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縱容
第453章 縱容
「什麼人?!」
城門洞內傳來一聲喝問。
蕭弈與郭榮停下腳步,隱約的火光中,只見一名守城兵士按著腰刀大步而出,厲聲呵叱。
「黑燈瞎火,為何在此閒逛?」
蕭弈不急著報身份,如尋常百姓一般,答道:「我們想出城一趟。」
「三更半夜出城做甚?」
「有位友人在城外————」
「直娘賊,問你們了嗎?!當我真要放行不成?還不快走!」
郭榮解下隨身令牌,遞了過去,道:「驗牌符吧。」
對面的兵士猶疑起來,道:「我又不識字,你們是何人?」
「鎮寧軍節度使,郭榮。」
「保義軍節度使,蕭弈。」
「嗐,嚇我。那兩位今夜分明在參加郭三郎的婚宴,豈會出現在這?你倆人身邊連一個護衛都沒,也敢冒充朝中勛貴,不怕我將你們拿下治罪嗎?!」
「是不是真的,把牌符給你的長管一驗便知。」
「等著!」
那兵士也吃不准,拿著令牌跑向城樓。
等了許久,卻不見他再下來。
「趕上這麼個愣頭青,看來,有人在拖延時間、傳遞消息?」
「調動人手也需要時間嘛。」
許久。
終於有一人匆匆從城牆馬道上趕過來。
「右領軍衛將軍翟光鄴,見過大郎、蕭郎。」
「翟將軍,有禮了。」
借著火光,只見翟光鄴身材高大,相貌堂堂,氣質沉穩,眼神淳樸,讓人一看便覺面善。
只是,他向蕭弈看來的目光像是帶著些憐憫與為難之色。
「兩位是打算深夜出城?」
「不錯。」
「城門已閉,還請稍待,容我去安排。」
「多謝翟將軍了。」
等了足足一刻鐘,城門才緩緩打開,在黑夜中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
見了這一幕,蕭弈不由想到當年千辛萬苦才能逃出開封城的往事,如今身份確實是不同了,開城門只是一句話的事。
「四下漆黑,兩位身邊不帶親隨護衛,恐不妥當。」
翟光鄴說著,立即抬手指向幾名兵士,喝道:「你們幾個,還不跟上?!」
「不必。」
郭榮開口,自有不容置喙的氣勢,道:「你等守好城門,給我們兩盞燈籠即可————」
走過城郊小路,蕭弈覺得手中的燈籠像是在為後方的跟蹤者引路。
如今開封外城並不偏僻,因屋舍便宜,有許多百姓安家。只是時人太窮,深夜點燈的人家不算多。
尤其今年黃河水難得沒有倒灌,路旁還能看到幾畦菜地。
「開封也該再擴建一道外城牆了。
郭榮指點著夜色中山巒的輪廓,侃侃而談了幾句。
這次,蕭弈卻不置可否。
他覺得開封的地勢,並非他心目中大一統王朝的理想都城。
可眼下想這些太過遙遠了,不談也罷。
走到一間伴著竹林的酒肆,蕭弈道:「大郎,進去坐坐如何?」
「請。」
酒肆內坐著幾個酒客,像是遊俠兒。
一個小廝引著兩人坐下,擺了幾碟冷菜,上了兩壺酒。
郭榮嘗了,道:「比三郎婚宴上的酒菜差遠了。」
蕭弈開口道:「不急,這裡有的硬菜,三郎婚宴上沒有。」
「你我只有二人,吃得下嗎?」
「大郎這是怕了?」
「你胸有成竹,想必早有布置。」郭榮道:「我只是好奇,你的人如何出城?」
蕭弈道:「我的人不用出城。」
郭榮摩挲著酒杯想了想,掃視了堂中的酒客們一眼,道:「懂了。」
蕭弈遲疑了片刻,把計劃全盤托出,道:「我與符大娘子在德州,確實經歷了追殺,李暉貪墨河款、勾結王峻恃凶,我必不會放過他。」
「有證據?」
「有,且我已安排人呈上,只等今夜的一個由頭————」
不多時,便有密集的腳步聲伴著盔甲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
