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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除瘤

  第471章 除瘤

  一艘大船溯黃河而上,緩緩抵達了臨河城港口。

  蕭弈在窗邊眺望著這一幕,見到了一個個熟悉的強壯身影,搬下一個又一個的沉重木箱。

  「太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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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凳快步趕來,低聲稟道:「弟兄們到了,盔甲武器都不缺,只是馬匹還不足。

  「無妨,會有人給我們送馬。」

  蕭弈說罷,問道:「窟野河的戰場形勢,與野利仁說清楚了?」

  「是,呂丑已盡數說了。」

  「扶我過去。」

  「是。」

  前廳,呂丑正把地圖展開給野利仁過目,圖上,党項李氏與野利氏的兵力、路線及傷亡都標註得密密麻麻。

  只要是稍有心機之人見了,便知蕭弈如此費盡心機打探情報,所圖必定不小,而野利仁的臉上只有焦急。

  「阿爺大敗了?我得回去救他!」

  呂丑道:「你回去又有甚用?憑一人之力,擋得住党項李氏的兵馬嗎?」

  「我————」

  野利仁愣了愣,向蕭弈看來,臉上顯出哀求之色,道:「太尉,你既然知野利氏是冤枉的,請你阻止李彝殷吞併野利氏。」

  蕭弈傷重,想說話,卻是咳了咳。

  呂丑道:「事情哪有這麼簡單?你以為是誰刺殺郎君?」

  「是誰?」

  「除了你,誰最希望郎君死?除掉朝廷委派來分權的兵馬都監,把罪名給野利氏扛了,藉機吞併野利氏的土地、牲畜,整合党項八部勢力,眼下党項李氏耗費軍資,離攻滅野利氏只有一步之遙,他會罷手嗎?」

  呂丑說的都是客觀事實,李彝殷肯定希望野利氏殺掉蕭弈,並把罪名擔起來。

  唯一不符之處在於蕭弈是自己動的手,且沒死。

  野利仁搖了搖頭,喃喃道:「不,我不能讓野利氏被滅。」

  「傳我命令。」

  蕭弈終於開口了。

  他聲音很輕,卻帶著高官的威嚴。

  「以定難軍兵馬都監之名義,正式給夏州行公文,申明野利氏無罪,請李彝殷即刻罷兵。」

  「是。」

  蕭弈知道,李彝殷絕不可能聽他的。

  大軍已發,仇怨已結,諸部都看著,只差最後一步就能掠奪野利氏,僅憑蕭弈一紙公函就罷兵,無異於承認蕭弈這個兵馬都監的權威。


  甚至可以想像到李彝殷得信會如何憤怒。

  「蕭賊!要我給個交代的是他,要我罷兵的也是他,當我是好欺負的嗎?」

  但這是蕭弈履職以來,第一次真正施行兵馬都監的權力。

  在其位、謀其政,既知野利氏冤枉,他便不計私隙,秉公處事,堂堂正正發公文,此為大義。

  「招米擒乞力來。」

  「是。」

  「末將米擒乞力,拜見太尉!」

  「米擒將軍,命你率巡河隊趕赴窟野河,倘若李彝殷一意孤行、不顧我的勸阻執意攻打野利氏,便以奇兵相救,務保野利氏不被滅族。」

  「是。」

  野利仁見狀,感動不已,又重重磕了三個頭,辭別而去。

  蕭弈則親筆行文,送往李彝殷帳中,要求他立刻收兵。

  至此,他已圖窮匕見。

  就在次日下午,李彝殷給了答覆。

  「報太尉,李彝殷沒有修書,只有一封口信給太尉。

  「說。」

  「党項內部之事,不必太尉插手。」

  「還有呢?」

  「沒了。」

  蕭弈感受到李彝殷的強硬與憤怒,而這次,他沒有刻意示弱,再次發函,措辭嚴厲。

  「朝廷任我為定難軍兵馬都監,本為鎮撫西陲、安輯蕃部、綏靖邊民。公若擅興兵戈,私相攻伐,亂藩鎮法度,我絕不坐視,自當具表上奏,請旨褫奪你定難軍節度使之職,徹查擅兵之罪!」

  這次,李彝殷的回覆只有兩個字。

  「哈慫。」

  蕭弈聽了,淡淡一笑,自語道:「他這是不怕府、麟兩州出兵了啊。我若是他,此時最好的做法是冷靜下來,重新聯結野利氏。」

  「李彝殷豈能有郎君的智計?」呂丑道:「我若是他,一定會迅速吞併野利氏,轉頭全力防禦府州、麟州。」

  「為何?」

  「眼下罷兵,面子上就太難看了。而且郎君你終究是外人,早晚會調回中原,李光儼與野利榮根聯手並拿下臨河城的商路,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以我的境界,肯定冷靜不下來與野利榮根和好。」

