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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油盡燈枯

  夜色如墨。

  馬蹄聲驚起樹枝上的烏鴉。

  蕭弈趕到王朴的寢帳,只見火把通明,外面圍滿了人。

  內侍、御醫、禁軍擠作一團,個個面色凝重。

  「趙王來了。」

  「陛下在裡面,趙王許是晚些進去為妥?」

  「無妨。」

  蕭弈入帳,忽聽得一聲怒叱。

  「廢物!全是廢物!」

  他還是第一次見郭榮如此憤怒失態,目光落處,火光搖晃著人影,一名老御醫跪在郭榮面前,聲音惶恐「陛下,王樞密是心力耗盡,油……油盡燈枯了,臣醫術淺薄,無力回天,望陛下恕罪。」「朕不管你用何法子,不惜一切代價,全力保住他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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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中一眾御醫嚇得匍匐在地,瑟瑟發抖,卻無人敢應聲。

  接著就聽里帳一個虛弱的聲音響起。

  「陛下……萬莫怪旁人,這是,臣的命數。」

  郭榮神情一慟,堅毅的臉上終於浮起無力之色,一甩袖子,背過身去。

  蕭弈邁步入內。

  榻上,王朴面如金紙,衣襟上還沾著血跡,恰好目光往這邊望來,明顯艱難地聚起最後的力氣,擠出一抹笑意。

  「蕭郎來了,今夜的酒約,我怕是失約了。」

  帳中一角的小案上,擺著一壺酒、兩碟小菜,筷子還沒動過。

  蕭弈見狀,不由心頭微沉,走到榻前,笑道:「無妨,文伯兄安心靜養便是,待病癒了,你我再徹夜痛飲便是。」

  王朴輕輕搖頭,氣息愈發微弱,臉色痛苦,眼神卻淡泊,沒有一絲對死亡的畏懼。

  「我輩生於亂世,立志恢復太平、收拾河山,同行至此,我先走一步了。」

  「文伯兄……放心。」

  蕭弈原本安慰的話語到喉頭,卻又咽了回去,既然王朴能坦然面對死亡,他何必忌諱?

  「你雖先行一步,然天下必有太平盛世,且有你奠基之功。」

  「唯望趙王與陛下同心協力。」

  「好。」

  王朴似乎有些撐不住了,轉頭望向背身而立的郭榮,喚道:「陛下……陛下不必為臣遺憾。」郭榮終於轉過頭來。

  蕭弈能看到他眼眶通紅,該是在強忍著沒哭出來。

  這種強烈的反應,也許是因為君臣情深,也許冥冥之中,郭榮更能共情壯志未酬、天不假年的無奈。他走到榻前,道:「大業未成,文伯豈忍棄朕而去?」


  「臣福德淺薄,望陛下恕罪。」

  郭榮大悲,搖了搖頭。

  王朴道:「陛下莫要為臣悲傷,值此亂世,漢家男兒能投身於重安社稷、收復故土的大業,何其幸事?臣得逢聖主,蒙陛下信重,用臣之策,能隨軍北上收復幽州,此生無憾矣。」

  「朕還須你繼續籌謀劃策,盡復燕雲、一統天下,朕不許你走。」

  「陛下若聽臣言,用兵之道,先易後難。越是臨近破局之際,人心最易浮躁,戰事最易生險,最忌驕躁、最忌急功,昔石重貴三戰兩勝,一朝驕縱輕敵,功虧一簣,全盤盡輸,不可不鑒。今陛下只需穩紮穩打,安撫州縣,次第經營,徐徐向北推進,則無敗亡之虞。」

  這一番話說著,王朴氣息愈發艱難。

  他猶在用最後的生命力擠出諫言。

  「眼下以舉國之力與耶律璟決戰,太過冒險了,臣懇請陛下,慎之又慎。」

  「文伯,朕……」

  郭榮話音未落,卻戛然而止。

  王朴頭顱輕輕一偏,眼睛已經闔上了。

  蕭弈探出手,發現他氣息斷絕,嗑然長逝。

  像一盞燃盡了的油燈,熄滅。

  「陛下,節哀。」

  帳中死寂。

  能看到郭榮下頜繃得緊緊的,那是在死死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微微跳動。

  蕭弈心想,王朴死前諫言,分量之重,郭榮不可能不掂量,該會放棄立即決戰的心思,先肅清幽州側翼。

  如此,對他是最有利的。

  抽身返回西線,避免了在決戰戰場上被損耗精銳兵力,保全實力,進可攻、退可守。

  良久。

  郭榮緩緩站起身,吩咐道:「樞密使王朴,才略冠世,擘畫北伐,規復幽薊,殫竭心力,遽爾薨殞,朕痛失股肱……軍前權宜,先備東園秘器,以重臣之禮斂殮,歸京再行舉哀、議追贈封賞。由范質暫攝樞密院事,凡軍機調度,先與李谷共議,再行奏聞。」

