罐嘗嘗。等孩子出生再挖那一罐。」他指了指桂花樹下,說下面還埋著一罐。
許靈妃也笑了,蹲下身,端詳那陶罐。黃泥封口上還粘著幾片樹葉,還有一根細細的草根,是從土裡帶出來的。她伸手摸了摸罐壁,冰涼涼的,沾著泥土的氣息。她用指甲輕輕颳了刮黃泥,露出裡面的封布,封布是白棉布,已經泛黃了,可還結實。她問:「現在能打開嗎?」蘇陌說:「等晚上吧。晚上涼快,喝著舒服。」她點點頭,站起身,肚子不小心碰到石桌角,她「哎喲」了一聲,趕緊用手護住肚子。蘇陌緊張地過來,問:「碰著了?」她搖搖頭,說:「沒事,碰了一下桌子,他踢了我一腳,大概是抗議了。」蘇陌蹲下身,對著她的肚子說:「寶寶,對不起,爸爸沒看好桌子。」肚子裡的孩子又踢了一下,仿佛在說:「原諒你了。」許靈妃笑了,蘇陌也笑了。
早上,吃過早飯,許靈妃坐在窗前練字。她最近迷上了書法,每天都要寫幾張大字。她的字寫得不怎麼樣,歪歪扭扭的,如蚯蚓爬過泥土,可她認真,一筆一划,絕不潦草。蘇陌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寫。她寫了一個「春」字,上面的「??」寫得太大,下面的「日」寫得太小,擠在一起,難看極了。她自己看了也搖頭,說:「不好。」便撕了,換一張紙重新寫。蘇陌說:「我教你。」她便將筆遞給他。他接過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一個「春」字,筆畫流暢,結構勻稱,如行雲流水。許靈妃看著他的字,說:「你寫得好。」蘇陌說:「練多了就好了。」他將筆還給她,她照著寫了一個,還是不好,可比剛才的好了一些。她便繼續寫,寫了一張又一張,紙簍里堆滿了廢紙。蘇陌坐在一旁,替她研墨,看著她專注的側臉。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她的臉上有細細的絨毛,在光中泛著金色。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著,眼睫低垂,如一幅畫。他看得入了神,研墨的動作都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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