「嘭!」
酒肆的大門被人踹開。
外面,數十人的隊伍正在迅速整隊,包圍這間酒肆。
黑暗中,不斷有發號施令聲傳來。
「誅殺蕭賊,便在此刻!」
「放箭!」
「嗖嗖嗖————」
弓弦拉動,發出咯吱細響的同時,酒肆大堂中也滿是桌椅砸動的聲響。
蕭弈依舊端坐,而那些遊俠兒般的酒客們已抽出藏在桌板下的兵器,用桌子把他與郭榮保護在中央。
同時,竹林里傳來了喊殺聲。
「動手!」
「殺!」
「將軍,蕭賊有伏兵!」
蕭弈從容夾了一筷子的蘿蔔絲吃了,道:「這菜確實不太好吃。」
郭榮道:「廚子也是你的人?」
「是。
「你僅安排了十五人?對方卻是調了五十人來殺你。」
「如此才合理,我只帶了幾個部曲,王峻調動的卻是京中禁軍。」
「你的部曲武力不俗啊。」
蕭弈側頭看去,楊業手中長槍徑直貫穿兩人的脖頸,如在串肉一般。
「哦,楊兄略懂武藝。」
話是這麼說,實則憑楊業的勇猛,已然把來敵殺了個措手不及,亂了陣腳。
「退!」
「退!」
「被埋伏了,快退!」
「捉活口!」
又是一陣慘叫、哀嚎,有馬蹄聲遠去,楊業便開始帶人將活捉的來敵都綁起來。
蕭弈則與郭榮碰了一杯酒。
至此,事情辦得也差不多了,該拿的證明也拿到了。
可下一刻,卻有急促的馬蹄聲從開封城方向由遠及近,繞著酒肆不停響起。
「包圍住!」
楊業提起長槍,到大門處守著。
只聽外面有大喝傳來。
「裡面是何人?!」
「麟州楊業!」
「河東降將,你為何在此京畿重地殺人?蕭弈指使你的不成?!」
「你又是何人?!」
郭榮放下酒杯,站起身來,道:「是我的侍從來了。
說罷,他走到楊業身旁,將半掩的大門推開,道:「潘美,休得無禮。我與蕭郎在此,遇到襲擊,是楊將軍相救。」
蕭弈目光看去,只見一員大將翻身下馬,快步趕到了郭榮面前行禮。
「末將救駕來遲,還請恕罪。」
潘美不到三十歲的年紀,人如其名,長得玉樹臨風,眼神明亮,顯然是個文武雙全之人。
「你來得不遲,正好。」郭榮微微一笑,指著被俘的兵士,道:「把這些人押起來,交給陛下處置。」
「是。」
潘美抱拳領命,轉身要去安排,卻忽然停住動作,向蕭弈這邊看來。
火把的光照下,只見他眼珠一轉,目光變得意味深長。隨即,俯在郭榮耳邊低聲輕語。
郭榮遂往外走開兩步,離楊業遠些,之後,與潘美對話了幾句。
蕭弈聽不到他們的聲音,對他們談話的內容卻有了猜測。
他心中有預感,潘美在勸郭榮下令殺掉他,如此,可將事情徹底推到王峻頭上。
因為潘美說話的間隙,再次瞄了他一眼,並打量了楊業以及堂中旁人。
蕭弈的第一反應是郭榮是青史上有名的明君,不會做出這種出爾反爾之事。
下一刻,郭榮眼底閃過思慮之色,漫不經心地掃視過來。
這個眼神莫名讓蕭弈心頭一顫。
他像叢林中的野獸般,本能地感受到了強烈的危機感。
明君又如何?明君從來不等同於善良,相反,越是雄才大略,越能在關鍵抉擇面前心狠手辣。
而就在他警惕起來的同時,郭榮那一瞬間閃過的思慮之色消散了,臉色一肅,揮揮手,叱退潘美。
潘美似有不甘,英俊的臉上泛起了幾分焦急,口型終於是明顯了些,最後說的那幾個字像是「時不再來」云云。
「審出來了沒有?!」
「回將軍,審出來了,他們說是奉了樞密院的調令!」
「胡說八道,王相公還能殺我與蕭郎不成?押回去!」
「是。」
什麼都沒發生。
蕭弈卻直覺,郭榮方才考慮過把他殺了,最後放棄了。
並非一時心軟,而是權衡利。
可他沒有任何證據,這就是單純的直覺。
回開封城的路上,兩人並轡而行,蕭弈似開玩笑般地說了一句。
