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趙王作天子
第540章 趙王作天子
夜色如墨。
火光明明滅滅,映著細猴一雙賊兮兮的眼珠,靈活轉溜不停。
「王上,老天爺降下這道讖諭,那?」
蕭弈問道:「你覺得是上蒼的讖諭?」
細猴正要答話,忽然,有一道人影過來,他倏地將手按在刀柄上,跳起身,叱道:「誰?!」
「緊張甚?」
蕭弈已看清了來的是楊業,抬手一止,道:「收了刀。」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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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業上前,先是踹了細猴一腳,輕罵道:「有本事與我動武。」
說罷,轉頭向蕭弈看來,莞爾道:「如此大事,王上竟只與這麼個潑皮商議?」
細猴賠笑道:「好歹我耳目靈通不是。」
「營中已議論沸騰,豈還須你打探?」
說著,楊業神色嚴肅了些,道:「如今在幽州,王上身側無幕僚參謀,我雖智計淺薄,也不能讓王上連個能商量的人都沒有。」
「有心了。」
蕭弈微微苦笑。
他疾馳居庸關只帶了精騎,本以為只有戰陣之事,沒想到會陷到如此詭譎的朝堂風波。
此時能坐而論事的只有粗魯武夫了。
「楊兄以為,讖語出自何人之手?」
果然,楊業還是武將思維,道:「眼下北伐勢如破竹,三軍用命,士氣正盛,一掃虜寇指日可待,此時生出這等事端,亂軍心、誤戰局,得利最大者莫過於契丹。故我以為,蕭思溫嫌疑最重,此人圓滑狡詐,歸降之前便屢屢暗中離間王上與天子,可預埋碑石,壞北伐大局。」
「不是他。」
蕭弈緩緩搖頭,道:「雕碑仿古、遮埋荒地,倉促之間如何做得天衣無縫?刻趙王作天子」,而蕭思溫歸降之時,陛下才下詔封我趙王,他縱然要預埋碑石,豈能預知趙王」二字?至於他獻城之後,無權無勢,做不得這等手腳。」
「若非蕭思溫,那最可能便是一人了。」
「嗯。」
蕭弈沉聲應了,認為幕後主使極可能正是趙匡胤。
楊業眉頭一皺,道:「趙匡胤與王上有殺父之仇,又身在禁軍,既有動機,亦方便做手腳,除了他,不會有別人了。」
蕭弈頷首,嘴上卻道:「但還有疑點,趙匡胤素來城府深沉、行事縝密,若要害人,不必施這種一眼就能看穿的伎倆。行事如此直白,反倒像是刻意要讓人懷疑到他。以他的實力,倒不如直接殺了我更方便。」
「哪怕不是他指使,也極可能是他那批同黨或手下人做的。」
「如此反倒簡單。但也有可能是另有幕後之人慾一石二鳥,藉此事同時打壓我與趙國胤二人。」
「放眼朝野,與王上積怨最深的便只有符彥卿了。」
「不會。」
對於這一點,蕭弈十分篤定。
眼下看來,還是趙匡胤一系嫌疑最大。
細猴忍不住小聲道:「怎知一定是有人作祟?依末將看,王上正是天命所歸。」
「怎麼?你真信了?」
「當然信啊!」
蕭弈皺了皺眉。
他心裡浮起不好的預想,因為發現這件事最麻煩的地方不是郭榮,而是他摩下的將士。
以及一些人開始萌生了擁戴他、博取從龍之功的想法。
然而,楊業也小聲提醒了一句。
「王上可知軍中反應?」
「什麼反應?」
,「」
若說當日聽到的還只是竊竊私語,到了次日傍晚,蕭弈穿過營帳,兵士們的談話已是明目張胆。
士卒們的語氣沒有惶恐,更多的是興奮,帶著從龍之功的期許。
當世武夫陋習,藩鎮自雄的風氣,鮮見地在他營中蔓延開來。
「算毬?郭氏子嗣還都是我們王上救下的!」
「姓柴的能當天子,王上如何不能?」
