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蘇陌看著她,覺得她真是好看。不是那種驚艷的美,而是一種讓人心安的美。如一間溫暖的屋子,如一碗熱呼呼的粥,如一雙柔軟的手。她在他身邊,他便覺得踏實。

  早餐擺上桌:小米粥、蔥油餅、清炒時蔬、一碟小鹹菜。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慢慢吃。許靈妃吃得不多,可每一樣都嘗了幾口。她夸蔥油餅烙得好,蘇陌說:「是你烙的。」她說:「我知道。我是在夸自己。」蘇陌笑了,夾了一筷子蔬菜放進她碗裡,說:「多吃點。」她吃了,又夾了一筷子還給他,說:「你也多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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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早餐,蘇陌去丹房煉丹。許靈妃一個人在後院散步。十二個月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可她的步伐依然輕快,如一隻在林間穿行的鹿。她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動,是想慢。她想多看看這院子裡的每一棵樹,每一朵花,每一片葉子。她想記住它們的樣子,等孩子出生後,她可以告訴他:你看,這棵槐樹,媽媽懷著你的時候,每天從它下面走過。這株桂花,媽媽懷著你的時候,正是它開花的時候,滿院都是香的。

  她走到桂花樹下,仰頭看著樹枝。桂花落盡,樹葉也快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在秋風中輕輕搖晃。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感受著它的溫度和質感。這株桂花樹已經在這院子裡長了很多年,看過無數個日出日落,聽過無數聲鳥鳴蟲唱。它還將繼續長下去,看著她的孩子從嬰兒長成少年,從少年長成青年。她拍了拍樹幹,如拍一個老朋友。

  散步回來,她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拿起一本詩集慢慢翻看。她識的字不多,可她喜歡讀詩。那些簡短的字句,如一顆顆小小的種子,落在她心裡,開出美麗的花。她讀到一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忽然想起蘇陌。他雖然在丹房煉丹,離她不過幾百步,可她覺得,他也在看著同一片天,同一個月亮。她笑了笑,繼續往下讀。

  肚子裡的孩子忽然踢了一下,踢在她的肋骨上。她皺了皺眉,輕輕按壓肚子,低聲說:「乖,別踢那兒,疼。」孩子又踢了一下,這次踢在她手按的位置,仿佛在說:「我偏要踢。」她無奈地搖搖頭,說:「像你爹,犟。」孩子在肚子裡翻了個身,安靜了。

  蘇陌從丹房回來時,已近中午。他手裡拿著一隻小瓷瓶,裡面是他新煉的安胎丹。他將瓷瓶遞給許靈妃,說:「每天吃一粒,吃完了我再煉。」許靈妃打開瓶塞,倒出一粒,丹藥是淡紅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她放入口中,咽下,藥不苦,微甜。

  「加了什麼?甜的。」她問。

  「加了蜂蜜。還有桂花。」蘇陌說,「你不是喜歡桂花嗎?」

  許靈妃心裡一暖,將瓷瓶收好,說:「謝謝。」

  蘇陌在她身邊坐下,她便將頭靠在他肩上。他伸手攬住她的肩,兩個人就這樣靠著,看著院子裡的光影慢慢移動。秋日的光線是金黃色的,透過竹葉灑在地上,斑斑駁駁,如碎金。偶爾有一片竹葉飄落,在空中打著旋,緩緩落地。


  「蘇陌。」她說。

  「嗯。」

  「你說,兩年後,孩子出生了,你第一件事要做什麼?」

  蘇陌想了想,說:「抱他。」

  「然後呢?」

  「親他。」

  「然後呢?」

  「給他起名字。」

  許靈妃笑了,說:「名字還沒起好呢。」蘇陌說:「還有兩年,慢慢想。」她便不說了,心裡卻已經在琢磨著孩子的名字。

  中午,蘇挽月來送飯。她提著一隻食盒,裡面是紅燒排骨、清炒藕片、番茄蛋花湯,還有一小碗米飯。許靈妃吃得很香,排骨啃了好幾塊,藕片脆生生的,湯也喝了大半碗。蘇挽月看著她吃,眼中滿是慈愛。她一邊吃一邊和蘇挽月聊天,聊雜貨鋪的生意,聊冷嬌嬌的趣事,聊鎮上最近發生的新鮮事。她笑起來時,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好看極了。

