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清源軍
第585章 清源軍
三月下旬,金陵春雨綿綿。
晚風穿廊,吹動昇元殿御案上鋪著的海疆地圖。
圖上,海岸蜿蜒,浙閩沿海的幾處良港,杭州、明州、泉州、漳州等處都用硃筆圈了出來。
「清源軍、吳越,敢問陛下是想先收拾哪個?」
李昉這般問了一句。
蕭弈早有腹案,淡淡道:「先易後難吧。」
說這四個字時,他腦中想的卻不止是清源軍、吳越。
他自登基,後蜀、南漢至今都不曾遣使朝貢,等東南整理好了,西南也得一個個收拾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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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說清源軍,得先說閩地格局。」
李昉於是娓娓道來,盡顯博聞強識。
「王氏割據東南,在閩地立國數十年,代代弒殺內鬥,父子君臣相殘,基業崩壞,最終四分五裂。李璟趁亂出兵,想吞併閩地,可陛下也知,李璟志大才疏,折了許多兵馬,耗費國力,也沒有完全拿下閩土。」
「朕知道。」
蕭弈阜年就聽說過此事,道:「據說季昪臨終前艷季璟喚至榻前,留下遺訓,不要輕易征伐閩、吳越、南楚這些南方小國,當積蓄國力,等待中原變局,再圖北上取中原。」
說到這裡,他搖了搖頭。
「如李昪所料,後晉滅亡,契丹入主中原,中原翹首以盼南唐。可惜啊,當時,李璟就是陷在閩地的泥潭裡,不可自拔。」
「李璟若非昏聵至此,也不是沒有入主中原的機會。」
李昉也是譏嘲了一句,道:「當時,南唐只拿下了建、汀諸州,吳越也趁勢出兵,占據了福州。閩地便劃作了三分,清源軍則占據泉、漳二州,游離於南唐、吳越之外。」
「朕觀清源軍節度使留從效,頗有能耐。」
「是,留從效出身泉州寒門,自幼喪父,事母至孝,鄉里都曉得,他讀過書,好兵法,很小便投了軍,從牙兵起家,以戰功升遷,算得上是屍山血海中熬出來的一方梟雄。」
「也就是說,王氏內亂,南唐、吳越相繼出兵,還是被他守住了兩州之地。」
「當時閩國內亂,權臣篡位,留從效聚了五十二名死士,在家中置酒,誆那些人說,有密旨要他討賊,從命的有富貴,不從的,禍在眼前」,當夜,五十二人手持木棍,翻
牆入城,劫了武庫的兵,斬殺叛將,一舉定了泉州,他先是立王氏宗室為主,以示忠義,等南唐滅閩,又驅逐傀儡,獨占了二州之地。」
蕭弈道:「亂世就是這般,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李昉道:「留從效出自寒微,自知疾苦,顯貴之後仍是一身布衣,把公服掛在中門邊上,出門理事才肯穿上,常說我素貧賤,不可忘本」。他每年秋天還開科取士,謂之秋堂」。」
「是個人物。」
「他坐鎮一方,治政安民,輕徭薄賦,大興海貿,他擴建了泉州羅城、遍植刺桐,人稱刺桐城」,海路直通南洋蕃國,泉城蕃商雲集,把原本的荒僻海隅治成了東南最富庶的海港,商貿繁盛,倉廩豐足。」
「這便是海貿的好處啊,也是朕必取泉州的原因。」
「可陛下莫看泉、漳二州地小,其實不好收拾啊。」
「朕知道。」蕭弈道:「南唐、吳越在閩地磕得頭破血流,前車之鑑,朕看到了。」
李昉指點著地圖,道:「泉、漳二州西北兩面都是大山,建州到泉州,走的是永春、
德化的山路,一夫當關。大軍千里轉餉,若走這鳥道,未戰先自困。」
「便從海上攻泉州。」
「清源軍雖小,水師卻強。」
「朕的水師亦不弱。」
李昉道:「且陛下以何名義啊?留從效掌權以來,不曾自立稱帝,始終尊奉中原,便是不肯授人以柄。」
