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你要去一個陌生的環境裡,周圍全是你的敵人(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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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川港那家熟悉的咖啡廳。
林恩浩進入咖啡廳,咖啡香味撲面而來來到最裡面的一處包間門前,林恩浩推開門,隨後反手關門。
孫可頤早已在此等候。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絨服,長發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襯得脖頸愈發修長白皙。
見到林恩浩進門,她立刻從沙發上起身,快步迎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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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浩哥。」她聲音不高,尾音上揚。
林恩浩順勢伸出手臂,手掌貼上她的後腰。
他稍微用力,將她帶向自己。
兩人的身體貼合在一起,林恩浩能感受到她胸腔內急促的心跳。他低下頭,嘴唇在她額角輕輕觸碰。
孫可頤臉頰迅速升溫,紅暈從耳根蔓延至面頰。
她飛快地抬眼瞥了林恩浩一下,目光流轉間全是依戀,隨即又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情意。
「等久了?」林恩浩鬆開手。
「沒有,剛到。」孫可頤抬手整理了一下耳邊的碎發,臉上的紅暈稍退。
林恩浩走到沙發前坐下,孫可頤在他對面的單人位落座,兩人中間隔著一張胡桃木茶几。
幾乎在兩人落座的瞬間,包間門傳來三聲的輕響。
侍者推門而入,將兩杯咖啡置於桌上。
林恩浩面前是一杯濃縮意式,孫可頤面前則是一杯拿鐵。
侍者微微躬身行禮,全程沒有發出一句多餘的聲音,隨即轉身退出,順手關門。
包間內重歸寂靜。
林恩浩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孫可頤拿起銀質小勺,輕輕攪動著杯中的奶泡:「恩浩哥,找我有什麼急事麼?」
「我這邊剛處理完孫氏集團併入LKS的最後幾項交接,允愛姐昨天剛簽發了任命書,讓我全權負責仁川分公司的事務。」
「我昨晚整理資料到凌晨三點呢!」
林恩浩放下杯子,笑著說道:「允愛很大度,不會為難你。」
「嗯。」孫可頤用力點了點頭,「我心裡清楚。」
林恩浩很快進入正題:「張泰益出事之後,對面那條線的生意,現在具體是誰在對接?
」
嘴上的主義,那是絕對不能耽誤生意的。
大家都要恰爛錢,不管南北。
孫可頤神色一凜,稍微湊近了一些:「我們通過中間人,重新搭上了對面另一位實權人物的線。」
「目前生意運轉正常,甚至比張泰益在的時候還要順暢。」
「現在的直接聯絡人姓尹,軍銜是大校,專門負責這一部分事務。」
她頓了頓,眼神中透出一絲謹慎:「至於尹大校究竟是哪位大佬推出來的白手套,或者背後牽扯到哪幾派的利益糾葛,我們目前也不清楚。」
「姓尹的大校————」林恩浩微微皺眉,「這個人,你接觸下來感覺如何?」
孫可頤低頭沉思片刻,隨後她抬頭道:「從這幾個月的數次大額交易來看,尹大校行事風格很務實。」
「約定的交貨地點和時間,他分秒不差。」
「暫時來看,是個還不錯的合作夥伴。」
「但畢竟接觸時間太短,除了生意,我們對他一無所知。」
「我們也不敢貿然去查他的底細,以免引起對方警覺,斷了這條剛接上的線。」
林恩浩盯著孫可頤,淡淡說道:「有沒有可能————策反他?」
孫可頤聞言,臉色微微一變,隨即果斷搖頭:「絕無可能。」
「對面既然敢讓他掌控如此重要的物資通道,必定做了萬全的準備。」
「按照慣例,他的直系親屬,甚至旁系親屬,肯定都在嚴密的監控之下。」
「這些人就是人質,一旦有任何背叛的跡象,家人會立刻遭遇不測。」
「這種風險,沒人敢冒。」
林恩浩沉默了。
他端起咖啡杯,再次喝了一口:「你說得沒錯。
,「人質————這確實是個死結。」
「換做是我,我也不會拿全家人的性命去賭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就在兩人陷入短暫沉默之際,桌面上,林恩浩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上面跳動著金允愛的號碼。
