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聖意已定
第452章 聖意已定
六月二十二日。
乙酉,火旺得地,黃道吉日。
不到四更天,蕭弈與李重進等人已隨郭信前往宗廟告祖,稟明郭氏先祖他今日成婚、
承續宗祀。
不多時,隨著郭威抵達,李重進忽嘟囔了一句。
「假子也來了。」
蕭弈轉頭看去,郭榮一身朝服,身姿挺拔,立在郭威身後,神情肅穆,眼神平和,不見半分嫉妒與不甘,唯有堅韌。
待郭信行了禮,走到郭威另一側站定。
其實不論眉眼,只看舉手投足間的氣質,那份沉穩自若、殺伐決斷,郭榮反而更像是郭威的親兒子。
之後,蕭弈才留意到,在他們身後,還跟著郭宗誼。
郭宗誼如今已有十一二歲,小大人模樣,偷眼向他這邊看來,眼中滿是親近之意。
待這父子爺孫四人進了宗廟,李重進再次湊過來交頭接耳。
「若真計較起來,他血脈還不如我與陛下近,竟也能進宗廟告祖,他自己的祖宗不祭。」
「噓,肅靜。」
從這件小事開始,蕭弈才感受到郭榮眼下面臨的巨大壓力。
待郭信家廟祭祖出來,回府受賀,整備迎親儀仗,嫡子系諸人聚在一起,除了喜氣洋洋地討論婚禮之事,提的還有另一件事。
「三郎成了家,很快要生兒育女、承續宗祀。」李重進還在為早上祭祖之事介懷,道:「陛下豈還需甚義子?」
王承誨道:「也該先放點風聲,讓他恢復柴姓,繼本家的香火。」
反而是年紀最小的趙匡義最是沉穩。
「依我愚見,我等不該把功勞全占了,留些擁立之功給旁人。此事,該讓文官出頭為宜。」
「好嘛。」儻進拿肩膀頂了趙匡義一下,道:「這哪是甚愚見,簡直高明呀,你近來與俺相處久了,愈發聰明了嘛。」
「文官?」
李重進摸著下巴處的鬍子,掃視場上諸人,用眼神示意。
「讓那個老措大去牽頭如何?正與柴郎談話的。」
蕭弈目光看去,賓客當中,郭榮正在與一個六七十歲的老者談話,雙方都客客氣氣的樣子。
對方畢竟是當朝重臣,雖打交道不多,蕭弈還是認識的。
顏衎,端明殿學士、兵部侍郎、權知開封府。
也就是王峻執意想推舉為宰相的心腹。
表面上說來,顏衍如今也是立場鮮明地支持郭信為儲君,是自己人。
「趙三郎。」李重進道:「你去說。」
「是。」
趙匡義老老實實一揖,待郭榮走開,便過去向顏衎一揖,看著郭榮的背影,笑語了幾句。
蕭弈聽不到他們的對話,只看到趙匡義談笑風生,顯得十分得體。
很快趙匡義回來了,道:「我已委婉提醒了顏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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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誨笑道:「也該讓老匹夫們出點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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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談話間,蕭弈卻見顏衎側過頭來,目光徑直朝他看來,微微頷首,像是認為讓郭榮歸宗返姓一事是他的主意。
如此一來,若他被人殺了,就更容易讓人以為是郭榮的報復了。
「趙殿帥來了。」
隨著這句話,一人身披甲冑,邁入前廳,他五十多歲年紀,身材魁梧,肩寬背厚,皮膚黝黑,左眼上戴了一塊皮罩,右眼深邃,目光銳利,舉手投足雄健沉毅,神容卻有儒雅靜氣。
趙匡義見狀,連忙上前,執禮道:「阿爺。」
「卯時三刻,準時出發迎親,莫在此閒聊,速讓三郎準備好。」
「是。」
蕭弈認出那是趙匡胤、趙匡義兄弟的父親趙弘殷。
趙弘殷的左眼便是在郭威平定三鎮,為阻止支援王景崇的蜀軍時傷的,其人如今任鐵騎第一軍都指揮使。
也就是說,他是開封城中禁軍騎兵主力的直接將領,且在禁軍待了整整三十年。