「天下一統乃大勢,朕不僅要他尊奉,還要他納土。」
在這方面,蕭弈始終篤定,道:「他若不依,自當討伐。」
「希望不必走到這一步。」李昉道:「臣觀留從效,是個識時務的。」
「能不動兵當然最好。」
蕭弈沉吟道:「這樣,先擬一道詔書,召他赴闕相見。他若來,朕必厚待,可若詔書到了泉州,他託疾不入朝————」
話到此處,他頓了頓。
李昉明白他的意思,微微一嘆,道:「那便只有兵戎相見了。」
方才聊閩地格局,便是知它不好打,希望不用動兵,可一旦到了得打的時候,蕭弈也不怕。
他不是李璟那種庸主。
要動兵,就得果斷,以免陷在閩地的泥潭裡。
「明遠,你寫兩道詔書,一道召留從效,另一道,調兵,以步騎一萬,出永春、德化山路,拊泉州之背,以三千人出龍巖,牽制漳州,兩路以秋防會操」的名目,再命朱令贇點樓船兩艘、鬥艦一百,以巡海為名,自江口放洋南下,抵泉州港外。朕的水師,總該去海上走一走了。」
李昉道:「陛下,船過福州,還要向吳越借道。」
「那就借道,正好看看錢弘俶是何態度。」
「陛下這是一石二鳥之計啊。」
「說甚一石二鳥,天下一統,此大勢所趨。」
「臣遵旨。」
李昉也是神色一肅。
他當場擬了詔書的措辭。
蕭弈看過,又讓他改了一番,吩咐加上海貿之事。
「清源軍節度使留從效,世守海邦,恭修藩職,保境息民,勤亦至矣。朕混一區夏,江南悉平,方謀海上之利,通商徠遠,置市舶司,總海貿,事繁任重,非卿莫堪,可乘傳
入覲,面稟海務。朕以誠馭下,有功必錄,丹青可證,天下共知。」
如此,蕭弈用了印,讓朱令贇帶了詔書,前往泉州。
若站在留從效的立場而言,必是有顧慮的。
一方諸侯,怕入了朝會被殺、被軟禁,這是人之常情。
看旁人的事都理智,落到頭上難免短視、軟弱,恨不能縮著不動,託病,找藉口,維持現狀。
蕭弈照舊理事,每日看奏摺的時候,總會猜一猜泉州方面的反應。
半個月後,朱令贇自海上遞了一封奏書。
「艦隊過福州,吳越遣水師引導,補給淡水。」
之後,錢弘俶另具表文,問朝廷舟師南行,可有吳越效力之處。
可謂恭順。
蕭弈看過,評價了一句。
「他倒是乖覺。」
「臣猜想,錢弘俶也想看看留從效的態度,留從效若不奉詔,那就是開了個壞頭。」
「福州到泉州不遠,想必很快就要有結果了。」蕭弈笑了笑,道:「留從效要麼是主動來,要麼,讓朱令贇押他來。」
果然,過了五六日,兩封消息同時到了。
朱令贇的奏章里寫的是順遂光景。
說艦隊抵泉州港時,刺桐花期未盡,城中不見兵戈,只見滿城紅花。
留從效親自出迎,拜受詔書,當日便封了府庫、籍冊,只要求給三天時間安頓地方,承諾第四日就攜泉、漳二州圖籍、戶簿北上,並附親筆納土表一道。
但,察事司隨行的探子遞迴的情報上則說了一件小事。
據述,朱令贇宣詔時,清源軍統軍使陳洪進出列,厲聲質問了一句。
「晉江王據泉漳十七年,兵甲自足,奈何因一紙詔書便入朝?入朝之後,泉漳是誰人之泉漳?!」
留從效聞言,臉色陰晴不定。
想來,此人十七年割據泉漳,是名副其實的海隅藩王,一旦入朝,權位沒了,從此寄人籬下,怎麼會沒有猶豫?
陳洪進這等驕悍武夫,亂世里是不缺的,力主抗詔,便是看穿了這點,想博場富貴。
最終,留從效卻是壓下麾下將校的慫恿,力排眾議,決意納土。
蕭弈看罷,把情報遞給李昉,道:「留從效做這決定,不容易。」
李昉道:「依臣猜,陳洪進是有私心,覺得留從效無子,盼著以後占據清源軍之位。
沒想到,留從效打算將地盤交出來,自然急了。」
「明遠兄怎就知道?」
「人嘛,無利不起早。」李昉冷笑,道:「敢站出來與朝廷作對,必是有利可圖。」
蕭弈淡淡道:「既如此,陳洪進也一併召入朝中吧。」
到了如今,豈還容驕悍武夫囂張?
