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幽州
出了居庸關南口,四十里關溝山壁矗立逼仄感驟消。
軍都山收束,太行余脈鋪展,燕山低伏,放眼平川,讓人眼界、胸襟頓覺開闊。
郭榮忽勒住馬韁,側首望來,道:「與朕並轡而談如何?」
「遵旨。」
蕭弈心裡對這種談話其實有些抗拒。
終日掰扯猜忌不猜忌,他已煩了,也不想看郭榮故作親厚、信任有加的樣子。
有時覺得,郭榮倒不如早些死了乾脆,有時也擔心中原沒有後繼之君有這般雄才大略,這種複雜的情緒比戰場鏖戰還要耗神。
但當兩人策馬遠離了身後的將士,郭榮並沒有提那些老生常談的話題,既不故作親近,也無刻意疏離,更沒擺帝王居高臨下的架子,保持了一個讓人感到自在的距離與態度。
「放心,朕不是要與你說些君臣相得的套話。可知朕是如何看待你?」
「臣不知。」
「於朕而言,你是一根鞭子,鞭策朕做得更好。」
蕭弈一怔,道:「臣不解。」
「在你眼裡,朕沒資格繼位。值此亂世,所謂「天子,兵強馬壯者可為之』,世人都覺得帝位非天命所歸,須匹配足夠的實力、功業,才有資格為天子。可你對天子的期許,比世人都高。」
這話,蕭弈覺得郭榮說對了一半。
他的期許確實更高,在他眼裡,趙匡胤沒能做到收復燕雲且留下一套更好的制度,達不到他的期許。但他不認為郭榮沒資格,只是知道他命短。
總之,沒想過要鞭策郭榮。
「朕亦覺得難,國窮民困、驕兵亂政,可每有喪氣之際,都會想到你認為朕不配為天子、也許你輔佐三郎能做得更好。受此鞭策,朕一日不敢懈怠,欲以十年開拓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致太平,終結亂世、收復故土、重振盛世,使四海膺服,知朕確實繼承了先帝宏願。」
郭榮目光望向遠處,眼睛裡像有兩團永遠燒不完的火。
好一會,他回過頭,笑道:「言之總總,不論旁人如何說,朕將你視為鞭子,別無他想。」「巨·………」
蕭弈心裡揣著天機,不知說什麼才好,喉頭微動。
郭榮抬手,止住了他的話語。
「不必多言,人之心志可見於眼,你如何待朕,朕早已知曉了。」
蕭弈微微錯愕。
說罷,郭榮抬手,遙指遠處幽州城的輪廓。
「走,隨朕前去見一見蕭思溫。」
兩人之間一場對談,比預想中輕鬆得多。
曠野長風,吹動馬鬃,蕭弈策馬而行,恢復了一點點久違的任俠姿態。
隊伍沿官道向幽州城進發。
黃羅傘蓋熠熠生輝,禁軍列陣兩側,甲冑鮮明,刀槍如林,一張張年輕的臉上都寫滿了振奮。十里路走了約莫半個時辰。
幽州城愈來愈近了。
蕭弈勒馬望去,城頭旌旗已經換了,不再是契丹黑狼旗,大周龍旗正在被掛上城頭。
開陽門外,黑壓壓跪滿了人。
為首者素服白冠,手捧方印,身後是幽州文武,木然地低著頭,萬餘降兵卸了甲冑,兵器堆成小山。御駕停下,蕭弈下馬,隨郭榮邁步上前,目光看向蕭思溫。
蕭思溫年約四旬,面容清癱,看著就是個漢化得厲害的契丹人。雖是素服請罪,三綹長須卻修剪得一絲不苟,衣衫整齊,既沒有卑躬屈膝,也沒有倨傲不遜。
投降在這亂世是很正常不過的一件事嘛。
「罪臣蕭思溫,率幽州文武官屬、馬步軍民,開城請降。此南京留守印信、幽州戶籍冊、府庫帳冊,謹獻於陛下。願陛下仁德廣被,使幽州百姓免遭兵戈之苦。」
字正腔圓的漢話,沒有草原口音。
郭榮沒有立刻接印,負手而立,目光打量著幽州城。
