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臨河城之戰
第472章 臨河城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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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誰?」
一名党項李氏的將領落入蕭弈所持望遠鏡視線當中。
那人二十多歲年紀,頭戴羊氈番帽,綴了一枚銀質狼頭,彰顯身份不凡,披牛皮札甲,正指揮著人封鎖臨河城下的碼頭,焚毀棧橋,並在靠泊點的水下布設木樁,斷掉臨河城補充軍資的水路。
「是李光睿。」胡凳道:「李彝殷的兒子,就是他一箭射殺了耶律仁。他今天剛接替李彝氳主攻,沒再強攻,開始斷我們的水源、輜重線。」
「有點腦子。」
胡凳聽了嘿嘿一笑,道:「可惜太晚了,想必就這兩日,府州、麟州的兵馬便要到了。
「嗯。
「」
蕭弈點點頭,對李光睿失去了興趣。
守住臨河城本就沒甚懸念。
從初到夏州的蟄伏、到如今強硬開戰,他態度轉化的關鍵節點就是臨河城的修築。
這座城除了易守難攻,還有水路優勢,避開了遍布官驛的党項李氏耳目。因此,當李彝殷以為他無兵可用之際,他早已從汾州調來了民壯、糧草、盔甲武器。
可想而知,開戰這幾日,李彝殷意外地撞上城中守衛的精兵該有多絕望。
當然,守城只是第一步。
蕭弈放下望遠鏡,說起了他更重視的幾件事。
「夏州城的瓦舍還在唱戲嗎?」
「據最新情報,城內,瓦舍、茶樓、酒肆、衣鋪通通都被查封了,依附我們的佃戶、
茶商、棉農、織戶、雜役、渠工近兩萬餘人怨聲載道,城中軍民對此非常不滿。」
「無妨,散布消息,蕭太尉任官西北,改善了衣食住行,只因李彝殷不肯接受朝廷委派都監,以私心而擅自舉兵,使蕃漢軍民吃不好、喝不好、穿不暖,連戲也看不成」,一言以蔽之,民心向背,大義名分,得掌握在我們手上。」
「是。」
呂丑在一旁道:「夏州城本已逐漸繁華,李氏的牙兵誰願在這大冬天舍了好日子,跑來攻打難啃的臨河城?我看,李彝殷的軍心早晚要散。」
說話間,不遠的城垛處傳來了爭執聲。
蕭弈問道:「怎麼回事?」
隨侍的墩奴便立即趕過去打聽,不一會兒,回稟道:「郎君,是一名招募的党項士卒前兩日受了箭傷,方才被隊正發現了,不肯到傷兵營歇養。」
「帶過來。」
蕭弈見那士卒傷勢不輕,溫言用党項語問道:「你為什麼不去養傷?」
「俺剛升了正兵,每月能領三百錢,算了下,每歇一天就得少十錢,俺不願少錢。」
「誰告訴你傷兵歇養要扣錢的?」
「可是————我受了傷,沒上戰場,還能領錢?」
「能領,去歇了,讓軍大夫給他處理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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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的貧瘠便也體現在兵源的廉價上。
台塬下圍攻他的党項士卒是沒有俸祿的,連馬匹、盔甲都要自備,他們在戰場上的收入只能通過戰利品來獲取。
可惜,蕭弈不會給敵人戰利品。
他發的軍餉則是自掏腰包,來自於老潘在銀州開拓青白鹽銷路的收入。
這天傍晚,李光睿終於封鎖了臨河城的水路,如此一來,再過半個多月,臨河城便要彈盡糧絕。
而就在次日上午,楊重訓到了。
先是一線黃煙騰起在冬日的灰白天際,轉瞬煙塵滾滾。十餘騎斥候沿河岸灘地疾馳探查,清剿党項游哨,之後麟州軍緩緩出現。
一桿「楊」字大旗烈烈,八百正兵,外加三百麟州蕃騎,胡漢雜糅,行止有度,不疾不徐,直抵臨河城東側,就地築營。
「報!太尉,麟州楊重訓前來支援!」
「擊鼓相迎。」
城頭響起連綿的鼓角,守軍士氣大振。
對面,正打算出擊的党項兵馬默默退回了營中。
只是遠遠望陣,也能感受到李彝殷騎虎難下。
「報,太尉,李彝氳求見。」
蕭弈大概知道一些西夏與北宋來往的歷史,党項一向是打得過的時候就開戰掠奪,打不過便俯首稱藩,戰和反覆。