「就是,哪個天子不是興於河東?」
「肯定靈的咧!就看何時應驗了,俺也————」
蕭弈冷眼掃過,校將們驚駭,連忙收了笑意,叱喝士卒,道:「都不睡作甚?!犯軍法嗎?!」
「讓張滿屯、儻進到大帳見我。」
「是。」
待那兩道鐵塔般的身影進了帳,蕭弈臉色就沉了下來。
尤其是見到他們眼裡按捺不住的興奮。
「見過王上。」
「放肆!誰容你們縱容士卒,私下議論的?!」
「啊?沒有啊,俺們沒敢縱容。」
這等粗鄙武夫,顯然沒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雖被叱責得擺出老實表情,眼神里透出的還是不以為意的神色。
「王上何必生氣?」儻進道:「依俺看來,這不是壞事。」
蕭弈皺了皺眉,細看他眼中儘是赤誠狂熱,顯得十分真心。
「俺們早便覺王上天命所歸,與旁人不同。今夜石碑出世,果然是應驗了。」
張滿屯也道:「眼下滿營都傳遍了,弟兄們願為王上效死力,軍心士氣大漲。」
「胡鬧!」
蕭弈再次叱罵。
不是因為他想當忠臣,而是時機遠未成熟。郭榮還沒死,眼下出這種語,簡直是最壞的時機。
然而,他可以讓摩下將士閉嘴,卻不能按壓住他們躁動的心。
這種躁動,讓他嗅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一句讖語帶來的影響,恐怕要比他一開始預想得要大得多。
事態發酵得太快,已經不是他與郭榮之間君臣能否信任的問題,干係到了軍中的軍心所向,人心歸屬。
這是陽謀,比普通的離間計更棘手。
「傳命下去,軍中嚴禁再議論此事!」
「是!」
張滿屯、儻進大聲應了,雖被罵了一頓,神態卻依舊亢奮。
下一刻,轅門外有馬蹄聲急促而至。
「報!」
「啟稟王上,殿前都點檢張駙馬來了!」
「」你們都下去,約束行伍,不得有一絲喧譁落入張永德耳中。」
「是!明白!」
「帶我去迎他。」
蕭弈心知張永德此時過來,當是已與郭榮稟報過讖語之事,甚至調查了一些眉目。
彼此相見,只見張永德一身甲冑,面色嚴肅。
蕭弈想了想,與張永德相識多年,從來只覺此人溫潤謙和,除此之外,竟無一絲別的印象。
可就是這麼一個不聲不響的人物,以騎馬身份居殿前都點檢,掌殿前軍主力,悄然間權傾天下了。
他一直忽略了他,似乎也從未看透他。
「請,許久沒有與抱一兄好好敘舊了。」
「請。」
入帳,彼此相對而坐。
張永德卻好一會都沒有開口說話。
靜得能聽到燭火啪作響,蕭弈只好淡淡一笑,率先打破沉默。
「抱一兄深夜前來,便是為了與我相對枯坐?」
張永德擠出一絲笑容,道:「我來,是代陛下寬慰你,不必憂心。
「我有何事該憂心?」
「今夜挖出了殘碑,讖語傳遍軍中,沸沸揚揚,想必你已知曉。」
蕭弈道:「既是有人慾陷害我,誰人主謀?誰人挖陷?誰人傳播?還得由抱一兄操心,我何必憂心?」
張永德道:「不錯,陛下心中明了,也說是有人蓄意構陷、挑撥君臣,並未因此對你生疑。」
「但不知是何人所為?」
「我還在查。」張永德拍了拍膝,問道:「你心中,可有懷疑的人選?」
蕭弈道:「若說懷疑,確實有。」
「誰?」
「趙匡胤。」
張永德似沒想到他如此直率,愣了愣,沉吟道:「趙元朗不是這般人。
,「那是他手下人自作主張也未可知。」
「嗯,我會著重排查。」張永德點點頭,又道:「陛下交代的差事辦完了。出於私誼,我還有幾句話。」
「但說無妨。」
「你遭此無妄之災,確也為難,此時若上書自辯,痛斥趙匡胤構陷,形如公開大將內訌,只會讓人覺得你二人因爭權擾亂軍心,取禍之道;若調動河東兵馬以自保,則坐實謀逆嫌疑,禍及身家;若裝糊塗,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阻不了流言蜚語;哪怕追查幕後主使,事態鬧得越大,反而滋長了謠言。」