林恩浩一愣,抬起手,食指豎在唇邊,對孫可頤做了一個噤聲手勢。
林恩浩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坐姿,隨後按下接聽鍵。
「允愛啊,怎麼這時候給我打電話?」他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異常。
電話那頭,金允愛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冷靜得讓人心慌。
「你在哪?」
林恩浩面不改色,張口就來:「哦,我在保安司辦公室呢。」
他甚至還裝模作樣地翻動了一下桌上的菜單,製造出翻閱文件的聲音:「剛批完幾份加急的文件,正準備喝口水歇會兒。這一上午忙得連軸轉,頭都大了。」
金允愛的聲音依舊毫無波瀾,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
「是嗎?我現在就在保安司你辦公室門口,你要不要開門出來見見我?」
林恩浩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但他畢竟是久經沙場的老手,反應極快,立刻發出兩聲略顯尷尬的乾笑:「啊————這個,允愛,我跟你開玩笑呢。」
「其實我在中央情報部,正和張民基部長談點機密的事。」
他壓低聲音,故作神秘:「你知道的,有些事不方便在電話里說,也不方便讓外人知道。涉及到了上次那個清洗計劃的後續————」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
「張民基部長?那更巧了。」
「我現在就在情報部張部長的辦公室里喝茶,他就在我對面坐著。」
金允愛語調悠閒:「需要我把電話給他,讓他跟你打個招呼嗎?」
謊言被當場拆穿,林恩浩心裡很淡定。
他很清楚,金允愛既然能打這個電話,說明她並沒有真的生氣。
金家也是要面子的。
林恩浩的女人,有點多————
而且別人「外室」都是藏著掖著,林恩浩並不避諱。
金允愛能夠接受這些,其實還是林恩浩太強勢。
太強勢也不是什麼好事。
家裡不能亂。
對於金允愛如何跟其他「姐妹」相處,如何立規矩,林恩浩是默許的。
不然會亂套。
收起玩笑的表情,林恩浩淡淡說道:「好了,允愛,別鬧了。」
「你到底有什麼急事?」
前幾天全卡卡舉行「大辦」,林恩浩也去了。
到了陪睡環節,林恩浩果斷告辭。
理由是家有「賢妻」。
全卡卡當然不會強迫他。
這事兒第二天就傳到老丈人金永時耳朵里————
金永時知道,那金允愛肯定也知道。
按理說金允愛應該心情不錯,沒道理來這裡「抓現行」。
她也默認過了————
「我在咖啡廳外面,真有急事,能進來麼?」金允愛說。
林恩浩說:「嗯,進來吧。」
金允愛推門而入、
她走到孫可頤面前,目光從上到下將她掃視了一遍。
孫可頤早已從沙發上起來,深深地彎下腰,鞠了一個標準的九十度躬:「允愛姐好。
「」
金允愛微微頷首,走到沙發前坐下:「可頤。」
「是,允愛姐。」孫可頤立刻應聲,頭垂得更低了。
「我知道你一直在幫恩浩做事。」
「那些見不得光、上不了台面的髒活累活,你處理得很乾淨。」
「做得不錯,辛苦了。」
孫可頤連忙說道:「謝謝允愛姐,——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金允愛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話頭:「只要你懂規矩,有些事我不會過問。」
「規矩」是什麼,孫可頤心裡都有數。
「知道了,允愛姐。」孫可頤小聲說道。
金允愛話鋒一轉:「現在,我有事和恩浩單獨談。」
「你先回去吧。」
孫可頤如釋重負,連連點頭:「好的,允愛姐。那我先走了,不打擾你們。」
她再次向金允愛深深鞠躬,然後轉身朝林恩浩匆匆欠身行禮,拿起手包,腳步飛快地離開了包間。
包間裡只剩下林恩浩和金允愛。
林恩浩走到金允愛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我前幾天參加卡卡大辦,最後的環節,直接走了————」
金允愛臉上的神色鬆了一些:「嗯。」
林恩浩笑了笑:「說吧,到底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值得你親自殺到仁川來?」
金允愛抬頭:「我要帶你去見一個人。」
「見人?」林恩浩問道,「誰?」
「見了你就知道。」金允愛心情有些不好。