帝王的威壓若有實質地落向蕭思溫。
蕭思溫依舊不慌不忙,叩首道:「罪臣愚鈍,未能早識天命,致令王師頓兵堅城之下,罪該萬死,然罪臣守城非為抗拒王師,實為約束部眾,防止兵亂擾民。幽州胡漢雜居,降兵數萬,若驟然無序而降,恐生譁變,殃及百姓,罪臣遂整飭部眾、安撫人心,才敢將幽州交於陛下。」
一番話,滴水不漏。
既解釋了為何遲降,又自誇保境安民,還順便提醒郭榮,幽州城內情況複雜,還需要他來安撫。蕭弈在心中暗忖,這是個聰明人。
然而,下一刻,蕭思溫又補了一句。
「今聞蕭郎自居庸關引兵來與陛下會師,城中蕃部一向畏服蕭郎,料必不敢生亂,罪臣方能安心將幽州全城獻付陛下。」
聞言,郭榮側頭向蕭弈看來,笑了笑。
蕭弈也笑了笑,
對視片刻,郭榮方才道:「好一個蕭留守!」
他伸手接過印信。
「朕說過,凡歸降者,既往不咎,各安其職。你既識天命、順人心,朕便仍以你為南京留守,協助朕安撫降眾、整編兵馬。幽州的安穩,還要多勞煩你。」
蕭思溫恰到好處地身子一震,叩首謝恩,道:「罪臣謝陛下隆恩!臣定當肝腦塗地,以報陛下不殺之恩‖」
「傳朕旨意,幽州收復,凡我將士,入城之後,秋毫無犯!擅取百姓一物者,斬!侵擾百姓一人者,斬!」
「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驟然爆發,震得城牆上的塵土簌簌落下。
蕭弈則眼看著蕭思溫站起身,站到他身側。
「蕭郎,久仰。」
「謝蕭留守今日盛讚。」
「你我同為蕭姓,又都得大遼公主的青睞,算是連襟,往後該多多親近才是。」
「嗬嗬。」
進了幽州。
一條朱雀大街縱貫南北,雖歷經戰亂,仍能看出唐時的規整。
坊牆灰瓦白牆,門上匾額依稀可辨,盧龍坊、招聖坊、齊禮坊、歸化坊……皆唐時舊名。
坊牆之內,猶有漢家百姓。
可惜衣冠左衽。
蕭弈策馬緩行,目光掃過,不僅看到了漢人宅院,也看到了契丹的氈帳,渤海、奚人的居所,矮牆土屋,風格各異。
「王師回來了!」
忽有一聲悲啼響起。
前方的長街上,漢人百姓們黑壓壓跪了一片。
其中多是白髮蒼蒼的老者,身體顫抖著,小心翼翼探頭看來。
「我等幽州百姓,拜見陛下!恭迎陛下!」
「免禮!」
「今王師至此,復我冠裳,不復使斯民被髮左衽!」
郭榮連忙下了御座,親自上前慰問。
有禁軍想要擋在他與百姓之間,被他叱喝開。
人聲鼎沸。
蕭弈刻意隱在將領中,不顯露頭角,只依稀聽得幾句對話,顯得極為荒謬。
先是有老頭喃喃自語道:「二十三年,也不知中原天子還是不是明宗皇帝後人?這位陛下是姓李,還是姓石哩?」
恰好郭榮也聽到了,大大方方道:「唐、晉早已亡了,當今國號大周,朕姓郭。」
「郭?啊……草民該死,該死!」
更多人竊竊私語,像在討論中原天子怎又姓郭了。
「不怪幽州父老們!」
郭榮抹了抹眼,帶著笑迎向眾人,提高音量,又道:「朕姓郭。」
街道邊,也有不曉事的孩子好奇地看來,轉頭小聲問道:「阿翁,南人攻進來了,怎還迎哩?」老人們沒有回答,只是把孩子的頭按在懷裡,更用力地磕了下去。
終究不再是「遺民淚盡胡塵里,南望王師又一年」。
兩日後,元和殿議軍。
蕭弈一身戎裝,拾階而上,抬頭看去,大殿自有一番北地都城的厚重氣象。
入內,自有禮官引著他到左首第三個位置坐下。
轉頭看去,下首坐著韓通,隔著韓通,便是趙匡胤了,這兩人分別是水路都部署、馬步軍都部署。韓通似乎是累了,正在閉目養神,沒與他打招呼。
