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三章 公私之爭
內閣,或者說文官集團的攫取權力,是全方位的。
最明顯的就是把顧方給攆出京城,但實際上他們做的事情遠不止這些。
比如說輿論方面,陳清的德清書坊如今幾乎遭遇滅頂之災,就是朝廷里的一部分人,忌憚德清書坊控制輿論的能力。
另外,就是比較重要的財權了。
市舶司最成功的,自然就是陳清早年在南方弄的州以及松江兩個市舶司,如今這兩個市舶司都運轉良好,今年,也就是景元十五年,一整年的稅款,差不多已經到了四百萬兩銀子。
這兩個市舶司是陳清親自弄得,里里外外都是陳清當初安排的人,甚至松江與州兩地的地方官,都是朝廷公認的「陳黨」,因此這兩個市舶司,內閣並沒有插手。
或者說,目前還沒有插手。
但是天津市舶司不大一樣。
天津市舶司當初,是姜褚姜世子帶著戶部的官員去弄的,陳清只是給了一些指導意見,並沒有親自參與其中。
如今,大齊海上貿易漸漸興盛,海運的優勢也一天天顯現出來,天津衛作為京城出海口,也開始慢慢繁榮,連帶著天津市舶司,也慢慢走入正軌。
但是天津市舶司的收入,陳清這個市舶司轉運使,沒有看到一星半點。
他雖然身在遼東,東南兩個市舶司大概每個月,都會給他寄帳目,但是天津市舶司的一應稅款,從來沒有經他的手。
這些東西,瞞不了人,陳清只要問一問京城的北鎮撫司,就知道是誰過手了這筆錢。
新晉宰相裴業,原本就是戶部尚書,掌管朝廷錢袋子,他進了內閣之後,依舊是分管財務方面的事情,而天津市舶司的一應稅款,便是這位裴相公派人經手。
裴相公雖然是內閣的新人,但卻是官場的老手,聽陳清當面質問,他也不怯場,只是淡淡的說道:「陳鎮侯身兼市舶司轉運使,是轉運市舶司一應稅款,但是天津市舶司距離京城極近,送過來也就是一天時間,似乎用不著轉運罷?」
「用不用轉運,這都不要緊,」
陳清挑眉道:「問題是,天津市舶司的錢,最後轉運到了哪裡?」
「下官在內帑帳上,似乎沒有看到。」
南方兩個市舶司的錢,在景元朝是進內帑的,景元帝對這筆錢看得很重,不肯放入戶部。
景元帝崩了之後,陳清代為監管這筆錢,他雖然沒有親自過問,但是東南兩個市舶司都有宮裡的宦官還有鎮撫司,儀鸞司的人看著,今年的錢還是照例進內帑的。
不過天津市舶司的錢,卻是直接歸了國庫。
裴相公皺了皺眉頭:「市舶司收的乃是商稅,歸根結底是取之於民,那麼自然是應該歸入戶部,用之於民。」
陳清冷笑道:「當初下官在東南建市舶司的時候,諸位閣老,似乎沒有哪個是同意的罷?如今卻說什麼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了?」
這個時候,謝觀終於忍耐不住了,他微微皺眉道:「天津市舶司稅款,為了方便,由京城戶部就近接管,這事我等奏報過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也是同意了的。」
陳清站直了身子。
「先帝臨終之前定下來的事情,太后娘娘說同意就能作數嗎?」
謝觀心中惱怒,但是見陳清牙尖嘴利,知道再爭吵下去,可能也要吃虧,只能悶哼了一聲道:「如今就是太后娘娘在持國理政,太后娘娘說話不作數,誰說話作數?」
「自然是陛下說話才能作數。」
陳清掃了一眼內閣眾人,面無表情道:「下官以為,今上親政之前,景元朝一切規矩,都不能妄動,朝臣只處理政務,而不得擅動景元舊制!」
謝觀冷笑道:「陳鎮侯不曾一日參與國政,說話倒是硬氣得很。」
陳清掃了一眼眾人,淡淡的說道:「下官從來都是這個性子,自然不如諸位大人會變通。」王相公見氣氛越發劍拔弩張,他站了起來,嘆了口氣,想從中說和幾句,卻見陳清看著他,厲聲道:「老相公,先帝待您如何?」
「先帝屍骨未寒,難道多年辛苦,就都要化作飛灰了嗎!」
一句話,讓王翰整個人都愣在原地,他默默地坐了回去,一臉哀傷。
先帝待他自然是極好的。
