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九章 都是難處
「不敢。」
言扈低頭道:「大鎮侯在遼東諸事繁忙,已經無暇顧及北鎮撫司的事情,因此只好自請辭去北鎮撫司的差事,專心遼東諸事。」
秦太后皺眉:「那你呢?」
「微臣病了。」
言扈臉色蒼白,低聲道:「今日是強撐著病體過來的,已經無法再處理北鎮撫司的事情。」秦太后面帶寒霜:「你們好大的膽子!」
「這奏書哀家不看,你給陳清回信,跟他說這是先帝交給他的差事,除非將來天子親政之後換了他,否則誰也摘不掉他的差事!」
言扈依舊跪在地上,嘆了口氣:「太后娘娘,陳鎮侯的意思是,從今往後,北鎮撫司一切事情,他都不會再管了。」
這就是通知,而不是請辭。
朝廷里,能對秦太后如此強硬的人不多,畢竟這個時代的朝廷,可不是什麼民間的買賣商行,你說不干就不幹了,普通官員即便辭官,只要朝廷不同意,你就得繼續老老實實的上班。
否則就是違背聖意。
但是陳清,的確可以想不干就不幹了,不要說秦太后未必能把他怎麼樣,就是真能把他怎麼樣。也未必能把他從遼東給弄回京城。
秦太后眉頭大皺,她下意識想要發火,不過很快又冷靜下來,揉了揉眉心之後,長出了一口氣:「左右不就是顧方的事情?」
秦太后悶哼了一聲:「他心裡不高興,有什麼意見,在奏書里報上來就是,幹什麼這般模樣?」說到這裡,秦太后欲言又止,卻把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其實想說。
先帝在的時候,你陳清敢這樣耍脾氣嗎?
不過這句話,畢竟還是沒有說出口。
秦太后皺眉良久,終於冷靜了下來,她嘆了口氣,看向言扈:「言卿你呢,你就這麼聽他陳清的?」「臣是北鎮撫司的官員,北鎮撫司上下,包括陳鎮侯與臣,都是忠心陛下的。」
言扈低頭道:「只是臣年紀越來越大了,在北鎮撫司這些年,也漸漸力不從心,娘娘大概不知道,臣比前任鎮撫使唐璨,還要年長兩歲。」
「唐鎮侯早已經去了儀鸞司,臣也想去儀鸞司,安生幾年,秦崢秦公子,這段時間在北鎮撫司相當不錯,臣也覺得,秦公子完全可以接手北鎮撫司。」
秦太后氣道:「那是不是即便哀家不許,你言扈也要撂挑子不幹了?」
言扈擡頭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低下頭。
「臣不敢。」
相比較遠在千里之外的陳清來說,身在京城的言扈,當然不可能像陳清那麼硬氣。
畢竟他家裡人,都還在京城裡。
「那你就回去。」
秦太后冷著臉說道:「你帶來的這書信,也都帶回去,哀家不看,你替哀家轉告陳清,不管他管不管事,這事哀家都不同意。」
「你去罷。」
言扈欲言又止,還要再說些什麼,但是他的話語權畢競遠不如陳清,嘆了口氣之後,只能起身,行禮告退。
言扈離開之後,秦太后一個人呆呆地坐了一會兒,最終竟紅了眼睛,咬牙道:「立刻派人,去召我父進秦太后的父親,乃是朝廷的濮陽侯秦通,這個爵位倒不是秦太后給封的,是景元朝的時候,景元天子給老丈人封的爵。
只不過景元朝那些年,張太后話語權更大,二張的聲勢,也遠勝過秦家,秦家也就一直相對老實安分。此時,秦家已經全面翻身,赫然成了朝堂新貴,這位秦侯爺,也早已經成了京城裡的大紅人。宮裡的宮人急匆匆出宮,很快就把秦侯爺請到了宮裡,秦侯爺進了仁壽宮之後,也規規矩矩的對女兒行禮:「見過娘娘。」
從前,他這樣行禮之後,都會立刻聽到秦太后讓他快快請起的聲音,但是這一次,秦侯爺低下頭好一會兒,卻沒有聽到女兒的聲音。
等他擡起頭的時候,才看到自己面前不遠處的秦太后,已經哭紅了眼睛。
秦侯爺嚇了一跳,連忙站直了身子,上前說道:「娘…貞娘這是怎麼了?」
秦太后小字貞娘,只是已經好些年沒有人這麼稱呼她了。
