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一章 文官與文官
狀元郎,可以說人人都是天才,雖然不一定是政治上的天才,但至少至少,一定是不蠢的。只是可能有一些,在人情世故上不大通透,不太適合做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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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度,是景元七年的狀元,如今已經過了年關,已經是景元十五年。
到景元十五年,他剛滿三十歲,也就是說八年前他中狀元的時候,才二十二歲,真正的少年得志,天才中的天才。
即便是當朝首輔謝觀,中狀元的時候也已經年近三十,而錢度如今,已經是京兆府之中,五品京官。如果景元帝還在,他就是潛力股中的潛力股,將來幾乎是必入內閣的存在,按照他升遷的速度,他在四十歲就能有入閣的資格。
這樣的人,在朝廷以及文官之中,都是極有分量的,要是論社會地位,也要超過現在的陳清。陳清跟他寒暄了兩句,聽出了他的口音,想起來了這位狀元郎的來歷,於是用湖州話問道:「狀元公是杭州人罷?」
湖州與杭州接壤,尤其是德清縣,正跟杭州挨著,兩個地方說的都是吳語,雖然略有差別,但是能相通個七七八八。
錢度立刻說道:「是,下官出身餘杭錢氏。」
此時,他也換了杭州話與陳清溝通,感慨道:「陳大人官話說的真好,下官幾乎聽不出來,陳大人是南方人了。」
陳清沒有接話,只是開口問道:「狀元公剛才說的觀望,是什麼意思?」
錢度連忙擺手:「無論品級職等,大人都遠在下官之上,就不要稱什麼狀元了,下官表字元衡,大人稱下官表字就好了。」
陳清撫掌,緩緩說道:「本朝有宰相元甫公,元甫元衡,元衡兄志向不小啊。」
陳清這話,絕不是亂說,錢度今年三十歲,他取表字時早則十六,晚則二十,那個時候不偏不倚,正好是楊元甫楊相公當朝主政。
那個時候,元甫公的名聲,四海皆知,要說這是巧合,也是太巧合了些。
錢狀元神色平靜,默默說道:「家師給取的表字,不敢與元甫公相提並論。」
陳清低頭喝茶,然後問道:「元衡兄剛才說,觀望我許久了,是什麼意思?」
「大行皇帝在時,下官在翰林院當值,大行皇帝常召下官議事說話,早年,說過不少平生夙願。」他看著陳清,微微低頭道:「下官敬佩大行皇帝,早年曾想,終其一生追隨大行皇帝,完成大行皇帝的夙願,奈何…」
他長嘆了一口氣,也面露哀傷之色:「奈何天妒。」
「大行皇帝驟然崩逝,下官在仕途已然無望,本打算辭官還鄉,直到大人抓了陸相公,下官才瞧見了一些希望。」
「年前,顧大人又找到了下官,下官這才冒昧登門,來拜見大人。」
他看著陳清,神色鄭重:「下官願意盡綿薄之力,與陳大人一起,完成大行皇帝未曾實現的願景!」陳清看著他,想了想,才說道:「我沒有記錯的話,餘杭錢家,也是大門大戶。」
錢度低眉道:「陛下當初選人在身邊,之所以選了我與杜浩二人,就是因為我二人都是寒門,我是出身錢家不假,但是小宗,家裡只能勉強供我一人讀書,一直到中舉之後,大宗才給了些錢,供我讀書。」說到這裡,他看著陳清,正色道:「再說了,出身高低,並不決定自身的想法,要說出身,大人家裡,也是湖州地主,前幾年大人南下清丈土地,不也對自家動了手?」
他頓了頓,又說道:「大行皇帝坐擁直隸那麼多皇莊,這幾年該清的也都清了,大行皇帝與大人,都能如此這般,下官自然也可以。」
陳清笑了笑,隨即收斂笑容,撫掌道:「如今,我與趙相公,拙言兄在朝廷里,可以說是孤立無援,元衡兄肯幫忙,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不過有幾點,我要說給元衡兄聽。」