  語氣悲傷,卻透著冷靜、克制。

  「遵旨,陛下節哀。」

  「都退下。」

  帳中內侍、文武還想寬慰,郭榮卻是抬手,將眾人都驅了出去。

  「蕭弈,你留下。」

  眾人面面相覷,不敢違逆,躬身退下。

  蕭弈獨立在郭榮對面,心思卻不知不覺中飄遠了,心想王朴既去,郭榮恐怕也時日無多了。當世,跋扈武夫們一個個凋零,明君良臣也與之耗盡了性命。


  忽然,郭榮身子晃了晃。

  蕭弈忙伸手扶住。

  「無妨。」

  郭榮站定,再看了一眼榻上安詳的王朴,深吸一口氣,恢復了英睿神態、君王氣度。

  「今夜,文伯原想邀你對酌,論北伐後續戰略吧?」

  郭榮點點頭,走到帳角的小案邊,坐下。

  他抬手端起酒杯,斟滿一杯,先是傾灑在地上,祭王朴。

  然後,他又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文伯身歿,壯志未銷。北伐大業不能因他走了便中道而廢,你我便借著他留下的這壺酒,縱論戰局,以定大戰之策,如何?」

  「遵旨。」

  「坐吧。」

  蕭弈落座,與郭榮相對。

  案上是王朴生前備好的兩碟小菜,一碟鹽豆一碟醃菜。

  郭榮將酒杯推至他面前,竟是替他也斟了一杯。

  有那麼一瞬間,蕭弈腦中想到了杯酒釋兵權。

  「臣不敢擔。」

  郭榮神色坦蕩道:「無妨,今夜無君臣,只有疆場決斷。朕所言對錯,你盡可直言駁斥、無需顧忌,不必迎合、隱忍。」

  「是,臣明白。」

  「碰一杯。」

  酒入喉,辛辣灼人,嘗著是劣酒。

  待蕭弈放下酒杯,只見郭榮目光銳利而沉穩。

  「你可知,朕為何執意要即刻北上,與耶律璟決戰?」

  「願聞陛下高見。」

  「文伯以死相諫,拳拳之心,朕豈不知?只是他所見,是人臣謀國之慮,朕所思,是帝王治天下之責。故而,朕決戰之見,終究不改。」

  蕭弈有些詫異。

  心腹重臣臨終苦諫,換旁人難免心神動搖、改弦更張,可郭榮竟依舊守住本心,不被外物人情左右。這是帝王的心性定力。

  「決戰是有風險不假,可眼下是最好的戰機,耶律璟援軍未集,居庸關外僅四萬人,六院部、北府、東京三路援軍最遠者尚未出松漠,大周十萬精銳兵力占優,士氣正盛,地形亦有利。此時不戰,若拖至冬日,則利於契丹;若拖至來年,山後諸州必修築壁壘、囤積糧草。猶豫、等待,能等來更好的時機不成?」說到此處,郭榮眼神愈發清明。

  看得出,他不是因為連戰連克而心生驕傲,是深思熟慮過之後,有了堅定的看法。

  「再者,是民心,幽州新附,諸州漢民無不翹首以盼,只須乘勝追擊,再獲大捷,則薊、涿、檀、順等地必傳檄而定,山後諸州漢民也會群起響應,而按兵不動,待百姓熱望冷卻,契丹可安撫籠絡;更重要的則是國力,為這次北伐,征後蜀、開漕運、整禁軍,國庫積蓄已耗費大半,若再拖一年,糧草軍餉又將耗費無數,百姓賦役加重。不如一戰定干坤,便是有些風險也值得,何況打仗哪有不冒風險的道理?不將契丹打殘了,打怕了,縱使收復燕雲,也必將邊釁不斷!」


  吐出這一番長談,郭榮一掃方才因王朴之死而生的頹廢,恢復了氣吞河山的氣勢。

  他向蕭弈看來又道:「你多次擊敗契丹,也曾與耶律璟打過交道,此戰,你有何看法?」

  從這句話,看得出他頗重視蕭弈的想法。

  蕭弈卻還是道:「臣謹聽聖裁。」

  「今夜無旁人,何不能推心置腹一談?」郭榮道:「拋開私心,莫再顧慮,甚至連文伯的臨終囑託你也不必管,只論軍國大局,戰略利弊,你如何看此戰?」

  「好。」

  蕭弈點了點頭,從私心而言,現在決戰,贏了則郭榮功業威望不可撼,於他並不利,就此固守是最好的。

  閉目思量,儘可能地據盡心中雜念。

  他其實對耶律璟的契丹大軍並無畏懼。

  決戰雖有風險,總體是有把握的。

  此番集中原之力北伐,若不能一戰定干坤,拖下去至少要過一冬,稍有變數,等到下次要積蓄這麼多的人力、物力、糧草要到何時?