秦太后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嘆了口氣:「阿爹,讓秦崢還有秦遠兩個人,都回家裡去罷,不要出來做事了。」
秦太后說的這兩個人,正是如今北鎮撫司的兩個千戶,是當初秦太后,讓陳清安排進北鎮撫司的兩個堂兄弟。
秦侯爺一怔,隨即皺眉,低聲道:「貞娘,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什麼了?」
「你這般年輕,陛下也還小,里里外外都要有人盯著,尤其是北鎮撫司這樣的地方,否則一旦出了事,連反應都沒法反應。」
秦太后擦了擦眼淚,看向自己的父親:「阿爹,要真出了事,靠他們兩個在北鎮撫司,能有什麼用處?「從他們到北鎮撫司,到現在一年多了吧?」
秦太后輕聲咬牙:「人家陳清當年,進北鎮撫司幾個月時間,北鎮撫司上下就都已經相當熟絡,他們兩個呢?」
「現在北鎮撫司,馬上沒人願意當差做事了!」
從先帝駕崩以來,秦太后的個人權力空前膨脹,這種權力的驟然變化,讓她本人是有些發懵的。而她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其實主要是因為在她背後,還有個不大不小的秦家,在攛掇著她往前邁步。也才有了今日的形勢。
說完這句話,不等秦侯爺開口,秦太后就繼續說道:「前幾天,內閣宰相趙孟靜來向女兒辭官。」「今天,北鎮撫司的陳清言扈,也來找女兒,要卸職不幹了。」
秦太后很是委屈,擦了擦眼淚,然後說道:「這樣下去,可怎麼得了?」
秦通有些尷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秦家子弟,在此之前幾乎沒有什麼當差做事的經驗,哪怕他們天資卓絕,這麼短的時間,也不可能接過什麼太要緊的事情。
北鎮撫司的差事,他們就撐不起來。
更不要說內閣宰相的差事了。
現在的現實情況就擺在這裡,如果今天言扈撂挑子不幹了,明天趙孟靜也辭官告老,那麼以後,這母子二人說話,都不再會有什麼聲音。
甚至不會有人太把她們母子當成一回事。
這種局面,不是秦太后能應付得了的,甚至把景元帝安排在這個處境裡,恐怕景元帝也要韜光養晦個幾年,才有可能培養一些自己的人,慢慢攫取權力。
秦侯爺沉默良久,嘆了口氣:「貞娘,咱們家因為你,已經得了富貴,本來也沒有想著當差,這段時間主要是為了貞娘你,想著幫你分擔一些。」
「免得你自己一個人在宮裡,無人可用,現在…」
秦侯爺微微搖頭:「既然他們都不許,一會兒阿爹就回家跟他們說,讓他們卸了北鎮撫司的差事。」秦太后又擦了擦眼淚,開口說道:「阿弟在騰驤四衛的差事就不要辭了,讓他用心在騰驤四衛當差,跟上上下下都熟絡起來,不要端著身份。」
秦通看了看滿臉淚水的女兒,默默點頭:「我記下了,我記下了。」
秦太后又跟父親交代了好幾句話,然後親自送秦侯爺離開了仁壽宮,目送著父親遠去,這位太后娘娘才默默嘆了口氣。
她又思索了一番,然後叫來宮人,吩咐道:「去準備些賞物,賜給北鎮撫司。」
「再讓人去內閣,讓內閣擬制,加言扈為四品宣威將軍。」
宮人立刻低頭應是,然後畢恭畢敬地退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之後,秦太后才回到了仁壽宮裡,一個人坐在主位上默默出神。
此時,她才想起來了那個跟她感情並不大好的結髮丈夫,一陣漫長的沉默之後,秦太后幽幽嘆了口氣。「如今,我也體會到你的難處了,你…」
秦太后喃喃自語,又忍不住紅了眼睛。
「真是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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