「行,走。」林恩浩起身,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咖啡廳。
林恩浩眯起眼睛,視線快速掃過街道兩側,確認沒什麼異常之後,來到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旁,拉開駕駛座車門。
金允愛幾乎是緊跟著他的腳步,迅速坐進副駕駛。
林恩浩發動車子,引側頭看了一眼金允愛:「去哪?」
「基鹿灣,海軍陸戰隊第12中隊駐地。」金允愛報出地名。
林恩浩掛擋的手在空中停頓了半秒,追問道:「基鹿灣?去那幹什麼?」
那地方他略有耳聞,是仁川郊外一處偏僻的海岸。
「去了就知道,一時半會說不清楚,反正還要靠你幫忙。」金允愛回答道。
林恩浩沒有再問,啟動汽車,疾馳而去。
二十分鐘後,轎車駛離城市鋪裝路面,拐進一條通往海邊的戰備公路。
這條路顯然許久沒有修繕過,路面坑窪不平,布滿碎石,車身駛過,顛簸得厲害。
路況越來越差,車身的顛簸也越來越劇烈。
林恩浩放慢車速,視線盡頭,終於出現了一座營區大門。
在距離營區大門還有五十米的一棵樹下,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身穿作訓服的年輕士兵。
林恩浩將車緩緩停在路邊,沒有熄火。
他透過車窗,再次仔細打量著這個年輕人。
身板很硬,站姿標準,一看就是經過嚴苛訓練的。
「就是他?」林恩浩轉頭看向金允愛。
金允愛目光穿過車窗,落在那個年輕士兵身上。
「是。」她吐出一個字,聲音很輕。
她伸出手,降下了副駕駛的車窗。
年輕士兵看到金允愛的那一刻,對著車窗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腰彎成標準的九十度,背脊挺直。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久久沒有起身。
「過來吧!」金允愛對年輕士兵喊了一嗓子。
對方快步來到車前。
「上車。」金允愛淡然說道。
年輕士兵拉開后座車門,鑽進車廂。
關門時的力道很輕,沒有發出半點聲響,顯然是個懂得分寸的人。
車門關閉,隔絕了外面呼嘯的風聲。
士兵沒有占據整個后座,而是緊貼著最右側的角落坐下,身體微微蜷縮,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他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掌心向下,手指併攏,姿態端正。
林恩浩透過車內後視鏡,審視著對方。
年輕士兵呼吸放得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生怕自己的存在,會打擾到前排的兩個人。
林恩浩暗自忖道:【這小子有點意思,活脫脫一個姜勇燦第二。】
「走吧。」金允愛開口,打破了車廂內的沉默。
林恩浩重新掛擋,踩了一腳油門,轎車向前駛去。
「找個沒人的地方。」金允愛補充道。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荒涼的海岸線,那裡只有一望無際的沙灘和礁石,連個人影都沒有0
「好。」林恩浩點點頭,轎車沿著海岸線繼續前行。
路上沒車也沒人,林恩浩再次掃了一眼車內後視鏡里的那張面孔。
很年輕,約莫二十歲上下,臉上還帶著一絲未脫的稚氣,卻又被一層冷硬的氣質包裹著。
眉眼間透著幾分俊朗,鼻樑挺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藏著與年齡不相符的深沉。
年輕人的眉眼組合,讓林恩浩產生了一種極其強烈的既視感。
他似乎在哪裡見過這張臉,或者說,見過這張臉的「源頭」————
車子行駛了幾公里,路旁出現了一條通向海灘的廢棄土路。
路面上長滿了野草,顯然已經許久沒有人走過。
林恩浩打了一把方向盤,將車駛離公路。
車輪碾過碎石和坑窪,車身劇烈顛簸起來,后座的士兵身體隨著車輛晃動,卻一聲不吭。
他伸出手,抓住上方的扶手,利用手臂的力量穩定身形,確保自己不會撞到前排的座椅,動作沉穩。
最終,車子在一片無人沙灘的邊緣停下。
海浪一波波拍打著遠處的黑色礁石,發出持續不斷的轟鳴聲響。
這聲音足夠響亮,能掩蓋一切交談,是個絕佳的密談地點。
其實周圍也沒有人煙,只是心理上感覺更安全而已。
金允愛推開車門,徑直朝著海邊走了幾步。
她手裡指緊緊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顯然,裡面裝著極其重要的東西。