陳清低眉道:「一些事情,大行皇帝在時,咱們是有希望能做成的,但是現在,只好退而求其次,儘量維持現狀就好。」
錢狀元挑眉:「大人是說攤丁入畝?」
陳清點頭:「不止。」
他看著錢度,淡淡的說道:「元衡兄是陛下信得過的人,我也就不拐彎抹角,實話實說了。」「除了攤丁入畝,還有陛下要辦的刷新吏治,改革宗室,以及整編…整編京營邊軍,乃至於…」陳清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看著錢度,默默說道:「都不大好做了。」
錢狀元低頭抿了口茶水,緩緩說道:「整頓勛貴。」
所謂整頓勛貴,只不過是委婉的說法,說白了,就是把徐英這些勛貴的份量,給按下去。
陳清感慨道:「看來,陛下與不少人都說了。」
到這裡,陳清才算明白,景元帝為什麼會為人暗算的原因了。
因為他太年輕,有時候沉不住氣,管不住嘴。
事以密成,言以泄敗。
很多事情,在真正可以落實下去之前,是不應當,也不能夠說出來的。
但這些話,景元帝生前,與陳清說過,陳清原來覺得,知道的人應該不多,但是錢度也知道,說明景元帝…
可能說給許多人聽過。
錢狀元目光轉動,默默說道:「陛下只與下官說了攤丁入畝,以及整頓吏治兩件事,下官剛才說的,是自己猜出來的。」
陳清低頭喝茶,沒有說話了。
頭一次私下裡碰面,他能說的,其實也就這麼多,這位狀元公到底靠不靠譜,還需要時間來檢驗。錢度也看著陳清,嘆了口氣:「大人,現在我們能做什麼?」
「維持海上水師,保證國家不亂,然後靜待將來。」
錢度若有所思,最後看向陳清:「下官能做些什麼?」
陳清看著他,想了想,然後回答道:「我覺得,元衡兄現在,要緊的是在京兆府扎穩腳跟,等新任京兆尹履職,不管是誰,元衡兄都要在京兆府,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將來有機會的話,元衡兄就順理成章地知京兆府。」
錢度苦笑了一聲:「我們這些人,已經惹得謝相公不喜,下官這個京兆府治中都未必坐得穩當,說不定過幾個月,就要被丟到閒職上頭去。」
「大人說的這些,太遠了。」
陳清低眉道:「內閣還有趙相公,吏部人事,以後拙言兄也能說話,只要太后娘娘支持,一應差事,也不是他們說換就能換的。」
他看著錢度,正色道:「總之,眼下情況的確不大好,咱們這些人,只能是儘量互幫互助,有什麼具體事情,具體聯繫。」
頭一回正式碰頭,話只能說到這裡,陳清不可能應下他任何事情,等將來真的確定是自家盟友了,那麼這位錢狀元,就大有用處。
他的出身,資歷,都代表了他在朝廷里,可以說是前途無量,如果後面能看出來他能力不錯,站隊也沒有什麼問題的話,陳清就可以想法子,把他擡到一些要緊的位置上去。
錢狀元,也感知到了陳清的態度,他又客氣了幾句,便起身告辭,對著陳清拱手道:「過些日子,下官帶杜兄,一起來見陳大人。」
陳清點頭,起身一路把他送到了自家門口,等這位錢狀元的背影消失,陳清還沒來得及轉身回院子裡,就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頭兒!」
是言琮的聲音。
陳清擡頭一看,果然是言琮一路小跑過來,等到靠近之後,言琮才低頭道:「頭兒,那老頭…」「要自殺!」
陳清猛地皺眉:「陸彥明?」
陳清悶哼了一聲:「真是不老實,白給了他幾天時間,結果怎麼樣?」
「咱們的人,每天日夜看著,給他攔了下來。」
陳清挑了挑眉,擡頭看了看天色,隨即悶哼了一聲。
「過年都不讓人過的安穩。」
「走,一起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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