這般一個人物,誰想當儲君離不開他的支持。
此前他的兩個兒子分別與郭榮、郭信親厚,因此地位超然。
出於這個原因,蕭弈雖不喜歡趙匡義,卻也從來不敢為難對方。
直到今日,郭信大婚,趙弘殷擔任婚禮鹵薄儀衛使,總領迎親儀仗、內外禁衛,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一個政治信號。
「趙三郎這次立了大功啊。」
李重進盯著趙弘殷腰間系的彩結,感慨道:「讓他阿爺當了儀衛使,三郎便算是有了禁軍的支持。」
郭守文也很高興,道:「這招確實漂亮,趙三郎有點心思。」
「鐺—」
「日吉辰良,嘉時已至!」
「喏!」
蕭弈翻身上馬,隨在趙弘殷身後。
側頭一看,郭信被打扮得鮮艷異常,跨步登車。
「王行親迎,禮循六典!彩駕啟行,百福偕來!」
「啟駕!」
之後,無非是一整天繁瑣冗長的禮儀。
讓蕭弈有些詫異的是,郭信雖然始終神色鬱郁,諸事卻都十分配合,甚至還寫了催妝詩。
文采一般,好歹能讓人想起他原來還是馮道的學生。
「將門芳質本清揚,曉鏡新梳映玉堂。吉馭臨門風日好,早攜鸞鳳拜高堂。」
郭家聘禮不多,符家的嫁妝卻是讓人瞠目結舌,幾乎是把開封城的街道堵得嚴嚴實實,讓人大開眼界。郭信的府邸自是堆不下,末了,只好擺在外面的巷子中,由趙弘殷安排人手看著。
待日沉屋檐,高堂內外懸滿絳紗燈彩,賓客依品階肅立,看新人拜天地神祇、列祖列宗。
因天子不輕出,郭威不曾親自前來,唯派了內侍時時打探進展。
馮道、李谷、范質、王峻、王殷、曹英等文武重臣則是都來待了一會,因公務在身,觀禮之後便先行離開。
蕭弈便隨著郭榮、張永德、李重進三人迎來送往。
王峻今日似乎很高興,給了厚重的賀喜,還喝了幾杯酒,臨行時,他那張臭臉上難得浮出笑意,拍了拍蕭弈,頗大聲地讚譽了幾句。
「三郎能有如此良緣,多虧了你啊!」
「王相公言重了。」
蕭弈餘光瞥見一旁的郭榮轉頭看來,道:「我只是幫忙料理些許繁文縟節的小事。」
「自謙了。」王峻意味深長道:「還得是年輕人,敢想敢幹,你啊,一身膽氣。
「不敢當。」
蕭弈知道,這是指他藏匿符金玉之事,往郭榮心上扎刀子。
他不接招,王峻卻還沒完,背過雙手,眼神看著郭榮,不緊不慢地又丟下一句。
「你向顏衎提議的事,本相已知曉了,此事還得看陛下的心意。」
話說到這種地步,蕭弈怎麼回答已不重要了。
乾脆回頭看了郭榮一眼。
王峻很滿意,吩咐道:「樞密院尚有要務,本相就不留了。」
「送王相公。」
馬車才走,郭榮便走到了蕭弈身旁,感慨了一句。
「三郎也成家了,時間過得真快啊。」
「是啊。」
蕭弈回頭看去,只見郭宗誼正在與符昭壽說話,一旁,趙匡胤等人便守在郭宗誼身旁。
「許久沒見誼哥兒了,個頭竄得真快。」
「他老念叨著你。」郭榮道:「當年你救他北上的事,他最是念念不忘。」
蕭弈道:「我記得,他與三郎感情也好。」
「是啊,就前兩年,我覺得這倆人還都是孩子,一眨眼,長成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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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是會長大的。」
蕭弈說了一句看似廢話的話。
目光一掃,庭中賓客正在歡宴,石守信、王審琦等人卻沒飲酒,臉色深沉,虎視眈眈地看著他。
有人俯到了石守信耳邊,低語了幾句。
想來,王峻必已把「蕭弈把符大娘子藏匿在城郊」的消息透露給了郭榮的人。
此時,大概是派出去尋找的人回來匯報情況了。
石守信嘴唇張翕,吐出三個字。
蕭弈猜想,應該是「繼續找」。
今夜他若提前離席,當然有可能是去把符三娘出嫁的情況告訴符大娘,郭榮的人必會暗中跟蹤。
王峻若暗中動手,正是好時候。
這般想著,蕭弈道:「大郎見諒,既已禮成,我也想早些回去歇著了。
然而,郭榮卻是道:「夜色正好,一起走走,如何?
