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蘇陌看了看天,雪已經小了,只有零星的雪花還在飄。路上積雪很厚,可他知道許靈妃不會摔倒。她的修為讓她如履平地。他點了點頭,說:「我陪你去。」

  兩個人撐著油紙傘,踏雪出門。傘是蘇陌前些日子新買的,傘面是淡青色,畫著幾枝白梅,素雅清淡。許靈妃走在前面,蘇陌走在後面,傘遮在她頭頂,他的半個肩膀露在傘外,落了一層薄薄的雪。她回頭看見了,說:「你進來些。」他便靠近一些,兩個人擠在傘下,肩挨著肩,手臂貼著手臂。她的肚子頂著他的腰,硬硬的,圓圓的,他不敢用力,只是輕輕挨著。

  雪地上留下兩行腳印,一深一淺,深的他的,淺的她的。她的腳印比他的淺,因為她走得輕,如貓踏雪,不驚塵埃。她一邊走一邊看路邊的風景。路邊的屋頂都白了,煙囪里冒著炊煙,裊裊地升上去,散入灰濛濛的天空。偶爾有一兩個行人經過,縮著脖子,裹緊棉襖,匆匆趕路。有人認出她,打招呼說:「許娘子,好久不見了。肚子這麼大了?」她便笑著回應,說:「是啊,快一年了。」那人驚嘆一聲,說:「三年懷胎?真有福氣。」她便笑笑,不解釋。

  走到鎮上,雪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個臉,金色的光灑在雪地上,亮得耀眼。許靈妃眯起眼睛,用手擋了擋光。蘇陌收起傘,牽著她的手,走在濕淥淥的青石板路上。鎮上的店鋪大多開了門,夥計們拿著掃帚在掃雪,掃成一堆一堆,堆在路邊。幾個小孩在雪地里打鬧,堆雪人,打雪仗,笑聲清脆如銀鈴。許靈妃看著那些孩子,眼中滿是溫柔。

  「我們的孩子將來也會這樣。」她說,語氣中帶著期待。

  「嗯。」蘇陌說,「比他爹小時候皮。」

  她笑了,捏了捏他的手,說:「你怎麼知道他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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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猜的。」

  他們先去了冷嬌嬌的雜貨鋪。冷嬌嬌正在櫃檯後面算帳,看見他們進來,放下算盤,迎上來。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棉襖,頭髮梳得油光發亮,插著幾朵絹花,臉上帶著笑,如一尊喜氣洋洋的年畫娃娃。她拉住許靈妃的手,上下打量,說:「氣色真好。肚子又大了。」她伸手摸了摸許靈妃的肚子,肚子裡的孩子踢了一下,她驚喜地說:「哎呀,踢我了!這孩子,有勁!」許靈妃笑了,說:「像他爹。」冷嬌嬌看了蘇陌一眼,蘇陌無奈地笑了笑。

  冷嬌嬌從櫃檯後面拿出一隻紙包,遞給許靈妃,說:「這是我醃的酸蘿蔔,脆生生的,酸中帶甜,你嘗嘗。」許靈妃接過,打開紙包,拈起一塊,咬了一口。酸,脆,微微帶甜,確實好吃。她點點頭,說:「好吃。」冷嬌嬌得意地說:「當然。我親手醃的。」她又抓了一大把,塞進許靈妃的袖袋裡,說:「帶回去慢慢吃。」

  許靈妃在雜貨鋪坐了一會兒,喝了一杯熱茶,吃了兩塊桂花糕,然後起身告辭。冷嬌嬌送到門口,說:「常來啊。我給你們留著好吃的。」許靈妃點頭,撐著傘,和蘇陌一起走進雪地里。


  從雜貨鋪出來,他們又去了布莊。許靈妃想給蘇陌做一件新棉袍,他的舊棉袍已經穿了好幾年,袖口都磨毛了。她挑了一匹深藍色的棉布,布質厚實,摸上去軟軟的,滑滑的。她又挑了一匹淺藍色的細棉布,想給自己做一件寬鬆的長裙,等天氣暖和了穿。蘇陌說:「你不用做,我給你買現成的。」她說:「現成的沒有自己做的好。」他便不說了,替她付了錢,提著布匹,跟在她身後。

