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五章 新相與舊相
發大兵征討千里之外的遼東,這種話在目前這個場合,也只能是氣話。
哪怕只是發三大營一半的兵力去征討遼東,也有十多萬戰兵,加上配套的人手,以及運送糧草的民夫,恐怕一下子就要動用數十萬人。
這種狀態,哪怕維持三五個月,對於朝廷來說,都是巨大的壓力。
要做出這種決定,除了太后娘娘點頭,恐怕內閣這裡也要大多數人點頭,才有可能付諸行動。
眼下,趙相公口中說的,也只是些場面話罷了。
謝相公沉默了一番,嘆氣道:「這事,是要稟報太后娘娘,思過兄,就你我二人進宮面奏太后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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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孟靜站了起來,淡淡地說道:「這不是小事,讓郭相和裴相也一道去罷。」
謝觀微微搖頭:「如今的太后娘娘,思過兄也不是不知道,不管什麼事,太后都要想一想才能有決定,今天咱們進宮只是奏報此事,等太后有了決斷,我等四人再一起進宮不遲。」
謝觀這話,多少帶了些陰陽怪氣,在諷刺那位在乾清宮裡教書的楊相公。
不過說來也,楊相公也的確有本事,哪怕只是當個教書先生,也能在朝廷里,間接擁有巨大的話語權。
甚至…甚至這段時間,他的一些舊日門生故吏,已經開始重新找上門,與這位元甫相公,重新攀關係了。
幾位宰相都是人精,自然都能聽出來謝觀話里的陰陽怪氣,不過幾人都沒有說什麼。
說白了,如今的內閣里,並沒有誰是曾經的楊元甫一黨,大家對於從老家回來的楊相公,也並沒有太多好感。
謝觀背著手,一路往外走去,趙相公猶豫了一番,還是邁步跟了上去。
兩位相公一起到了仁壽宮之後,很快見到了太后娘娘,大概說了說東南的事情之後,謝觀沉聲道:「娘娘,陳清此人…如果說先前只是有些桀驁不馴,如今他轉移家人,分明已經有了謀逆的嫌疑!」
「其人是先帝一手拔擢,幾年時間便已經在景元朝位高權重,受先帝厚恩,如今先帝屍骨未寒,他不思報效朝廷,效忠天子,反而虎狼之態畢現!」
「足見此人之惡劣無恥。」
謝觀低聲道:「遼東的事情,已經到了不可不問的地步,如果此時不問,等陳清羽翼豐滿,恐怕遼東之患,還要遠勝建州!」
秦太后眉頭緊皺,低聲道:「去年你們不就說,已經讓人看住他的家裡人了嗎?怎麼說走就走了?」
謝觀無奈道:「娘娘,陳清的手段娘娘也知道,他又在松江府經營多年,花了極大的心思,他想要在松江府弄幾個人上船,沒有誰能盯住。」
秦太后臉上閃過一絲慌張。
她當家,是很突然的事情,直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兩年多時間,她還是沒有完全適應自己的這個角色。
如今,又突然出了這種大事,她心裡自然而然就開始慌了。
「哀家…哀家需要想一想。」
兩位相公都欠身,應了一聲遵命,然後一前一後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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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這種情況已經是常態了,從楊相公回來之後,秦太后很多事情,都要先詢問楊元甫這個「教書先生」。
當然了,這主要也是因為楊相公有本事,從他回京之後,秦太后的處境與地位,都比先前好了許多,如今已經坐穩了這個當家的位置。
尤其是皇帝上一次犯了大錯之後。
那一次,就是楊元甫向秦太后建議,請楊太后去處理掉那個行兇的太監。
如今,母子二人都算是有把柄落在了秦太后的手裡。
也是經過這件事,秦太后對於楊相公越發信任。
兩位相公離開之後,沒過多久,秦太后果然讓人請了楊相公到仁壽宮問政。
當天傍晚,謝相公從內閣下值,離開皇城之後,在京城裡轉了一圈,一路來到了一家有些偏的小酒館,邁步走進去之後,才看到楊相公已經在這裡等他,正在自己一個人自斟自飲。
謝觀徑直坐在他對面,然後笑著說道:「下午有人來送口信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假的,沒想到元甫公竟真的會請我吃酒。」
他頓了頓,又自嘲一笑:「先前共事那麼多年,可都沒有吃上元甫公一頓酒。」