林恩浩熄火下車,順手帶上車門。年輕士兵也緊隨其後,動作迅速而無聲。
三人來到一處巨大的礁石前,金允愛停下了腳步。
林恩浩走到金允愛身邊,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依舊保持著標準站姿的年輕士兵,開口問道:「允愛,不介紹一下麼?你特意帶我來見他,總該讓我知道他是誰。」
金允愛緩緩轉身,視線落在年輕士兵身上,眼神變得有些複雜,似乎在組織語言。
「東國,你自己給恩浩哥介紹一下吧。」金允愛最終開口,聲音平靜。
被點到名字的瞬間,年輕士兵的身體沒有任何多餘的晃動,依舊站得筆直。
他深吸一口氣,開口道:「我是吳東國,隸屬海軍陸戰隊第12中隊,軍銜上士。」
報完信息,他立刻閉嘴,恢復了之前的沉默。
「吳東國?」林恩浩咀嚼著這個名字,眉頭微皺。
這個名字很普通,在韓國一抓一大把,完全陌生,不在他的任何情報名單里。
金允愛上前一步,從文件袋裡抽出一份裝訂整齊的報告,走到吳東國面前。
林恩浩掃了一眼,報告的抬頭印著一串英文機構名稱,應該是一家頂尖的基因檢測機構。
正文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和韓文雙語對照,上面寫滿了各種晦澀難懂的專業術語。
這一瞬間,林恩浩已經猜到這份報告是什麼了。
親子鑑定。
當然,不可能是金允愛的。
只能是————
林恩浩眼睛微眯,腦海中浮現出了老丈人金永時的面貌。
【這老頭子,玩得真花————】這話是不可能說出來的,也只能在林恩浩腦子裡閃現一下而已。
金允愛將報告遞向吳東國:「你自己看。」
「這裡面的內容,是你這二十年來,無論做夢還是清醒時,最想知道的答案。」
吳東國看著那份遞到眼前的文件,目光死死地盯著報告封面,眼神里翻湧著驚濤駭浪。
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吳東國的目光在那份文件上停留了整整半分鐘,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他嘴唇抿得緊緊的,好半晌之後,才伸出雙手接過文件,。
吳東國低下頭,迅速掃描著文件內容。
英文他會一點,但不多。
好在有韓文對照版。
吳東國跳過了前面那些晦澀難懂的醫學術語,直接鎖定在報告末尾的結論部分。
幾行加粗的結論性文字,以及旁邊標註著的醒目紅色數字,映入他的眼帘。
」99.99%。
「」
那串紅色的數字,狠狠刺入他的眼底,燙進了他的心裡。
海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沙粒,打在他的褲腿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吳東國死死盯著那個數字,瞳孔劇烈震顫,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內心的情緒太過洶湧,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沒有哭出聲,也沒有跪倒在地,更沒有任何歇斯底里的舉動。
從小到大的經歷,早已讓他學會了隱忍,學會了將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底。
他只是死死抓著那份報告,紙張的邊緣甚至被他捏得變形。
二十年的屈辱、二十年的謾罵、二十年的毆打、二十年的白眼和自我懷疑,在看到這個數字的瞬間,全部找到了出口。
他猛地閉上眼睛,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咸腥味的海風。
兩行滾燙的淚水,終於從他緊閉的眼角溢出,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落在他緊握的報告上。
過了許久,他才重新睜開眼睛。
眼中的淚水已經被海風吹乾,只留下通紅的眼眶。
「這個報告,你留著吧。」金允愛微微蹙眉。
「嗯。」吳東國深吸了一口氣。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份報告整整齊齊地摺疊好,然後地放進牛皮紙文件袋。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站直身體,看向金允愛,眼神中多了一份找到根的堅定。
林恩浩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微動。
這個年輕人的控制力,超乎尋常的強。