「不知抱一兄有何高見?」
張永德沒有馬上給出建議,而是停頓了片刻,道:「這是我的想法,與旁人無關。」
「我知道。」
「陛下固然信你,可此番流言皆由你身份、威望所起,眼下風波乍起,朝野物議洶洶,當務之急在於避嫌。你不妨暫且辭去河東指揮使一職,以避風頭,安服朝野人心————
放心,陛下信你,自會另有重用。」
話已說白了。
張永德深夜前來,不僅來安撫他,也是來提醒他該表態了。
之前,朝野都認為郭榮想要削藩,郭榮於是以一道冊封趙王的恩旨把流言擋了回去,這就是表態。
這次,輪到蕭弈拿出誠意了。
與君臣間的信任無關,而是約定俗成,是規矩人情,他身居高位、眾目睽睽,若不避嫌,便會被默認有野心。
語的狠毒之處便在此,不是針對的他與郭榮之間的信任,而是逼他自證,逼他到了一個進退維谷的地步,不自證就是凱覦大位,自證就得主動交權。
沒有最優解。
「蕭郎?」張永德催促道:「你看我做甚,可拿定主意了?」
蕭弈看著眼前的張永德,忽然發現,他竟是在不知不覺間,步入了歷史上張永德的困局。
命運弄人。
他不打算走張永德的老路,不可能交權。
郭榮命短,亂世未平,這時交出兵權,無異於自縛手足、任人宰割。
「謝抱一兄美意,只是河東初定,民心未附,除了我之外,換了旁人,恐怕鎮不住。」
張永德一愣,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複雜難明,似有惋惜,又似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猜疑。
末了,張永德嘆息,起身,道:「事發倉促,你不必急於做決定,再考慮吧。」
「倉促換人鎮守河東,終是不妥。」
蕭弈態度很強硬。
他送了張永德出營,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想,與郭榮終究被逼到了這一步0
轉身之際,一陣風吹來,忽地,一個念頭飄入腦中。
會不會是郭榮自導自演?
因身體不好,忌憚他兵權太重、威望日隆,又沒有由頭削權,便弄出這場鬧劇,讓他避嫌?
接著,蕭弈搖了搖頭,心知自己想多了。
語的直接影響是讓更多人意識到他有可能當天子,郭榮不可能做這種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事。
無論如何,有人陰謀作祟,軍心浮動,已失了與契丹主力決戰的機會。
想到此節,他心中已有決斷。
待回到大帳,諸將已在等著。
「王上,天子果然還是猜忌你了吧?」
「不是你們想得這麼簡單————取輿圖來。」
「是!」
很快,便將輿圖鋪在案上。
蕭弈的目光掃過,抬手,在一個關隘點了點。
「走飛狐陘,折回雁門,全軍整備,儘快出發。」
「王上?立即回河東?」
「不錯。」
「可是,不得詔命,自領兵歸鎮,形如叛逆。」
「你們還知道?」蕭弈反問一句,道:「我會寫封奏摺,主動請纓鎮守西線,只盼官軍反應不過來,不會兵戎相見。」
「王上這是?」儻進大喜,道:「果真是要作天子?!」
「閉嘴。」
此舉看似極不明智,然而蕭弈想得清楚。
繼續留在北伐行轅雖不會有性命之憂,可他既無意自證,只會讓事態越來越惡化,最終免不了張永德的下場。
反正都是默認了野心,倒不如領兵西歸,以西線主帥之名抽身漩渦,保全兵權,以待時機。
當然,他也明白,如此一來,亂臣賊子的名聲便算坐實了。
可世間事哪有兩全的?