凡敢跳出來的,不處置乾淨了,便不顯蕭弈治亂世的手段。
四月底,留從效到了金陵。
昇元殿上,仗衛排開,鐘鼓齊鳴。
蕭弈對待留從效,比對李璟更體面。
隨著通事舍人唱禮,留從效緩步而入。
此人五十多歲,身量不高,結實得像一塊海邊的礁石,因常年風吹日曬,他麵皮黑得像個老農,且還穿了一身白色的粗布袍子,腰間革帶,腳下麻鞋,更顯樸素。
到了丹墀下,他撩袍跪倒,高高捧起漆盤。
「臣留從效,奉清源軍節度、泉漳等州觀察使印,並泉、漳二州十四縣圖籍、戶口、
軍籍,納土歸命,拜見陛下!」
閩南口音實在是太過濃重了。
乍聽之下,蕭弈沒聽懂,卻能感受到留從效聲音里的質樸。
陶谷下階,接過漆盤,捧起圖冊,當殿唱念。
「泉、漳二州,縣十四,戶十五萬一千九百七十八,兵一萬八千七百二十七,府庫、
倉廩、舟船、甲仗,盡數封籍,分毫未動!」
念罷,蕭弈親自下階,扶起留從效。
「卿當年以五十二人夜取泉州,膽氣非凡,朕亦久聞。如今你據十五萬戶、萬餘兵,不戰而納土,更是大氣魄。」
這話,雖是贊,卻不好答。
留從效坦然應道:「回陛下,當年臣只有一條爛命,賭輸了,不過掉一顆頭罷了。」
這次蕭弈大概聽懂了,笑問道:「如今呢?」
「如今,臣手裡是十五萬戶人家的命,不敢造次。百姓一年忙到頭,就盼個不打仗,臣不能為了自己的權,害了百姓的營生。」
「好!是個英雄!」
蕭弈不吝盛讚。
之後,他看向群臣,意味深長地道:「若割據天下的諸藩都有留卿這等見識,何愁四海不靖啊!」
「陛下聖明,必靖四海!」
留從效道:「老閩有句讖語,騎馬來,騎馬去」,說的閩國立國在丙午年,滅國也是丙午年,亂世一個甲子,也該由亂入治了,臣守了泉漳十七年,就是為了待陛下這等明君,納土歸順。」
這話,盡顯覺悟。
再對比李璟在殿上的表現,南唐吞併不了清源軍也不稀奇。
宣制厚賞了留從效,蕭弈特意留他在延和殿奏對。
「朕收泉漳,不是為奪你的土地兵權,而是天下一統乃大勢所趨,而朝廷當有港口,當有海貿。」
說罷,蕭弈徑直走到那幅鋪開的海疆圖前。
「朕詔書所言,設市舶司,大興海貿,並非籠絡安撫的空話。天下第一個大港,第一個市舶衙門,便定在泉州。」
留從效詫異,道:「陛下,當真要開海?」
「怎麼?留卿以為,朕是誆你入朝覲見,還是以為朕只是聽聞泉州富庶,隨口說說?」
「臣不敢,臣就是沒想到,陛下如此雷厲風行。」
「時不我待,先說泉州如今的通商規矩。」
「是,回陛下,海上貿易憑信風定往來,如今泉州通商的諸國有三佛齊、占城、閣婆、大食、勃泥、麻逸。」
「貨呢?」
「蕃商帶來沉香、龍腦、乳香、胡椒、象牙、犀珠、蘇木等物,買瓷器、絲綢、銅鐵,哦,德化、晉江的青白瓷很受蕃人青睞。」
「稅怎麼收?」
「臣在任,放任民間通商、輕減商稅,不阻蕃夷往來,是以泉漳還算熱鬧。稅嘛,財用不足時才抽稅。」
蕭弈也算聽明白了,留從效守泉州多年,憑的是放任通商,與民休息,是寬鬆、順勢而為的地方政策。
他則不同。
「得改,暫定三十稅一的固定市稅,明碼公示。」
「陛下聖明。」留從效道:「臣出身貧寒,不會治理,如今朝廷王法,這是正經立規矩。」
「這是粗略的制度,你看看。」
蕭弈把一封摺子遞過去。
這又是推心置腹的姿態。
「往後,所有出海商船、入港蕃舶都得造冊登記,寫明船主、船員、貨物、航路,以杜絕走私漏稅、禁貨外流,控銅錢、軍械出海。貨物由市舶司統一估價,公平交易,再劃分區域給蕃人居住,蕃坊歸官管,設蕃長,由朝廷任免,專治外商教化、糾紛、居停。還有,官造海船,要造就造遠航樓船,好讓往後貿易海舶不再依賴蕃船。」
「陛下竟如此通曉海事?」
留從效先是驚訝,末了,忙道:「臣只知守一港之利,陛下胸懷四海,擘畫萬世海疆,臣心悅誠服。」
「不必溜須拍馬,朕不妨直言,泉漳納土之後,藩鎮割據之制朕斷然不容,因此,不會再授你節旄,以免地方軍政財刑盡歸一人。但你的本事經驗,朕要用,授你提舉全國市舶司事,定市舶稅則、勘合律法,成冊頒行,令天下沿海諸港皆循泉州成法。」
說罷,蕭弈目光看去,留從效呆立在那,有些不知所措。
「怎麼?不願為朕效力?」
「臣不敢,臣只是————」
「但說無妨。」
「是,臣入朝之前,以為此生不過廢黜閒養、終老館驛,沒想到能得到陛下如此器重。」
「你有本事,能造福一方,朕自當用你。」
「謝陛下!」
留從效大喜,拜倒,高聲道:「臣以往只懂守一方,今日方知陛下心懷四海,開海門、通萬國,臣必鞍前馬後,萬死不辭!」
不論這番話是真心還是作態,蕭弈想要的態度已經有了。
他當即上前,親手扶起留從效,又是君臣相得。
今日泉漳納土,明日便可讓吳越、後蜀、南漢等地看清楚,天下歸一乃大勢所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