在得知這種能夠顛覆整個人生的真相時,竟然還能保持站立,還能記得把文件收好,沒有失態,沒有崩潰。
是個狠人。
林恩浩轉頭看向金允愛,語氣平靜:「允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雖然心裡已經猜到了七八分,但還需要確切的答案:「他是誰?那份報告又是什麼?」
金允愛看著吳東國那副隱忍的模樣,深吸一口氣,轉向林恩浩,揭開了那段塵封多年的往事。
「有些錯誤,一旦犯下,就會製造出一輩子的悲劇」」
「就像我父親當年那樣。」
她伸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吳東國,繼續說道:「吳東國的母親,叫吳英姬。」
「朴卡卡執政時期,她是深井洞最有名的歌手。」
「嗓音清亮,容貌出眾。」金允愛微微蹙眉。
「深井洞的歌手————」林恩浩秒懂。
「後來吳英姬懷孕了。」金允愛眉頭緊蹙,「她生下的兒子,就是吳東國。」
林恩浩的自光再次投向吳東國。
對方依舊筆直地站著,情緒沒有什麼波動。
似乎金允愛講述的並非他的身世,而是一段無關緊要的歷史。
林恩浩還注意到,他放在褲縫邊的手,早已握成了拳頭,手背青筋暴起,顯然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金允愛繼續說道:「我很小的時候,大概七八歲————」
「有一次,我無意中看見一個女人,背著一個用厚厚布巾裹著的嬰兒,在家裡大門口苦苦哀求父親的警衛員,讓她進去見父親一面。」
「那女人很美,即使臉上滿是淚痕,頭髮凌亂,也掩不住那份天生的清麗。」
金允愛回憶著當年的場景,眼神變得悠遠:「我那時不懂事,躲在門後巨大的青花瓷花瓶旁偷偷聽著,大氣都不敢出。」
「後來,父親出來了。」金允愛的聲音沉了下去。
「他斥責那個女人胡說八道,語氣嚴厲。」
「父親認定對方是想訛詐錢財,故意編造謊話,想要攀附。」
「那個女人哭著解釋」」
「可父親根本不信,罵她不知廉恥,說誰知道她跟哪個野男人鬼混懷上的種,想賴在他頭上,敗壞金家的名聲。」
林恩浩聽著這些豪門秘辛,臉上依舊是淡漠的表情。
這種事情,在他們那個圈子裡,實在是太常見了。
「那個女人百口莫辯,最後,在警衛員的驅趕下,她回了大邱老家。」
「一個未婚先孕的女人,帶著一個生父不詳的孩子,在那個年代,意味著社會性死亡」」
。
金允愛目光落在吳東國身上,眼神複雜:「你母親走到哪裡,都要承受別人的指指點點、唾沫和鄙夷。」
「別人罵她是破鞋,罵東國是野種。」
「因為懷孕生子,也不可能再出席宴會唱歌。」
「她沒有工作,沒有收入,只能靠著打零工,將東國拉扯大。」
「後來我長大了,漸漸明白了當年那件事的來龍去脈。」
「我心裡一直有個疑問,那個孩子怎麼樣了?他到底是不是父親的兒子?」
金允愛深吸了一口氣,接著說道,「後來我動用關係,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了吳英姬在大邱的地址,悄悄去見了她。
「那時,她已經是肝癌晚期,躺在一張破舊的榻榻米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金允愛回憶著當時的場景:「家裡家徒四壁,連一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只有一股子濃重的藥味,嗆得人喘不過氣。」
「我見到她的時候,對方一眼就認出了我。」
「她說我長得真像父親年輕的時候,眉眼間的神情,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沒有繞圈子,直接問她,吳東國到底是誰的兒子。」
「她看著我,眼神很坦蕩,沒有閃躲。」
「吳英姬說她一個快死的人,沒必要在臨死前還要編造謊言來玷污自己的名聲。」
「吳東國是父親的兒子,千真萬確。」
「最後,她拉著我的手,求我幫幫東國。」
「不求名分,不求富貴,只求給他一條活路,讓他能堂堂正正地活著,不用再被人罵野種。」
金允愛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平復翻湧的情緒:「我當時無法完全相信她,但我還是給那個彌留之際的女人留了一些錢,算是一點心意。」
「沒過多久,我就收到了東國寄來的信。」
「他說,他母親過世了。」
「後來我跟他見了一面。」
「我告訴他,父親絕不會認他,金家的大門,永遠不會為他敞開。」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對我鞠了一躬,就要轉身離開。」
「我喊住他,承諾動用關係,把他調到了待遇更好的海軍陸戰隊。」