  吃完飯,蘇挽月收了碗筷,坐了一會兒便走了。許靈妃在院子裡又走了一會兒,然後回屋午睡。她躺在榻上,側臥著,肚子擱在榻上,如一隻裝滿水的皮囊。她閉著眼,手放在肚子上,感受著孩子的動靜。十二個月的胎兒,已經能分清白天和黑夜了。白天他愛動,晚上他愛睡。許靈妃便在他動的時候跟他說話,在他睡的時候安靜下來,不忍心打擾他。

  蘇陌躺在她身邊,沒有睡。他側著身,一隻手撐著頭,看著她。她的臉在午後的光中顯得格外柔和,皮膚泛著淡淡的光澤,如一塊被磨光的玉。她的眉頭舒展,嘴角微微上揚,不知在做什麼好夢。他伸出手,輕輕替她攏了攏垂在額前的碎發,她動了動,沒有醒。他便也閉上眼,陪她一起午睡。

  醒來時,已是黃昏。橘紅色的光從窗戶透進來,將屋子染成一片溫暖的顏色。許靈妃睜開眼,伸了個懶腰,然後坐起來。她倒了一杯溫水,慢慢喝。喝完水,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看著外面的晚霞。晚霞如火,燒紅了半邊天。她的臉被映得紅紅的,如塗了一層胭脂。蘇陌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站在窗前。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攬住她的肩。她的頭靠在他的肩上,兩個人就這樣站著,看著天邊的晚霞,看著暮色一點點漫上來,看著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

  「蘇陌。」她說。

  「嗯。」

  「你說,等孩子出生了,我們帶他去看雪好不好?」

  蘇陌想了想,說:「好。帶他去看雪,堆雪人,打雪仗。」

  許靈妃想像著那個畫面,心中湧起一股暖意。她想像著蘇陌抱著孩子,站在雪地里,孩子的小手抓著雪,冰涼涼的,又縮回去。她想像著孩子第一次看見雪時的表情,一定是驚訝的,好奇的,興奮的。她笑了,笑得很甜。


  晚飯後,許靈妃去後山看了旱魃。旱魃還是老樣子,坐在石室里,泡一壺苦茶,等許靈妃來。許靈妃在她對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還是那麼苦。可她習慣了,甚至覺得有一絲回甘。

  「肚子又大了。」旱魃說,金紅色的眼睛看著許靈妃的肚子。

  「嗯。十二個月了。」許靈妃說。

  旱魃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肚子。她的手指粗糙,掌心滾燙,可她的動作極輕,如撫摸著這世上最珍貴的寶物。肚子裡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旱魃的溫度,輕輕踢了一下。旱魃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

  「有勁。」她說。

  許靈妃笑了,說:「像他爹。」

  旱魃看了蘇陌一眼,蘇陌站在門口,無奈地笑了笑。他不敢惹旱魃,也不敢接話。

  許靈妃在旱魃那裡坐了一個時辰,喝了兩杯茶,吃了幾塊旱魃烤的肉。肉還是那麼香,外焦里嫩,肉汁四溢。她吃完,擦了擦嘴,站起身,說:「晚了,該回去了。」旱魃點點頭,沒有挽留。她送許靈妃到洞口,看著她和蘇陌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然後轉身,走回石室。

  回去的路上,月光很亮,照在山路上,如鋪了一層銀霜。許靈妃牽著蘇陌的手,慢慢往回走。她走得不快,也不慢,穩穩的,如她的心。

  「蘇陌。」她說。

  「嗯。」

  「我有時候會想,兩年後,我們的孩子會是什麼樣子。」

  蘇陌想了想,說:「一定很可愛。」

  「你怎麼知道?」

  「因為是你生的。」

  許靈妃笑了,沒有反駁。她知道,在他眼裡,她的一切都是好的。

  回到家,許靈妃洗了澡,換上寬鬆的中衣,躺在榻上。蘇陌躺在她身邊,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肚子上,感受著孩子在裡面動。十二個月的孩子,動得更有力了,有時候是一連串的踢打,如有人在裡面打鼓。蘇陌的手掌被踢得一顫一顫的,他笑了,說:「這孩子,將來肯定是個練武的料。」許靈妃說:「不要。練武多危險。」蘇陌說:「那你教他認字。」許靈妃說:「我認字不多。」蘇陌說:「夠用了。」她便不說了,心裡已經開始想著將來要教孩子認哪些字。