趙匡胤正與另一邊的高懷德說話,倒是目光看來,點了點頭,神色平靜,看不出什麼來。
但很明顯,經歷了許多事之後,他更沉穩了,有種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的城府氣度。
對面,李谷、范質、王朴正小聲議論著什麼。
蕭思溫則饒有興趣地將目光向他看來,蕭弈移開眼,不與這廝糾纏。
接著,符彥卿、張永德兩人同時入殿。
符彥卿冷冷掃了他一眼,坐到了左首第一個位置,乃北伐行營都部署。
張永德則打了個招呼,在他上首坐下。
彼此許久沒打交道,顯得有些生疏。
場面頗嚴肅沒人說話,大家都儘可能地避免寒暄、敘舊。
很快,郭榮便到了。
先是頒布了幾道敕書,內容是安撫幽薊,綏靖蕃漢;分置重兵,戍守幽燕;遣使傳檄,經略山前諸州等等。
末了,郭榮道:「自石晉割地,幽州沒於虜庭二十三載,生民久罹左衽之辱。今幽州初復,僅復山前寸土,契丹虎視眈眈。今日軍議,諸卿各陳方略,毋有隱諱。」
「臣等遵旨。」
軍議開始,王朴率先起身。
他臉色比之前更差了幾分,可一開口,聲音依舊清晰有力。
「眼下,我軍已收復幽、瀛、莫、寧四州,及益津、瓦橋、淤口、居庸四關。山前七州之中,薊、涿、檀、順四州仍未收復,山後九州,朔、雲、應、寰、蔚、新、媯、儒、武皆在契丹手中。」「敵方勢態,耶律璟親率主力,與耶律撻烈的山後漢軍精銳合兵,四萬人已至居庸關北口;另有六院部騎兵兩萬、北府宰相所部一萬、東京渤海兵兩萬,正分別自松漠、中京、遼陽三地趕來。若諸路齊集,契丹總兵力可達十萬之眾……」
如此,說明了形勢。
郭榮道:「當此局勢,諸卿以為當如何破敵?」
「老臣以為,有三策。」符彥卿作為主帥,當先開口,不急不緩道:「一則趁敵尚未完全集結,主動出擊,出居庸關與耶律璟決戰,一戰定北疆;二則清側翼,取山前,先派偏師收復薊、涿、檀、順四州,穩固幽州側翼,同時遣趙王回師從西面攻山後諸州,牽制敵軍;三則暫緩攻勢,穩守已成疆土,安民、整兵、積糧、固隘,徐徐圖進。」
「魏王以為當取何策?」
「當先清側翼,眼下幽州新附未穩,大軍一動,城內萬一生變……」
蕭弈目光看去,郭榮很明顯地皺了皺眉。
以郭榮的城府當然不可能掩不住神態,這是很明顯地在表明立場了。
果然。
高懷德開了口,道:「兵者,貴在速決,豈容遷延?我軍連戰連克,士氣正盛,虜軍新敗,耶律璟倉促來援,軍心未定、陣勢未合,此正是我破敵良機!」
郭榮不動聲色卻微微點了點頭。
「臣以為,當下絕非決戰良機。」王朴連忙道:「一則幽州新附,蕃漢雜處,降卒未整編,人心未定,若大軍傾巢北上,城內空虛,一旦降部生變,我師腹背受敵;二則王師四月出師,至今將士疲弊,糧儲耗巨,永濟渠雖通,轉運艱澀,糧道脆弱,一旦被截,大軍危矣;三則時近秋末,兩月即入寒冬,我軍士卒素不耐北地嚴寒,冬日戰力必衰。不如固守休養,整飭軍備,待來春天時回暖,再行決戰。」坐在蕭弈下首的韓通道:「高將軍所言有理,王樞密所慮亦不得不慎,故而,臣以為主力暫不輕出,先穩固幽州、清肅城內隱患,同時遣精騎扼守居庸,伺機擾敵、疲敵,尋找決戰時機,陛下以為如何?」言罷,殿內不少人紛紛頷首。
蕭弈感受到郭榮目光灼灼向他看來。
他卻不願開口。
奇襲居庸、領兵東進,這些是左右戰事的關鍵,他可以挺身而出;眼下卻無意顯露鋒芒,免得說什麼都被眾人指責居心叵測。