林恩浩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示意繼續。
金允愛接著說道:「前段時間,我在國外的醫學期刊上看到一種叫DNA親子鑑定的新技術,準確率高達99.99%。」
「我弄到了父親留下的頭髮,連同東國的頭髮一起,寄去了英國那家頂尖的基因檢測機構。」
她指了指吳東國手裡的文件袋:「今天,結果回來了。」
林恩浩雖然早有預料,但聽到確切答案時,還是感到一陣震撼。
「匹配度99.99%。」金允愛一字一頓地說道,「吳東國,確實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
「」
真相大白。
一個在底層泥潭裡掙扎求生的私生子,竟然真的是頂級豪門的血脈。
這個真相,足以顛覆吳東國的一生。
「那你現在有什麼打算?」林恩浩立刻切入正題,沒有半句多餘的廢話。
「父親那邊不可能承認他,大哥金賢中如果知道這件事,為了維護金家的名譽,讓東國徹底消失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我找你。」金允愛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冷靜,「給他安排個去處。」
「把他塞進保安司,給他一口飯吃。」
「保安司薪水很高,算是我替父親還的一筆債,也算是了卻我一樁心事。」
林恩浩沒有立刻答應。
他走到吳東國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
吳東國的身高不算矮,但在林恩浩面前,還是矮了半個頭。
林恩浩伸出手,語氣平靜:「報告給我看看。」
吳東國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拿出報告,遞了過去。
林恩浩掃了一遍報告,目光落在那串醒目的紅色數字上。
他把報告還給吳東國,淡淡說道:「吳東國,允愛讓我給你安排個職位,你怎麼想?
「」
吳東國迎著林恩浩的目光,眼神里透出一股狼性:「我不去。」
金允愛皺眉,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悅:「東國,別不知好歹。
「保安司的職位,是多少人擠破頭都求不來的。」
「薪水豐厚,足夠你安安穩穩過一輩子。」
「你退役後回大邱能幹什麼?」
吳東國轉頭看向金允愛,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強烈的情緒那不是感激,不是委屈,而是熊熊燃燒的野心和不甘。
那種野心,像是野草一樣,在他的眼底瘋狂生長。
「允愛姐。」他沒有叫姐姐,語氣疏離,「我不需要施捨。」
「這二十年,我被人踩在泥里,被人罵野種,被人打得遍體鱗傷,我學會了一個道理,」
「別人給的東西,隨時能收回去。」
「只有自己搶到手裡的,才是真的,才是別人拿不走的。」
他抬手指了指手中的親子鑑定:「這份報告證明我是金家的人,但改變不了我是個私生子的事實。」
「如果就這麼去保安司混吃等死,我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我不甘心,我咽不下這口氣!」
林恩浩笑了,這次的笑意,帶著一絲欣賞。
這小子,不僅狠,還很聰明。
這種有野心、有狠勁的人,才是值得培養的。
「那你想怎麼樣?」林恩浩饒有興致地問道,他倒要看看,這個年輕人,到底有多大的膽子。
「我想往上爬。」吳東國回答得很直接,眼神里閃爍著野心的光芒,「我要權力。」
「我要讓所有曾經看不起我、踩過我、罵過我的人,見到我都得低頭。」
「我要證明,即便沒有金家的光環,我吳東國也能靠著自己的本事,站著把這口氣掙回來!」
金允愛微微蹙眉:「大話誰都會說。」
「你憑什麼?」
「就憑你在陸戰隊練的那點本事?」
「還是憑你這張和父親相似的臉?」
吳東國沒有反駁,也沒有生氣。
他直接看向林恩浩,眼神裡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恩浩哥,我在報紙和電視裡都看過你。」
「你在保安司權力很大,手眼通天。」
「我不要閒職,我要做事。」
「給我最難,最危險的任務。」
「我爛命一條,從小在泥里打滾,死不足惜。」
「但只要不死,我就能咬下一塊肉來。」
林恩浩盯著吳東國,眼睛微眯。
這個年輕人站在海風中,身姿挺拔如槍,渾身散發著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勁。
他臉上沒有絲毫屬於這個年紀的浮躁,只有一種沉穩和狠絕。