  夜深了,月光從窗欞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許靈妃睡著了,呼吸平穩,眉頭舒展,手還放在肚子上。蘇陌沒有睡,他看著她,看著她的肚子,看著那些在月光下泛著淡淡光澤的皮膚,看著那裡面正在慢慢長大的孩子。

  十二個月了,整整一年。還有兩年,他才會出生。這一千多個日日夜夜,許靈妃沒有抱怨過一次,沒有喊過一次累,沒有說過一次苦。她只是平靜地、從容地、滿懷期待地等著。她的修為讓她免於身體的痛苦,可心裡的那份耐心和堅韌,卻是修為之外的。那是她作為母親的天性,是她對孩子的愛。


  蘇陌伸出手,輕輕放在她的肚子上。孩子似乎感覺到了,輕輕踢了一下,踢在他的掌心。他笑了,輕聲說:「寶寶,好好長大。爸爸媽媽等你。」孩子又踢了一下,仿佛在說:「知道了。」

  窗外的風,輕輕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如一首古老的搖籃曲。

  許靈妃在睡夢中露出一個笑容,不知夢見了什麼。蘇陌看著她的笑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從心口流向四肢百骸。他閉上眼,在這片溫暖中,沉沉睡去。

  十二個月的肚子,圓圓的,鼓鼓的,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花苞裡面,藏著一個嶄新的生命,藏著他們的未來,藏著他們的希望。日子還在繼續,肚子還會長大,孩子還會長大。還有兩年,他才會出來。他們不急,他們等著,等著那一天,孩子從肚子裡出來,睜開眼睛,看見這個世界,看見他們,看見桂花樹上的花開花落,看見院子裡的日升月沉,看見生命中一切美好與不美好的事物。

  許靈妃知道,那一天終究會來。她不急,因為她有的是時間。她有蘇陌,有肚子裡的孩子,有這世間一切值得她等待的東西。三年,不過是一朵花開的時間。她等著,安靜地、從容地、滿懷期待地等著。十三個月了。季節已經從秋天走到了深冬。院裡的老槐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幹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如一幅簡潔的水墨畫。桂花樹也只剩幾片枯葉在風中瑟瑟發抖,偶爾飄落一片,在空中打著旋,緩緩落地。

  許靈妃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雪。雪是昨夜開始下的,紛紛揚揚,下了一整夜。清晨起來,院子裡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白茫茫的,如鋪了一張巨大的白氈。竹葉被雪壓彎了腰,彎成一道道弧線,偶爾有雪從葉上滑落,噗的一聲,驚起一隻覓食的麻雀。她推開窗戶,冷空氣撲面而來,帶著雪特有的清新和凜冽。她深吸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精神了。

  她的肚子在寬鬆的棉衣下圓鼓鼓地隆著,如揣著一隻小火爐。十二個月時,肚子如滿月;十三個月,又如滿月之外又添了一層暈。可她的身形依然輕盈,動作依然敏捷。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雪花落在她掌心,沒有融化,而是保持著六角形的完美姿態。她笑了笑,輕輕一吹,雪花又飛走了。

  蘇陌從門外進來,手裡拿著一件厚實的斗篷。斗篷是蘇挽月用兔毛和棉布縫製的,又輕又暖,領口處鑲著一圈白絨絨的兔毛,看著就暖和。他將斗篷披在許靈妃肩上,系好帶子,又替她攏了攏領口的兔毛,免得扎著臉。他的手很暖,碰到她的脖頸時,她縮了縮,笑著說:「你的手好燙。」蘇陌說:「是你的脖子涼。」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確實有些涼,便不再說,將斗篷裹得更緊了些。

  「今天想去哪兒?」蘇陌問。

  許靈妃想了想,說:「想去鎮上走走。好久沒出門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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