  話音方落,胡凳帶著窟野河的戰報來了。

  「如何?」

  「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野利氏沒有被滅,李彝殷得了太尉公文,次日便點齊兵馬進攻,重挫野利氏,而就在李彝殷快要取勝時,米擒乞力以奇兵殺入戰場,擊敗了党項李氏的左翼,李彝殷無奈收兵。」


  「壞消息是什麼?」

  「野利仁戰死了。」

  蕭弈不由眉頭微皺。

  他見野利仁頭腦簡單、頗講信用,好不容易收服其歸心,卻在打算重用時死了。

  「怎麼回事?」

  「野利仁隨軍殺敗敵左翼之後,見李彝殷中軍有破綻,不聽米擒乞力的喝止,率野利氏的丁壯深入敵腹,被李彝殷之子李光睿一箭射中了面門。」

  戰場上刀劍無眼,雖覺得有些可惜,蕭弈還是很快調整情緒。

  想了想,至少野利氏與党項李氏結了死仇,結果不算是太壞。

  「我很生氣。」

  蕭弈反覆喃喃了兩遍,眼眸中終於有了怒氣。

  他不顧傷重,猛地一拍桌案。

  「我屢移文書、再三勒令李彝殷罷兵息戰,他竟置若罔聞,執意屠戮野利部族!眼中無朝廷法度,咳咳————此等專擅跋扈之輩,絕無可赦!

  胡凳與呂丑對視一眼,似分不清他是不是在演,一時都沒開口。

  而蕭弈果斷上書,彈劾了李彝殷的諸多過失,請朝廷罷免其定難軍節度使之職,舉薦銀州防禦使李光儼接任。

  「臣承朝命,鎮撫河朔,綏輯党項諸蕃,職在糾察藩鎮,護安邊氓,謹據實具表,劾定難軍節度使李彝殷罪狀,伏惟聖鑒。其罪一,構陷部族,借私怨謀利,心懷叵測;其罪二,擅興甲兵,私伐蕃部,藐視朝旨;其罪三,侮慢憲司,凌蔑監職,跋扈無君。勘彝殷行跡,世襲夏州,久沐國恩,不思上報君王,專治一己之私,不思綏靖邊土,專行兼併之謀,外順王化之名,內懷割據之志,擅殺伐、侮憲臣、滅屬部、亂邊規,若姑息不問,則河西諸藩效仿成風,永無寧日。臣昧死,乞聖恩奪彝殷之職,遍觀河西將吏,銀州防禦使李光儼,沉深有謀,不黨私鬥,親附朝廷,可擔重任————」

  這封奏章,蕭弈沒有藏著掖著,直接通過官驛遞到開封。

  料想郭威收到後必定十分頭疼,畢竟党項諸部還算安穩,經他一鬧,反激化了矛盾。

  可在蕭弈看來,党項李氏割據夏州就如同一顆瘤,暫時無害,早晚必生禍亂,不如趁早切除了。

  這步棋出手,直接撕破臉,雙方便沒有了轉圜的餘地。

  相當於蕭弈的態度直接從隱忍變為不死不休,李彝殷像是被打懵了,兩三天沒做出反應。

  之後,李彝殷冷靜下來,罷兵與野利榮根修好,同時上書自辯,並彈劾蕭弈居心回測、蓄意挑起西北戰亂,謀奪兵權。

  雙方一邊口水仗,一邊等待著李光儼的反應。


  蕭弈並不曾提前與李光儼溝通過,卻知李光儼既有實力也有野心,一直刻意蟄伏、積蓄力量,突然被強行推到風口浪尖上,定是錯愕、憤懣。

  但不論如何,李光儼被他的奏摺牽扯為西北局勢的關鍵人物,無法迴避眼前的抉擇了。

  若他接受蕭弈的舉薦,積極謀求定難軍節度使之職,則等於落入算計,淪為被利用來分裂、制衡党項李氏的棋子;若是拒絕,其實也很難獲得李彝殷的信任。

  李光儼是承認野心、放手一搏,還是謹慎克制、把身家性命寄托在李彝殷的信任上,由其慢慢考慮。

  而就在蕭弈靜待局勢變化之際,是日,胡凳前來稟報了一樁小事。

  「太尉,李銀瓶打算私自出逃,被我們的人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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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押過來。」

  不多時,李銀瓶便被帶到了蕭弈屋中。

  蕭弈倚在病榻上看去,目光不由一凝,這次李銀瓶不再是那身利落男裝打扮,換上漢家婦人的裝束,長發盡數盤起,妝容成熟溫婉,還在肚子上裹了孕肚,扮成身懷六甲的模樣,可惜,那雙碧藍色的明亮眼眸,以及異域風情的五官還是出賣了她。

