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九章 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把這個事情知會內閣,並不是陳清的意思,或者說不是陳清一個人的意思。
皇帝是知道並且同意了的。
皇帝,毫無疑問是國家元首,也是這個國家實際上的統治者,但皇帝一個人處理不了多少事情,每天真正送到御前的文書,內閣都是已經處理好,並且貼上了自己的處理意見的。
皇帝只需要同意或者不同意就行了。
而大多數時候,內閣給出的意見,皇帝基本上都會同意。
某種意義上,內閣才是真正在治理這個國家,天子的角色,更像是一個裁定者,或是戰略制定者。天子的身體狀況,是國家大事,如果按照正經的流程,皇帝身體出問題之後,頭一個需要知會的,就是內閣。
另一個世界大明的大明朝,若是出了這種情形,內閣閣臣甚至會直接接管整件事情。
幾位大明天子死的不明不白,說不定就與此相關。
而此時天子身體出問題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二十天左右,他並不信任內閣,因此二十天時間裡,皇帝一直是自己在處理這件事情,甚至把陳清喚回了京城來處理這件事情。
內閣閣臣,包括帝師王翰,皇帝都沒有知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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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二十天時間過去,該做的準備,皇帝已經做的七七八八,這個時候就沒有必要再瞞著內閣了。但即便是知會內閣,陳清的姿態也沒有放很低,這個時候,他需要替皇帝,敲打敲打這些朝臣。聽了陳清的話,幾位宰相都是勃然色變。
謝相公更是直接看向陳清,低聲喝道:「小陳大人,出了這種要緊的大事情,我等身為閣臣,自然會查個清楚明白,現在事情還不分明,你便在這裡危言聳聽,是要離間君臣,隔絕內外嗎!」
宰相郭正也悶哼了一聲,沉聲道:「要說有嫌疑,也是內廷與你們儀鸞司的嫌疑,只有你們可以接觸天子,我等外廷臣子,如何給天子下毒?」
陸相公面無表情道:「天子身體抱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小陳大人匆匆忙忙從東南趕回京城,怕就是因為此事罷?這樣算起來,至少也是半個月之前的事情了。」
「如許大的事情,半個月時間過去,我等閣臣竟然都全不知情,君臣失信到了這等地步,我等這閣臣,還能做得下去嗎?」
四位宰相里,三個人都站了起來,氣勢洶洶。
陳清面無表情道:「諸位相公,下官乃是北鎮撫司的官員,外廷的事情下官不參與,諸位相公這些問題,可以去問陛下,要是自覺的這個宰相做不下去了。」
「也可以辭官。」
陸彥明大怒,狠狠拍了拍桌子,大聲道:「陳清,你好大膽!」
「你這是要解散內閣嗎!」
「下官不敢。」
陳清神色平靜道:「陸相公辭官,自然會有人補進內閣,內閣不會解散。」
謝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氣,正要說話,一直沉默不語的王相公,終於擡頭看著陳清,聲音帶了些沙啞:「小陳大人,陛下的身子…」
「現在怎麼樣了?」
此時,幾位相公里,就屬他心情最複雜。
因為皇帝跟他的感情最好,一度視他為親人,但這一次出了這樣大的事情,皇帝卻一點兒也沒有知會他。
這說明,師徒二人之間,也已經有些失了信任了。
陳清神色平靜:「王相公見諒,這種事情,非是我可以亂說的,諸位相公可以去太醫院問,或者自己去見陛下,當面詢問。」
「下官…不能說。」
謝相公直接說道:「我等稍後定然要會去面聖,問個清楚明白!」
陳清掃了一眼眾人,默默說道:「諸公,關於陛下的情況,下官只能說這麼多,諸公不是還要問關於東南的事情嗎?下官知無不言。」
陸相公悶聲道:「先前,小陳大人不是讓我等去問趙孟靜嗎?」
陳清面色平靜:「陛下交代了,東南的情況,要知會諸位相公。」
謝相公跟幾個同僚對視了一眼,然後開口問道:「小陳大人,說一說市舶司罷。」
「聽說世子,已經在台州府開始設立市舶司了,這市舶司,是個怎樣的章程?」
陳清不假思索,開口說道:「朝廷度支,無非開源節流兩種,市舶司正為開源而設。」
「明年,諸位相公就能見到成效了。」
陸相公皺眉道:「且不說市舶司能不能成,天下財帛自有定數,朝廷如多加取用,豈不是與民爭利?」陳清皺眉:「取之於商,用之於民,有何不可?」
郭相公沉聲道:「小陳大人,說一說東南倭寇的情形罷。」
陳清胸有成竹,把東南的情況娓娓道來。
就在他滔滔不絕的時候,幾位相公里,王相公魂不守舍,他對著謝相公拱手道:「謝相,老夫想先去見一見陛下。」
謝相公嘆了口氣:「那士信兄你先去,我等問完話就去。」
王相公默默點頭,對著眾人拱手,然後緩步走出文淵閣。
謝相公看了一眼王相公的背影,許久才回過神來,繼續問道:「趙孟靜要整理東南衛所,耗費糜巨,如今可有成效?」
「台州八姓人家,死了上千人,北鎮撫司…」
就在內閣一眾宰相轟炸陳清的時候,王相公已經一路進了宮裡,有太監通報之後,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被帶到了御書房裡,面見皇帝陛下。
此時,皇帝陛下正在翻看一封從東南送過來的書信,王相公上前,先是看了看皇帝的臉色,嘆了口氣之後,深深低頭欠身行禮:「臣王翰,拜見陛下。」
皇帝把手裡姜褚的書信放了下來,擡頭看了看王翰,臉上擠出來一個笑容:「老師坐下說罷。」王翰搖了搖頭,沒有落座,而是看著天子。
天子也沒有再讓他坐,而是笑著問道:「陳清這會兒應該在內閣里了罷?他有沒有被朕的一眾大學士問倒?」
王相公搖了搖頭:「陳清對答如流。」
他看著皇帝,心裡頗為難過:「陛下,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又是誰下的手?」
「陛下的身體,現在如何了?」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自嘲一笑:「是誰下的手,朕也在查,老師」
他看著王翰,嘆了口氣,隨即又擠出來一個笑容:「老師不必太擔心,朕短時間內,應該沒有什麼大礙,好生將息調養就是了。」
王翰上前兩步,看著精氣神明顯不如從前的皇帝,心裡更是不好受,他長嘆了一口氣:「陛下連老臣也不信任了嗎?」
「非是不信老師。」
皇帝沉默了一番,才回答道:「是朕先前,也不知道是什麼情形,到這幾天才弄清楚,老師…」他咳嗽了一聲:「不必太擔心。」
王相公紅了眼睛,他靠近天子,低聲問道:「陛下現在?」
「砒霜啊。」
天子看著自家的老師,情緒也有些收不住了,他嘆了口氣:「能不能好起來,能好到什麼地步,誰能說得准?」
說完這句話,他補充了一句:「老師不要說出去。」
「免得朝局震動。」
王相公流下淚來:「怎會到如此地步,怎會到如此地步…」
天子看著他,沉默了一番之後,才勉強擠出來一個笑容。
「得罪人了嘛。」
王相公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哽咽道:「陛下才這般年歲啊…」
「老師不必傷心,朕未見得一定有事,您從前教我,民為重,社稷次之。」
皇帝起身,拍了拍王相公的肩膀:「不說為民,便是為了社稷,一些事情朕也應該去做。」「這些事情,成不成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一回事。」
「這叫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天子看著王相公,笑著說道:「老師您看,您把朕教的很好。」
王相公聞言,再也忍受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你才這般年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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