  從布莊出來,他們在街角的一家小麵館吃了午飯。許靈妃要了一碗酸菜肉絲麵,酸菜是老闆娘自己醃的,酸得恰到好處,開胃爽口。蘇陌要了一碗清湯麵,清淡鮮香。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慢慢吃。麵館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幾桌客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喝酒,有的在打盹。爐火燒得很旺,屋裡暖烘烘的,窗玻璃上蒙了一層白霧,看不清外面的街景。許靈妃吃得鼻尖冒汗,脫下斗篷搭在椅背上,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吃完飯,他們沿著河邊往回走。河面結了冰,冰面上覆著一層薄雪,如一條白色的綢帶蜿蜒向遠方。幾個小孩在冰上玩耍,有的滑冰,有的打陀螺,有的在冰面上寫字。許靈妃站在河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蘇陌,我們也下去走走吧。」蘇陌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他先下到冰面上,試了試,冰很結實,便伸手扶她。她沒有扶,自己輕輕一躍,穩穩落在冰面上,肚子隨著動作微微晃動,卻沒有影響她的平衡。

  她牽著蘇陌的手,在冰上慢慢滑行。她滑得很好,身姿輕盈,如一隻在冰上起舞的燕子。蘇陌滑得不好,搖搖晃晃,好幾次差點摔倒,都被她拉住了。她笑他笨,他便索性不滑了,牽著她的手,由她帶著走。冰面上留下兩道細細的劃痕,如兩條平行的線,延伸到遠方。

  「蘇陌。」她說。

  「嗯。」

  「等孩子出生了,我們帶他來滑冰好不好?」

  蘇陌想了想,說:「好。等他長大了,我們一家三口一起來。」

  她笑了,握緊他的手,繼續往前滑。

  回到家,已是傍晚。雪又開始下了,紛紛揚揚,比早晨更大。許靈妃站在屋檐下,看著雪花飄落,伸出手接了幾片。雪花在掌心融化,化成小小的水珠,涼涼的。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在南方老家,很少見到雪。每到冬天,她都盼著下雪,可南方的雪總是薄薄的,落地便化,積不起來。如今在這北方的小鎮,每年冬天都能見到大雪,她覺得滿足。

  蘇陌從屋裡端出一盆炭火,放在她腳邊。炭火燒得通紅,熱氣撲面而來,驅散了雪天的寒氣。她蹲下身,伸出手烤火,火光映在她臉上,紅紅的,暖暖的。蘇陌也蹲下來,與她並肩烤火。兩個人的影子被火光拉得長長的,投在身後的牆上,如兩棵挨在一起的樹。

  「蘇陌。」她說。

  「嗯。」


  「你說,我們的孩子會喜歡雪嗎?」

  蘇陌想了想,說:「會。因為是你生的。你喜歡,他也喜歡。」

  許靈妃笑了,沒有說話。她的眼睛在火光中亮亮的,如兩顆星星。

  晚飯是蘇陌做的。他煮了一鍋熱氣騰騰的羊肉湯,湯里加了白蘿蔔、枸杞、紅棗,燉了整整一個下午,湯色乳白,香氣四溢。他又烙了幾張蔥油餅,餅外酥里軟,蔥香撲鼻。許靈妃吃了一碗羊肉湯,一張蔥油餅,覺得渾身都暖和了。

  吃完飯,他們坐在爐火旁,許靈妃給蘇陌讀詩。她讀得很慢,有些字不認識,便跳過去,蘇陌便替她補上。她讀的是李白的《將進酒》。「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她的聲音輕柔,不疾不徐,如溪水潺潺,如春風拂面。蘇陌聽著,覺得那些詩句從她口中讀出,別有一番韻味。

  讀完詩,她靠在蘇陌肩上,閉著眼,手放在肚子上。肚子裡的孩子已經安靜了,大概睡著了。她輕輕拍著肚子,哼著搖籃曲。曲調很輕,很柔,如夜風穿過竹林,如雪落在瓦上。蘇陌攬著她的肩,輕輕搖晃,如搖一隻搖籃。

  夜深了,雪還在下。許靈妃洗了澡,換上寬鬆的中衣,躺在榻上。蘇陌躺在她身邊,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肚子上,感受著孩子在裡面輕輕的呼吸。十三個月的胎兒,已經能聽到外面的聲音了。他喜歡聽蘇陌說話,喜歡聽許靈妃唱歌。每次蘇陌對著肚子說話,他都會輕輕踢一下,仿佛在回應。許靈妃覺得,這個孩子一定很聰明。