果然,李彝氳甫一入內,便躬身告罪,賠笑道:「太尉明鑑啊,阿兄是為了給太尉一個交代才起兵,至於攻臨河城更是誤會,認為太尉傷重之下被人挾制了————」
「夠了。」
蕭弈抬手一止,冷峻開口,道:「党項李氏拒絕朝廷設都監,那還有何好說的?」
「誤會了,阿兄恭事中原,還請太尉息兵,給阿兄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息兵可以,李彝殷認我這個兵馬都監了嗎?」
「認!當然認。」
「既如此,我在其位,當謀其職,這卷宗里是我在任期間打算推行之事,請過目。」
蕭弈也乾脆,徑直拋出他要的條件,將準備好的卷宗遞了過去。
李彝氳接過看了,愣了愣,喃喃念出聲。
「兵馬都監總轄五州馬政,將橫山牧場、無定河灘涂牧地收歸官有,於夏、銀兩州各設馬監,由朝廷選派馬監使一人、定難軍節度府派蕃族馬監判官一人,區分官馬、戰馬、
私馬,官馬、戰馬入籍,由馬監統一調配;」
「夏、綏、銀、靜、宥五州,不得由党項李氏宗子連續兩代擔任刺史、防禦使、鎮將等要職,從党項諸部擇賢任命;」
「屈野河、黃河各大津渡,以及橫山隘口的駐防由兵馬都監直轄,調配蕃漢各部士卒輪流戍守;」
「設立五州榷鹽院,開放青白鹽互市,允許党項諸部參與鹽貨轉運經營,由朝廷派員與定難軍各派官吏共同監管;」
「廢除党項各部向李氏繳納牛羊、糧食、皮貨等私貢,五州境內無論蕃漢熟戶,一律按照中原兩稅法登記戶籍、丈量耕地草場,統一向州縣官府繳納夏秋兩稅;」
「廣開屯田、興辦義學————」
漸漸地,李彝氳額頭上竟是沁出汗來。
他不等念完便合上卷宗,語氣透著壓抑不住的憤怒。
「蕭太尉,這是處心積慮啊!」
「是。」
蕭弈聲音愈冷,道:「閒話少敘,不答應,那便戰到最後一刻。」
「我————我做不了主,請太尉容我稟報阿兄。」
「好,告李彝殷,答應,則他還是世鎮夏州的定難軍節度使;若不答應,便看有沒有其他人願意做這位置。」
「是,告辭。」
蕭弈不覺得這條件嚴苛。
他連定難軍節度使的世襲之權都沒動,只不過是給一匹野馬鞍轡。
此外,這一系列政策,對党項諸部都是大有好處的。
李彝氳走後,墩奴卻是忽然跪倒在了蕭弈面前。
「請郎君賜奴婢一死。」
「怎麼?」
侏儒磕了一個頭,從懷中捧出一個瓷瓶,顫聲道:「李彝氳今日來,悄悄給了奴婢一瓶毒藥,讓奴婢毒死郎君。」
「為何沒有下手?」
「李彝殷動輒鞭笞奴婢,而郎君待奴婢如常人,奴婢除非昏了頭,才會聽命於李氏。」
「起來吧。」
蕭弈走上前,接過瓷瓶看了看,喃喃道:「如此看來,李彝殷不會答應我的條件。」
說罷,他招過胡凳,吩咐道:「今夜李彝殷或會趁楊重訓立足未穩襲營,告知楊重訓務必小心。
「」
「是。」
「通知府州軍,命他們明日清晨前務必趕到。」
「是。」
可蕭弈似乎猜錯了,整個上半夜,都很安寧。
一直到四更天,他忽然被驚醒過來。
「太尉,敵軍襲營了!」
「走。」
蕭弈登上望台,放眼望去,麟州軍大營火光沖天。
他並不擔心楊重訓,移開望遠鏡,看向李彝殷的中軍大營。
仔細觀察了許久,蕭弈看清了敵方的戰術,李光睿親率麾下八百重甲蕃騎,千餘部族精銳,繞道無定河上游淺灘偷渡,突襲麟州軍。
党項軍這是全力一搏了,故而,李彝殷本部中軍留守兵力頗空虛。
蕭弈若想主動出擊,唯有臨河城的五百守軍可用,可他的兵馬構成很雜,有護河壯丁、汾陽嫡系、整編歸順的党項熟戶,一旦出擊,城防必空虛,風險頗大。
他當機立斷,做了決定。
「胡凳,領將士們出城,猛攻李彝殷中軍。」
「喏!」
軍令隨火把從城頭一路傳下,城門緩緩打開,吊橋轟隆落下。
步騎有序出城,沿著塬下溝壑向李彝殷中軍急速穿插。
約莫小半個時辰,天光微亮,蕭弈留意到,一夜猛攻都沒能攻破麟州大營的李光睿部動了。
鳴鉦聲起,他們放棄了麟州軍防線,向西回援。
當是有探馬發現了胡凳。
「以令旗傳告麟州軍!命楊重訓收攏兵馬,死死咬住李光睿回援部眾!」
「喏!」
兩軍追趕、廝殺,東方魚肚泛白。
晨光刺破雲層之際,忽見對面的官道盡頭揚起塵煙。
蕭弈微微皺眉,望遠鏡的視線中,一隊騎兵逶迤,帥旗招展,上書碩大的「銀州防禦使」字樣。
關鍵時刻,李光儼到了。
「太尉,敵援軍已至,是否命胡將軍收攏兵馬、退回臨河城固守?!」
「不急。」
蕭弈還有後手,府州軍很快就要到了。