要爭天下,還要得郭榮信任,既不可能,也殊無必要。
次日平明。
兩千河東精騎整肅完畢,以奉令巡邊之名,拔營往西南而行。
蕭弈遣三路探馬前出,一路馳往飛狐陘,清察山道,一路打通、扼守各處隘口、棧道,另一路監視行營方向,瞭望郭榮動靜,一旦有兵馬出動,即刻飛馬傳報。
他只留了一封奏摺,言幽州戰事膠著,西線殘虜未平,契丹游騎窺伺雁門,自請引本部河東精騎還鎮,分北疆之患。
如此行事,他料定郭榮不會派兵追擊,否則便是兵戎相見破壞大局。
臨行前,他回望了一眼幽州,心底里其實有一個辦法,既能解眼前的困局,又能擊敗契丹。
然而,那辦法終究是太過理想化了,想來也是做不到的。
「罷了。」
自言自語地喃喃了一句,蕭弈轉過身,道:「出發!」
行出數里,身後忽有馬蹄聲急疾而來。
「報!」
「啟稟王上,御駕追來了!」
蕭弈有些意外,微皺眉頭,問道:「帶了多少人馬?!」
「輕車簡從,只帶了百餘殿前護衛。」
「那可有下詔就地解除我的兵權、召我赴御營對質?」
「沒有,陛下召王上到西面山頭相見,面述機宜。」
比起引軍前來追殺,郭榮隻身追來,此舉更讓蕭弈意想不到。
他望向對面山峰,隱隱見一道身影正策馬而上。
郭榮這麼做,太冒險了。
也不知是太有魄力,還是太信任他。
山道兩側,層巒疊嶂。
君臣二人勒馬駐立,遙遙相對,卻已不復幽州初降之日同心同德的場景。
蕭弈心裡知道,郭榮很清楚讖語是有人故意為之。但正是因為都彼此知道,反而沒什麼好說的。
良久,郭榮先開了口,面帶慍色,道:「你此時走,太蠢了!」
「陛下既不願殺臣,也無法平息讖語,又何苦來追臣?」
「你既不願自證忠心,又何苦馳取居庸關,為朕扼斷敵援?」
「我是為北伐大業而來,不是來自證的。」
「你放肆!」
郭榮龍顏大怒,當即叱罵了一句。
蕭弈聞言,反而平靜了許多。
他看出來了,郭榮原本想收復燕雲,以大功業與無上的威望來壓服他,如今讖語一出,郭榮也急了,希望他能表態作個忠臣。
可惜,他確實不是忠臣,不揭開這個蓋子,彼此能同心協力;非要揭破了,便是一拍兩散。
但就在下一刻,郭榮深吸一口氣,恢復了耐心。
「既為北伐大業而來,才議定決戰,今日便當逃兵嗎?!」
「陛下以為,如此局勢還能決戰?」
「為何不能?」
「軍中有小人,臣不與小人為伍。」
「朕不曾疑你,你先棄朕而去,是何道理?」
「即使陛下不疑,眾口鑠金、積毀銷骨,臣不願居於危牆之下————雁門急報,虜寇攻城甚急,臣這便引兵去了。」
說罷,蕭弈一踢馬腹,掉轉馬頭欲走,目光卻與郭榮對視了一眼。
這一刻,他看到了遺憾,卻沒看到太多的憤怒。
今日郭榮若真想攔他,調動大軍未必攔不住他,可這個皇帝終究只是隻身追來。
自古豈有親自追臣子的帝王?
馬蹄踏了幾步,最後,蕭弈還是勒住馬匹。
「陛下若真心信臣,臣有一計,可將壞事變好事。」
「朕若不信你,今日便不會來了,你可知朝臣是如何阻攔?說便是。」
蕭弈道:「既有人盼陛下因讖語而猜忌臣,何不遂了他們的願?請陛下容許臣當一回跋扈藩鎮,與朝廷離心離德,回西線領兵。」
郭榮一聽就明白了,目光深深看了過來,似在努力將他的心思看穿。
「如此,陛下還敢與耶律璟決戰嗎?」
流言如毒,君臣裂痕已生,今日蕭弈的表現完全可以稱得上亂臣賊子。
而就是這樣一個擅自領兵歸鎮、形同造反的臣子,卻邀請郭榮合力演一出大戲,並將國運押註上去。
面對蕭弈的詢問,郭榮胯下駿馬扭過頭,馬蹄蹬得碎石簌簌滾落。
然而,郭榮卻未斂那橫掃外虜的氣魄,按住坐騎,應道:「有何不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