楊相公主動伸手給他倒了杯酒,神色平靜:「此一時彼一時,如今季恆你是首輔,自然該老夫請你吃酒。」
謝觀啞然一笑,跟楊元甫碰了一杯,然後問道:「元甫公何以教我?」
「談不上教,只是想跟你聊一聊遼東的事情,應該…怎麼收場。」
「相比遼東怎麼收場…」
謝觀看著楊元甫,突然笑了笑:「我很想知道,元甫公是怎麼讓太后娘娘言聽計從的?」
「這是陳清在京時候也做不到的事情。」
陳清離京的原因,別人不知道,謝觀卻是知道的再清楚不過,如果當時秦太后能對陳清也言聽計從,陳清未必就會急著去遼東避禍。
眼下的形勢,也不會到這個地步。
「陳清太年輕,沒有什麼經驗。」
楊相公捋了捋自己的鬍鬚,微笑道:「他大概不知道,跟這些婦人說話,順著她們的話,來說自己的意思。」
說到這裡,楊相公眯了眯眼睛,自嘲一笑:「這是景元初年,老夫琢磨出來的法子,那個時候季恆你也知道,是張太后在主事,說的難聽些…」
「張太后,很多時候還不如如今的這位秦太后。」
提起這個,楊相公心裡也有些感慨。
因為景元初年,對於他來說既是輝煌的過去,同時也有一些痛苦的回憶。
姜家的這兩代媳婦,一個張太后一個秦太后,都不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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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張太后可能還要更蠢一些。
主要是因為,張太后沒有競爭對手,她既是皇帝的生母,又是皇帝的嫡母,沒有競爭對手,自然就會無所顧忌。
景元初年那幾年,楊元甫面對的領導就是這麼個「蠢人」,因禍福,他也慢慢學會了跟這樣的人打交道。
而陳清顯然缺少這方面的經驗,跟秦太后相處相當不愉快。
這家小酒館相當簡陋,連個像樣的雅間都沒有,楊相公這句話一出,連謝首輔都變了臉色,苦笑道:「元甫公還是跟從前一樣,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語出驚人…」
楊相公看著他,笑著說道:「老夫不掌事,閒人一個,當然想怎麼說就可以怎麼說,只是季恆你,要考慮的就多了。」
謝觀聽明白了他的言中之意,微微低頭,問道:「元甫公老成謀國,可否指教,遼東之局何解?」
楊相公低頭喝酒:「請你來吃酒,就是要說這個。」
他頓了頓,低眉道:「看起來,季恆你這幾年,跟陳子正鬧相當難堪,他寧願賴在遼東,也不願意回京安享富貴,恐怕…」
「主要還是對你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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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觀苦笑道:「跟我實在是沒有什麼關係,主要是…」
他低聲道:「主要是陳清在先帝朝,罪了太多文官,他自己便先心虛。」
「誰也沒有說要報復他。」
楊相公灑脫一笑,隨即正色起來,低眉道:「遼東的事情,關鍵是看季恆你。」
謝觀一愣:「看我?」
「當然是看你。」
楊相公捋了捋下頜的白鬍鬚,淡淡的說道:「一旦發兵征討遼東,就是接近國戰規模的戰事,這樣的戰事,一般都是天子發起。」
「太后娘娘是個小婦人心思,她不可能擔這個責任,就只有季恆你來擔這個責任。」
「要是大勝,自然一切好說,要是損失不小,乃至於打的艱難。」
「陛下長成,也就是幾年的事而已。」
楊相公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謝觀怔住,隨即低聲道:「元甫公說這話,是不支持兵發遼東。」
「老夫當然支持。」
楊相公笑著說道:「但老夫怎麼想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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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觀仰頭喝了口酒,隨即苦笑道:「要不然,還是元甫公你來做這個首輔罷。」
「我去乾清宮教書。」
楊相公爽朗一笑。
「休想,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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