」
「求之不得。」
蕭弈心念一轉,決定臨時改變計劃。
他遂與郭榮並肩而行,走過熱鬧的許國公府門前,直到長街僻靜下來。
郭榮長出一口氣,先開了口。
「我一回京便得到一個消息,聽說你把符大娘子藏在城郊,時常出城與她相會?」
「竟有此事?這消息從何而來?」
郭榮擺擺手,道:「符大娘子無意聯姻,我已不打算強人所難,昨夜已修書鄴都、向符公退婚。你只管轉告符大娘子,她不必再離家避世了。」
蕭弈一怔。
他看向郭榮,試圖看出一絲端倪,可看到的卻只有坦誠。
「真的?」
「絕不食言。」
「大郎為何如此?」
「我與亡妻年少成婚,感情甚篤,她抱著兩個幼子慘遭屠戮,我豈還有心情傾慕旁的女子?當初與符大娘子定婚,聯姻而已。如今這情形,又豈還有聯姻的必要?不如成人之美。」
蕭弈停下腳步。
他有些不敢確定,遲疑了片刻,道:「如此說來,大郎是放棄爭取符家的助力了?」
郭榮搖了搖頭,道:「我從來不是在爭取符家。」
「還請大郎賜教。」
「這樁婚事,原本就是陛下定的。換言之,我此前一直在爭的是陛下的信重。前些年,陛下看重我,因擔心三郎輕佻,難堪重任。如今三郎褪去稚氣、日漸沉穩。河防一事,你們確實做得很好,讓陛下看到,三郎是可以坐穩社稷的————昨夜,陛下問了我一個問題。」
說到這裡,郭榮不說了。
他抬頭看向天空,喃喃道:「陛下問,若他傳位於三郎,我是否願意忠心輔佐。」
蕭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繁星點點。
想來,每一顆星在它的那片天域都是璀璨的存在,可匯聚在一起,不過是茫茫星河中的一顆。
相比起來,人更是渺小。
「大郎如何答的?」
「我答,阿爺既下了決心,我必會忠心輔佐三郎,絕無二心」。」
聽得這一句話,蕭弈停下腳步。
他首先感到的是懷疑。
「大郎願意輔佐三郎,麾下諸將願意嗎?」
「我會勸慰他們。」
「大郎覺得,真由得了你嗎?」
郭榮沒有陷入不斷的自辯,而是反問道:「陛下心意已定,蕭郎覺得我還能如何?」
蕭弈仔細一想,是啊,還能如何呢?
郭信是親生嫡子,有功勞、有勢力,據大義之名,郭威心意一定,郭榮還能起兵造反不成?
只要郭威還在一日,他怎麼做都是不孝、怎麼做都是不義。
可如此乾脆地激流勇退,未免太過冷靜果斷了。
人總會有情緒,想來,只是郭榮沒有在蕭弈面前顯露出來罷了。
「大郎說過,想要做事。」
「是,到如今,我依舊想要做事。」
郭榮神色依舊堅毅,沒有一絲受挫之色,坦然道:「我也相信,三郎能信我、容我,讓我為民謀福、為大周效力。」
說罷,他轉過頭,問了一句。
「蕭郎,信我嗎?」
蕭弈凝視著他的眼睛,半晌不語。
這一切來得太快,有種不真實之感。
武鄉原的廝殺、黃河大浪中的苦苦掙扎,這種小人物拼命地努力像是沒用,到頭來不如符彥卿的一個表態支持。
一個表態,事就定了?
不,事實上,背後有郭威在鋪路,從郭信領兵支持河東,到任河防專使,再到聯姻符家,郭威才是決定了一切的人。
蕭弈相信,這不僅是出於父親對兒子的私心,也包括郭威對權力能否平穩交接、社稷能否長治久安的思慮,每一個選擇都是無數次權衡利弊的結果。
既如此,何妨信郭榮一次?
若儲位之爭真能如此解決,他與郭榮一同輔佐郭信,想必郭榮也不至於早亡。
他們大可從容收拾亂世殘局,締造一個遠超北宋的大一統盛世王朝。
一念至此,蕭弈開了口。
「信。」
「真信?」
「我信大郎此刻的心情。」
蕭弈沒有把話說死,保留了他心中的一點顧慮。
之後,他鄭重一抱拳,代郭信表了態。
不論郭榮一系之後會不會食言,郭信這邊必須得有能接納對方的胸襟。
「三郎最重情義,必能讓大郎一展抱負。」
「好!只盼這朝堂還能容得下你我一同輔佐三郎,終亂世、安天下。」
兩人對視著笑了笑。
蕭弈並未覺得贏了,他不過是恰好順了郭威的心意。
他也不認為郭榮輸了,而是郭榮有足夠的大局觀。
「該說的就這些。」郭榮道:「走,回喜宴上再喝幾杯。」
「月色正好,大郎與我聯手做樁事如何?」
「何事?」
蕭弈道:「想請大郎與我到城郊走一遭,敢嗎?」
郭榮竟只是略略一想,便明白了過來,道:「有何不敢?」
「請。」
「請。」
城牆上的火把如同遠處的一條長龍,兩人並肩往那邊走去。
他們很少這般合作辦一件事,難得聯手一次,蕭弈頗感輕鬆。
只希望郭榮今夜的承諾,能夠長久踐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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