這種人,一旦給了他機會,就會像瘋狗一樣,咬住目標不放。
這是一塊完美的璞玉。
或者說,是一把完美的兇器。
林恩浩腦海中那個大膽的計劃,瞬間成型。
「東國。」林恩浩開口,聲音低沉,「你在部隊考核成績如何?」
吳東國立刻立正,條件反射般回答:「報告恩浩哥,射擊、格鬥、偵察全優。個人三等功一次。」
「很好。」林恩浩走近兩步,壓低聲音,「既然你想往上爬,想證明自己,想讓金家不得不正眼看你————那閒職確實不適合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吳東國的臉:「我手裡正好有個任務,非常危險。」
「你要去一個陌生的環境裡,周圍全是你的敵人。」
「你不能說真話,不能動感情,所有的委屈、痛苦、恐懼,都得爛在肚子裡。」
「一旦暴露,你會死得很慘,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金允愛臉色微變。
她已經猜到林恩浩要讓弟弟去哪裡了。
雖然吳東國是私生子,但怎麼說也是父親的血脈。
金允愛拉住林恩浩的胳膊,蹙眉道:「恩浩,你讓他去對面當間諜?」
「他沒受過專業訓練,會沒命的!」
「正因為沒受過訓練,他才最乾淨。」林恩浩沒有理會金允愛的阻攔,只是死死盯著吳東國的眼睛。
「中央情報部的那些特工,身上的味道太重,明眼人一看便知。」
「但東國不一樣。」
「他身家清白,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鄉下出身的大頭兵,這是他的優勢!」
林恩浩看著吳東國,冷聲說道:「做成了,你是功臣。」
「我會給你無法想像的權力和地位,讓你堂堂正正地站在金家人面前,讓他們不敢再看不起你。」
「做不成,你就死在那,沒人會記得你。」
「敢不敢做?」
周圍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海浪拍打礁石的轟鳴聲,似乎都變得遙遠。
幾秒鐘後,吳東國嘴角緩緩上揚。
「有什麼不敢?」
他盯著林恩浩,咬牙道:「這種任務,簡直是為我量身定做的。」
「我從小就在看人臉色,從小就在偽裝自己,對我來說,生活本身就是一場潛伏。」
「只要能出人頭地,別說當間諜,就算讓我下地獄,我也去!」
林恩浩笑了,笑聲爽朗,帶著一絲欣賞。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吳東國的肩膀:「好,有種!」
林恩浩轉頭看向臉色難看的金允愛,語氣帶著一絲戲謔:「允愛,你弟弟比你想像的要有出息得多。」
「別用那種看孩子的眼光看他,他不是溫室里的花朵,他是一頭狼,一頭餓著肚子的狼。」
金允愛看著吳東國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看著他眼底燃燒的野心,最終嘆了口氣。
她知道,自己勸不動他,也攔不住他。
路是他自己選的,是死是活,都與她無關了。
「既然是他自己選的路,以後別怪我沒提醒過。」
「姐——」吳東國低聲呼喚道。
金允愛微微蹙眉:「現在叫我允愛姐吧!」
「等你凱旋歸來的那一天,名字改回金東國,那時候堂堂正正叫我姐姐。」
這話一落地,吳東國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點點頭:「我明白了,允愛姐。」
「放心。」吳東國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領,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陰沉,「我命硬,從小在鬼門關里走了好幾趟,沒那麼容易死。」
林恩浩知道金允愛刀子嘴豆腐心,其實也是在激勵弟弟。
這年頭,要想出人頭地,不拼命是不行的。
金允愛有些顧慮,拉了拉林恩浩的手:「東國一個大頭兵,就算投靠,也不會受到什麼重用吧?」
林恩浩眼中殺機一閃而過:「我會讓東國帶著夠分量的情報過去。」
「什麼情報這麼厲害?」金允愛有些吃驚。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林恩浩笑了笑,不肯解釋。
隨後,他做了一個離開的手勢:「走,回市區,先帶你們吃頓好的。」
「好—」金允愛和吳東國同時應道。
隨後三人回到車上,轎車調轉車頭,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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