  「看太尉的模樣,想必病已大好了,真快。」

  「數日未見,李小娘子竟有了如此身孕,才讓人驚嘆,卻不知是誰的骨肉?」

  李銀瓶伸手從襦裙中掏出一個布包,隨手擲在地上,從容道:「我閒時喜歡打扮成不同身份,讓蕭太尉見笑了。」

  「原來如此。」

  「不過,我到臨河城中經商,太尉無故將我捉拿,不知有何用意?」

  「誤會了。」蕭弈道:「我已向朝廷舉薦令尊接任定難軍節度使,還請再等幾日,待朝廷敕命抵達,一併帶回銀州。」

  李銀瓶想了想,卻是在桌邊坐下,自顧自地倒了杯茶。

  「明人不說暗話,冠冕堂皇實無意趣,直說吧,太尉是想將我扣為人質,逼迫我阿爺與李彝殷反目,對嗎?」

  「不錯。」

  既然被拆穿了,蕭弈也顯出真面目,坦然道:「確是此意。」

  李銀瓶有些憤怒,看得出還在強壓著,質問道:「蕭太尉為何步步緊逼?我党項李氏歸附中原以來,世代稱臣,恭順守禮。朝廷不去征契丹、南唐、西蜀、北漢等外敵,反倒對自己人下手,未免本末倒置了吧?」

  這番話頗合歷史進程,讓蕭弈有些刮目相看。

  李銀瓶道:「看我做甚?有錯嗎?」

  「錯是沒錯,若我能決定朝廷動向,自是先平定四方,最後再著手處置羈藩鎮,可惜,我只是朝廷落在西北的一枚閒棋,恰逢其會,那便請党項李氏把兵權交出來吧。」


  「中原竟有你這樣的壞種。」李銀瓶頗顯桀驁,道:「不過,你也太狂妄自負了,我們党項人輾轉數千里遷徙至此,歷經無數戰亂災禍,靠的是什麼,你知道嗎?」

  「願聞其詳。」

  「四個字,同心同德。」

  「是嗎?」

  蕭弈不以為然。

  李銀瓶得意道:「不怕告訴你,在你的人抓捕我時,我早已派人潛出城送信,將你的謀劃告知了李彝殷與阿爺,他們必不會落入你的圈套,而會聯兵討伐你。」

  「我乃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兵馬都監,李彝殷興兵討伐我,與謀逆造反有何區別?」

  「他對你一再忍讓,早已忍無可忍。只要你一死,再找一人頂罪,中原朝廷怕麻煩,自然不會再繼續深究。」

  蕭弈問道:「你就這般確定,你阿爺不想取李彝殷而代之?」

  李銀瓶一臉認真,道:「阿爺當然能看穿你的算計,他絕不會為了官位,而損了党項部族的利益。」

  蕭弈目光落處,李銀瓶的妝容之下分明還能看出少女的天真氣。

  他笑了笑,道:「既如此,你我拭目以待罷。」

  「我等你戰敗之日,把我交還阿爺贖你的性命。」

  蕭弈不置可否地一笑,揮揮手,示意將李銀瓶帶下去,看管起來。

  其後的數日,局勢似乎真如李銀瓶預言的那樣。

  李彝殷幾番派人到銀州聯絡李光儼之後,似確定了李光儼的態度,終於決定興兵攻打臨河城。

  很快,夏州的情報也送到了蕭弈面前。

  「李彝殷會盟了諸部首領,除了野利、米擒二部,其餘人都去了。李彝殷原話是我最後悔的便是沒在最開始就殺掉蕭弈,如今才幡然醒悟,蕭弈要的不是一個交代,而是党項人的軍權,眼下我等已被逼到了絕境,唯有除掉蕭弈,再向朝廷解釋」————」

  「他有信心攻下臨河城?」

  「他稱臨河城中兵馬已被派去支援野利氏,郎君必孤掌難鳴。」

  「既如此,便準備迎戰吧。」

  臨河城距夏州不過八十里。

  就在次日下午,党項李氏的兵馬便已駐紮在高塬下唯一隘坡處。

  塬下曠野,旌旗招展,羌鼓沉擂,党項本部、蕃部盔甲混雜,精銳戰卒整列三千,其餘後勤雜兵不論。

  反觀蕭弈這邊,雖是三面環水,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可城中留守兵力寥寥無幾,他幾乎是獨自立於城頭,面對党項李氏大軍。


  雙方叫陣,蕭弈喝問道:「李彝殷!我乃天子授節的兵馬都監,你公然率兵圍攻,欲造反不成?」

  「我世守河西,自治党項部族,定難軍百年舊制從無監軍,你孤身前來就想奪權,我不認甚狗屁都監!」

  話音方落,塬下党項士卒齊聲大喝,聲震高塬。

  「既如此。」

  蕭弈凜然不懼,拔出佩劍揚起,喝道:「遞我檄文至府、麟二州,李彝殷蔑詔侮敕,擅興逆兵,討之!並布告夏、銀、綏、宥、靜五州蕃漢軍民,誅叛平逆,有功者賞,附逆者誅!」

  說罷,長劍驟然下壓,直指坡下党項大陣。

  「臨河城將士,迎戰!」

  大雪飄落,無定河翻滾的河水撞碎薄冰,翻湧著渾濁的浪濤,奔向黃河。

  有屍體「噗通」落入河水當中,瞬間被濁浪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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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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