當初先帝登基的時候,只有十歲,王翰就進了內閣,那個時候他進內閣,是老皇帝臨終之前,硬給他塞進去的。
但是此後十幾年,王翰在內閣長盛不衰,甚至直到今日,卻都是景元帝的回護了,否則以他的能耐,絕不可能比楊相公還要長久。
這對師徒之間,反倒是學生更加照顧老師了。
謝相公見狀,也意識到了不大對勁。
如今內閣五個人,新晉的裴相公是他拉進來的,自然站在他這一邊,但是趙孟靜卻不是跟他一路人。另外一個郭相公,為人剛直,也未必會跟他同進同退。
如果王相公生出了些別的心思,他這個內閣首輔,以後就不大好當了。
想到這裡,謝相公站了起來,他看向陳清,嘆了口氣:「子正不曾在中樞做過事情,很多事情難免有些誤會,這會兒在這裡爭吵無益,去老夫公房,喝杯茶水如何?」
這就是要私聊了。
陳清也不願意在這裡跟這些人吵架,聞言淡淡的說道:「說了這許多話,下官也的確有些渴了,正好去謝相那裡,討杯水喝。」
謝觀看了一眼眾人,緩緩說道:「諸位先忙自己的事情吧,今日這些事情,後面再議。」
他開了口,幾位宰相都只能點頭,紛紛起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去,而陳清則是跟著謝觀,一路到了這位內閣首輔的公房。
謝觀在主位上坐下,陳清也不客氣,自己找了個椅子坐了下來。
謝相公低頭給自己倒了杯茶,卻沒有給陳清也倒茶的意思,他擡頭看著陳清,微微搖頭:「老夫先前還以為,子正不打算再回京城裡來了。」
陳清一臉平靜:「遼東情況危急,下官到遼東之後,已經與建州女真先後十幾仗,這些都是寫在奏報里的。」
「本來,遼東局勢這樣吃緊,下官也不打算回來,只是最近風聞了一些京城裡的消息。」
說到這裡,他擡頭看著謝觀。
「謝相如今是內閣首輔,太后娘娘又基本上不會管事情,一國國政,可以說盡在謝相手上,下官想不明白,如今謝相已經可以說是大獲全勝。」
「為何還這樣貪心?」
謝相皺眉:「老夫如何貪心了?」
陳清悶哼了一聲:「如今,謝相為首的文官,是想要把方方面面都掌握在手裡,先是用人,再是財稅,甚至連我那書坊都受到波及。」
「往後,兵部多半還要染指騰驤四衛以及三大營的兵權。」
陳清看著謝觀,問道:「這樣下去,十年之後當今天子親政,那時他這個天子…」
「還怎麼當?」
謝相公被陳清這番話,說得愣在原地,他搖了搖頭之後,感慨道:「子正畢竟年輕,說話真是膽大。」陳清眼皮子都沒有擡一下,靜靜的等著謝觀的回覆。
謝相公嘆了口氣道:「子正有時候,太想當然了,好像老夫做了這個內閣首輔,朝廷里的官員,就都成了老夫的手腳爪牙。」
「文官多得很,很多事老夫是顧不過來的,他們底下的人怎麼想,老夫更管不過來。」
陳清嗤笑了一聲:「那攆走顧拙言一事怎麼說?」
「這就是位置不同,所以看法不同了。」
謝相公低眉道:「翻一翻史書,歷朝歷代,興盛者並不在少數,但很多時候一朝國家極盛,下一朝遇到昏君聵主,整個國家便立刻急轉直下,到最後民生凋敝,天下大亂。」
陳清笑了:「謝相的意思是,內閣要替過天子?」
「老夫沒有這麼說。」
謝相公只回答了這麼一句,便沒有繼續說下去了,而是話鋒一轉,低眉道:「只是說子正你是天家家臣,我等是國家朝臣,因此所思所想不同而已。」
「那謝相的意思是,我陳清只為了一家一姓考量,而內閣為的是天下蒼生。」
「是不是?」
謝觀低頭喝茶,沒有回答。
但是這個時候,不回答就是更好的回答,這位當朝首輔的態度,已經相當明確。
陳清冷笑了一聲:「若果是為了天下蒼生,景元朝丈量天下田畝,攤丁稅入田稅的時候,朝堂諸公,為何如喪考她?」
「說白了,都是為了私利。」
說到這裡,他站了起來,悶哼了一聲:「天子尚是天下地主,總不至於奔著毀家壞產而來,而諸公這些佃戶…」
「心裡說不定在盤算著賣天下之地而肥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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