正此時,有沉穩鏗鏘的聲音響起。
「若一味坐守,待虜軍三路齊至,諸州盡成銅牆鐵壁,屆時再想決戰,便是攻堅苦戰,耗費百倍。」一直沉默的趙匡胤起身,鄭重一禮,道:「臣以為,戰機就在當下。」
郭榮眼神一亮,道:「元朗有何看法?」
「臣聞耶律璟素好游敢,荒於國政,每夜酣飲達旦,日中方起,北人號為「睡王』,今他親統兵而來,主帥昏怠,而陛下英明神武,親御六師,明於料敵,是彼之短、我之長也;眼下,虜諸道援兵尚未集結,耶律璟麾下不過四萬之眾,而王師連戰克捷,三軍用命,此又彼短我長。」
趙匡胤一番侃侃而談,有沒有道理且不說,氣勢卻是蓋過了王朴、韓通。
蕭弈看得出來,趙匡胤不是在迎合郭榮,而是這一對君臣確實有默契,有同樣的戰心。
難怪郭榮信任趙匡胤。
「居庸關北口狹窄,虜騎列陣最多不過三千,難以盡展其鋒,我若分師由古北口而出,趨延慶平川,可扼其歸路,合圍其軍。如此天賜之機,安可坐視錯失?若如諸位之議,專務固守,縱耶律璟從容收合部伍,布列營壘,諸州皆成堅壁,再欲進取,必死傷百倍,何況一旦入冬,塞北苦寒,轉輸、繕甲、養士之費數倍於夏秋,曠日以待,坐令虜勢日盛,非收復舊疆之計。故而,臣以為兵貴神速,當速與虜決一死戰!」「好!」
郭榮撫掌激贊,徑直表態。
蕭弈也暗暗點頭。
但殿內的氣氛卻凝重了起來。
王朴臉色驟變,再次出列,道:「不可,恃勝輕進,倉促決戰,太冒險了,晉帝前車之鑑未遠。勝則矣,萬一有不妥,數年經略,盡付流水啊!懇請陛下三思!」
滿殿文武盡皆屏息。
郭榮面色微沉問道:「魏王、趙王、蕭留守,你們以為如何?」
符彥卿緩緩道:「老臣以為,當慎重。」
「陛下神武冠世,攻睡王如擊小兒。」蕭思溫道:「老臣以為,當決一死戰。」
蕭弈想了想,道:「臣謹聽聖裁。」
「再議吧。」
軍議散場,眾人盡數告退。
出了大殿,蕭弈站在台基上望了一眼幽州,忽聽身後有人喚他。
「蕭郎留步。」
轉身,見是王朴,笑意溫和,只是笑容透著幾分憔悴。
「恭喜蕭郎再立蓋世奇功,名震北疆啊。」
「文伯兄居中運籌、決勝千里,方是此番北伐幕後首功之人。」
王朴擺了擺手,道:「眼下尚有雜務需即刻處置,待晚間諸事了結,我欲備薄酒一席,與蕭郎小酌閒談不知蕭郎可願賞臉?」
蕭弈知道,王朴是想說服他一起勸郭榮罷了急於決戰的念頭,穩紮穩打。
不知不覺中,他已是在朝中話語權極重的人物了。
「文伯兄相邀,豈敢推辭?」
「好,那便晚些再會了。」
「不醉不歸。」
當夜,蕭弈安頓妥當營務,忍著困意不睡,靜候王朴邀約。
天色愈暗,卻始終未見來人相請。
一直到帳外更鼓敲了兩響,時至亥時,他終究不耐,招過帳外守衛。
「你去問問王樞密……」
忽然。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王上,出事了!方才王樞密清點倉廩時嘔血昏厥,陛下已親往探視!」
聞言,蕭弈怔了怔,想到今日相見時王朴的臉色,心中浮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一陣夜風吹來,吹得人背脊發寒。
才七月末,幽州竟已是深秋氣象。
他轉過頭,帳外的槐樹被寒風吹落了最後一片凋零的葉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