  「蘇陌。」她輕聲喚他。

  「嗯。」

  「你說,等孩子出生了,我們帶他回南方看看好不好?」

  「好。帶他看你的老家,看你小時候住的地方。」

  「那裡已經變了。好多房子都拆了,蓋了新樓。」

  「沒關係。你記得就好。你講給他聽。」

  她點點頭,閉上眼,想像著那個畫面。她抱著孩子,站在老家的舊址上,指著那些陌生的樓房,告訴他:這裡以前是媽媽的家,院子裡有一棵石榴樹,每年都結好多果子。她不知道孩子能不能聽懂,可她想講給他聽。

  夜更深了,月光從窗欞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和窗外的雪光交相輝映。許靈妃的呼吸漸漸平穩,手還放在肚子上。蘇陌沒有睡,他看著她,看著她的肚子,看著那些在月光下泛著淡淡光澤的皮膚。

  十三個月了,還有一年十一個月。時間過得不快,也不慢。他有時候覺得日子太慢,盼著孩子快點出生;有時候又覺得日子太快,怕孩子出生後,他們兩個人的時光就少了。他知道,這些想法是多餘的。孩子是他們的一部分,不會分割他們,只會讓他們的聯結更深。他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她沒有醒,可她的手反握過來,握住了他的。


  窗外的雪,還在下。紛紛揚揚,如羽毛,如柳絮,如無數隻白蝴蝶在夜空中飛舞。明天早晨,院子裡又會積起厚厚一層。蘇陌想,明天他要早起,掃出一條路來,好讓她在院子裡散步。

  他閉上眼,聽著她的呼吸,聽著窗外的雪聲,在這片安靜中,沉沉睡去。

  十四個月了。冬雪消融,春風初至。院子裡的老槐樹還是光禿禿的,可仔細看,枝頭已經鼓起了一個個小米粒般的嫩芽,如嬰兒睜開的眼睛。桂花樹也醒了,樹皮泛出淡淡的青色,那是汁液在樹幹里流動的痕跡。牆角的幾株迎春花開了,鵝黃色的花朵小小的,瘦瘦的,在寒風中微微顫抖,可它們確實開了。春天來了。

  許靈妃站在院子裡,穿著一件淡綠色的棉裙,裙擺寬大,遮不住圓滾滾的肚子。她仰頭看著天空,天很藍,如洗過一般,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過,如羊群,如棉絮。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有一股濕潤的、帶著泥土腥氣的味道,那是冰雪消融後大地的氣息。

  「蘇陌。」她喚了一聲。

  蘇陌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隻竹籃。竹籃里裝著一些乾糧、水壺、水果,還有一塊油布,準備在草地上坐的。他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長袍,腰間繫著一條深藍色的絲帶,頭髮用木簪綰著,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被春風吹得微微飄動。他的臉上帶著笑,眼睛亮亮的,如春天裡解凍的溪水。

  「好了?」他問。

  「好了。」許靈妃挽住他的手臂,「走吧。」

  他們今天要去郊外踏青。這是許靈妃提議的,她說在屋裡悶了一冬天,想出去走走,看看春天的模樣。蘇陌自然答應,早早便準備好了行裝。兩人出了院門,沿著村後的土路往南走。路兩旁的田地里,冬小麥已經返青,綠油油的,如一塊巨大的地毯。田埂上長滿了薺菜、馬蘭頭、蒲公英,嫩生生的,正是採摘的時候。許靈妃看見那些野菜,眼睛一亮,說:「回來的時候挖一些,晚上包餃子吃。」蘇陌說好。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他們到了一片開闊的草地。草地背靠一座小山丘,前面是一條小河,河水解凍了,嘩嘩地流著,清澈見底,能看見河底的鵝卵石和遊動的小魚。草地上已經有一些早醒的小草探出了頭,嫩嫩的,綠綠的,如嬰兒的胎毛。許靈妃將油布鋪在草地上,坐下來,將竹籃放在身邊。蘇陌坐在她對面,兩個人面對面,中間隔著竹籃。

  「真舒服。」許靈妃仰頭看著天,閉著眼,感受著春風的輕撫。春風不像冬天的風那樣凜冽,也不像夏天的風那樣燥熱,它恰到好處,涼涼的,柔柔的,如母親的手,如情人的呼吸。她的手放在肚子上,肚子裡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春天的氣息,輕輕踢了一下,如在說:「媽媽,外面好舒服。」她笑了笑,低頭對著肚子說:「等你出來了,媽媽天天帶你出來玩。」孩子又踢了一下,仿佛答應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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