  其間,郭榮一旦駕崩,爭權內鬥誰知要幾年才能平定,再調頭北伐,難易又完全不同了。

  能勝卻不勝,萬一此後三四百年間再無契機,他們便是千古罪人。

  尤其是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能收復燕雲、給後世留一個統一強盛的王朝對這片土地有多深遠的影響。

  最開始,他難道不是為了完成趙宋做不到的這番事業?難道只是為了當皇帝?

  差點失了初心。

  一念至此,蕭弈睜開眼,開口,語氣鏗鏘。

  「依我看,決一死戰而已。」

  「理由?」

  「戰或不戰,都能扯出道理。」蕭弈道:「我的原因簡單,能勝,固可一戰。」

  「好!」

  郭榮激賞讚嘆,道:「既如此,便與耶律璟決一死戰!」

  「當。」

  兩隻酒杯碰了一聲,聲音清脆。

  郭榮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道:「今夜你一句話,可謂寶劍出鞘,鋒芒畢露啊。」

  蕭弈望著眼前意氣風發的郭榮,何嘗不是豪氣干雲。

  下一刻,他看到郭榮眼神中的紅血絲,鬼使神差地,他脫口而出問了一句。

  「陛下的身體,能撐得下決戰?」

  話一出口,頓生後悔。

  即使馬上反應過來,也收不回來了。


  許是那劣酒醉人一時失言,蕭弈當然知道帝王最忌臣下揣測其壽數,這下必定引起郭榮猜忌。「放心吧。」

  郭榮眼中卻沒有異色,反而拍了拍他的肩,道:「難得你關心朕不必擔心,朕久經戎馬,不像文伯是書生,撐得住。」

  「臣多言了。」

  蕭弈見郭榮眼神誠摯,也不知是真的沒起疑,還是城府深沉到如此可怕的地步。

  再想到郭榮說過「人之心志可見於眼」,他不由暗忖,莫非方才自己眼中流露的是關心?

  是或不是,他其實也不能確定。

  也許內心深處,有為這個天不假年的明君感到一絲惋惜吧。

  是夜,軍中收殮王朴靈柩。

  長燭孤明,青煙縈帳。

  蕭弈上了三炷香祭了王朴,轉身回營。

  路上,他心裡反覆思量的還是接下來的決戰。

  此戰干係國運,要顧慮的確實是太多了。

  才回到營地,莫名覺得夜風更寒冷刺骨,遠遠見轅門外,細猴站在那探頭探腦,急得像一隻猴。蕭弈才勒韁,細猴已趨步上前,低聲急稟:「王上,出大事了!」

  「我知道,我才從文伯兄靈帳歸來。」

  「不是此事,是……」

  細猴話到一半卻又停住,左右環顧,顯得十分神秘,壓著聲音道:「此事詭異,末將不敢在營外說,還請王上移步。」

  蕭弈只好翻身下馬,帶著他入營。

  細猴踮腳想附耳密稟,可惜身形瘦小,連蹦帶跳,就是夠不到。

  蕭弈不耐,抬手一指,讓他取來一張小凳,坐下。

  「說吧。」

  一陣口臭味傳來,蕭弈聞得皺眉,不知是何消息對得起遭這種罪。

  卻聽細猴嗓音帶著干啞,一字一頓,道:「今夜亥初,有支禁軍移營拓地,在城北的荒墟廢土裡掘出了一方殘碑,士卒大駭,即刻稟報將領,接著就是流言四起,沸沸揚揚,殿前都點檢張駙馬立即封禁其地,秘而不宣,算時間,此時官家已經知曉此事了!」

  「就只是一方殘碑,何至於此?」

  「這碑上刻了五個字。」細猴聲音壓得更低,道:「像是古時留下的讖語。」

  蕭弈心念一動,腦中浮起一個念頭,問道:「什麼字?」

  細猴喉頭滾動了一下,發出口水吞咽之聲。

  蕭弈眼看著他開口,兩人同時吐出五個字。


  「檢點作天子。」

  「趙王作天子。」

  五字落耳,霜風吹過,帶來樹枝落地的輕響。

  兩人警惕地回頭,見無人湊近,各自舒開眉頭。

  「你說什麼?」

  「趙……趙王作天子。」

  「趙王作天子?」

  蕭弈喃喃自語著,重複了一遍。

  他發愣了一會,抬眼向天空看去。

  今夜無星無月,昏暗的天光覆蓋了幽州,帳前那株掉光了葉子的老槐樹枯枝虬曲,張牙舞爪。如鬼如魅,像在嘲弄世人。

  有一瞬間,他仿佛看到了歷史的重疊,看到了詭譎的命運。

  很快,蕭弈微微冷笑。

  哪有甚讖語?又說甚命運?不過是爭權奪勢的詭計罷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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