他沉住氣,時而看向已殺入李彝殷大營的胡凳部,時而看向拼命回援、阻擊的李光睿部與楊重訓部,時而觀察李光儼部。
只見李光儼部在官道高地緩緩停了下來,觀望不前。
蕭弈愈發篤定。
「傳令楊重訓,背城列陣,拖住李光睿主力!傳告三軍,待折家騎兵趕到合圍,叛軍潰敗就在頃刻之間!凡斬敵酋、擒敵將者,賞錢五千、絹十匹!」
三軍雷動,士氣大漲。
不多時,東北方向煙塵大作,府州騎兵終於疾馳而至。
與此同時,李光睿的大旗動了。
想必是知大勢已去,李光睿不肯束手就擒,竟是拋下主力,率部分死士調轉馬頭,衝破楊重訓的合圍陣型,朝著臨河城突擊過來。
「太尉小心!」
「好膽色。」
蕭弈卻只是贊了一句,知李光睿想擒賊擒王,試圖突擊他來扭轉敗局。
換作是他,也會如此。
只見坡隘之處,李光睿胯下河西駿馬四蹄翻飛,長槊左右橫掃,悍不畏死地衝鋒。
城頭上,僅剩的數十名親衛張弓搭箭,箭頭死死鎖定疾馳而來的李光睿,只待他踏入射程,便箭矢齊發,將其射殺陣前。
然而,蕭弈忽伸手接過一名親衛的弓,搭箭、沉腰、拉弓、瞄準。
「嗡。」
弓弦震顫,箭矢破空而出,精準射入那河西駿馬的前腿。
「嗶」
嘶鳴聲中,駿馬失蹄跪地,巨大的慣性將李光睿狠狠甩出,重重砸在地面上。
不等他掙紮起身,四周兵士合圍而上,長矛抵住他的脖頸,將他當場生擒。
「拿下李光睿了!」
遠處,李彝殷中軍大纛歪斜傾倒。
頓時,歡呼聲振天。
「李彝殷逃了!」
「勝了!勝了!」
「追!」
「捷報!捷報
」
胡凳派回傳信兵趕到,坡隘卻被支援臨河城的麟州兵堵得水匯不通。
墩奴見狀,仗著身材矮小,從一個個裙甲下擠了過去接文書。
卻有士卒見了這個侏儒,徑直將他高高舉起,歡呼道:「去領捷報嘍!」
「領捷報嘍!」
「哈哈。」
麟州去年才被李彝殷攻打過,士卒報了一箭之仇,正是歡騰之際,紛紛舉著墩奴,將他往前送,待接了捷報又送回來。
墩奴像是在海浪中翻騰一般,最初手足無措,漸漸享受起這種氛圍,放聲大喊。
「萬勝!萬勝!」
這一刻,他不再是一個侏儒,而是打了勝仗的戰士中的一員。
蕭弈看著墩奴臉上由衷的笑意,也覺釋然。
他常常覺得世道爛透了,可時不時能見到人性深處的一絲溫暖。
「萬勝!萬勝————」
歡呼聲許久才歇。
之後,李光睿被押至蕭弈面前。
近觀此人,身形魁梧,悍勇之餘又帶了兩分文雅氣質,讓人感慨党項李氏數代間確實人才輩出。
此前費心收服的野利仁被李光睿射殺了,蕭弈本不太高興,親眼見了李光睿,卻也生出些惜才之心,遂道:「李光睿,你我打個賭,如何?」
「如何打賭?」
「比試一場,無論勝負,我都放了你。你若勝了,我便撤回對你阿爺的彈劾;我若勝了,往後你每見我,便磕三個頭。」
李光睿抬眼看來,半晌,卻是搖了搖頭。
「我不賭。」
「為何?」
「你居高望陣,對我的身手有數,敢開口,肯定有必勝的把握,我不是你的對手。」
「既如此心智通透,為何興兵作亂?豈不知以党項李氏抵抗中原,以卵擊石?」
李光睿神色凜然,道:「你處心積慮奪權,我父子若不舉兵一搏,愧對党項列祖列宗,此為家族存續之道,無路可退。至於個人性命,不值一提,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絕不會磕頭受辱!」
兩句話間,可見此人氣概與野利仁天壤之別。
蕭弈點點頭,道:「既如此,往後你便留在我身邊吧。」
「你休想讓我歸順效力。」
「是嗎?」
「你陷害党項李氏,此為深仇大恨,我絕不侍奉仇人。」
這話又有些幼稚了,蕭弈不以為然,道:「兵敗被俘,由不得你。」
「有本事殺了我。」
「押下去。」
「是。」
正此時,忽有兵士稟道:「太尉,銀州防禦使李光儼求見。」
「他親自來的?帶了多少人?」
「回太尉,李光儼是孤身前來。」
蕭弈倒有些摸不透李光儼。
他一番布局,原打算更早把李光儼牽扯入局,沒想到此人隱忍,一直觀望,等到勝負已定才站隊。
行事越穩妥,能博取的利益也越少,眼下來只能是錦上添花了。
不過,兩軍陣前,敢孤身拜會,算是給了蕭弈該有的體面與尊重。
蕭弈遂吩咐道:「把李銀瓶帶來,讓他們父女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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