「方才大郎若下令殺了我,一股腦堆到王峻頭上,豈非一舉兩得?」
「殺蕭郎做甚?」郭榮坦然道:「陛下還能因此而更看中我嗎?」
「有道理。」
蕭弈心想,在這個朝野都覺得天子衰老多病之際,他與郭榮有個共同的認識,兩人都深刻知道,郭威正在以極強的掌控力進行權力洗牌。
返回城門時,郭榮臉色深沉,向兵士喝問道:「方才有一隊禁軍出城襲擊我與蕭郎,是誰放出去的?!」
「這————是翟將軍下的令。」
「翟光鄴呢?!」
「翟將軍似乎不在。」
「去了何處?」
「小人不知。」
郭榮環顧一看,向蕭弈道:「看來,王峻知道事敗了。」
「如此,王峻必要遮掩證據。」
「潘美,到宮門,代我求見陛下。」
「是。」
沒想到的是,雖是夜間,郭威卻還是連夜召見了他們。
宮城中,燭火點的並不多,唯有引路的內侍手裡的燈籠發著亮光,直到進了乾福殿,才看到御案附近燈火通明,將偌大的宮殿照亮了一角。
「臣拜見陛下。
「兒臣見過阿爺。」
郭威正坐在那,一手提著筆,一手端著杯,臉上泛著不健康的酡紅,神態間有種老酒蒙子那種糊塗、遲鈍之感。
隱隱地,他眼中似還有淚光。
蕭弈目光一轉,見到了擺在御榻上的靈牌。
想來,郭威是獨自在深夜與死去的家人訴說兒子成婚之事。
「今夜三郎大婚,我高興,趁五娘睡覺了偷飲幾杯,你小子不可告訴五娘了。」
蕭弈見郭威手指指來,忙應道:「臣遵旨。」
「莫拘謹,又不是上朝,大喜的日子。」
說著,那張滿是恍惚的老臉上浮起幾分笑意,道:「你二人深夜入宮,是三郎的婚禮出事了?」
蕭弈道:「回陛下,不是。」
郭榮躬身道:「是我與蕭郎遭遇了刺殺,請阿爺為我們做主。」
「何人如此大膽?!」
蕭弈與郭榮對視一眼,一時都沒有答話。
郭威疑惑道:「不必顧慮,據實說來。」
「是。」蕭弈道:「我等初步審問,是————奉了樞密院調令。」
然而,郭威沒有震驚,第一時間就擺了擺手,斷然道:「看來此事是誤會了。」
郭榮正色道:「阿爺,此事若非樞密使王峻主謀,那便是有人繞過王峻下令,還請阿爺召王峻詢問。」
郭威依舊平靜,道:「你二人是朕最在乎的兒子、晚輩,秀峰兄斷不會害你二人性命,他做事穩重,也不至於讓人鑽了空子。」
郭榮道:「阿爺如此說,那便是兒臣誣陷王相公了。
蕭弈聞言,不由激賞。
與這種人配合,做事確實是簡單得多。
然而,郭威竟依舊在偏袒王峻,叱道:「胡言亂語,安知不是那些刺客隨口攀咬?」
「兒臣所言句句屬實,陛下只需審訊這些兵士,則可真相大白。」
「不必麻煩了,朕明日讓秀峰兄一查便知。」
蕭弈道:「陛下,王峻任樞密使,有調動禁軍之權,今夜他見事情敗露,萬一————」
「沒有萬一,也不必小題大做,朕信得過秀峰兄。你二人到前殿廊廡歇著,待明日君臣奏對,朕給你們一個交代。」
「阿爺————」
「去吧。」
「兒臣告退。」
「臣告退。」
一番安排,結果竟是這般潦草。
退出乾福殿,蕭弈心中不由疑竇叢生。
是判斷失誤了嗎?
郭威對王峻竟信任至此,難怪寒食節時會被王峻逼到連飯都沒得吃。
若是郭威壓根就不打算除掉這位權傾朝野的老友,今夜自己自作聰明,恐怕只會激化朝中矛盾,為社稷引來禍端。
不對。
看方才郭威的反應,未免太平靜了————
想到此節,蕭弈心念一動。
他有了一個猜測,打算與郭榮討論一番,只是暫時還不是說話的時候。
直到兩人被領進了一間廊廡。
蕭弈四下看了看,確認是否隔牆有耳。
「大郎怎麼看?」
郭榮則是反問道:「你可知此為何處?」
「還請賜教。」
「來。」
郭榮不說話,招了招手。
蕭弈只好把耳朵附過去。
很快,一句輕飄飄的話傳入他的耳中。
「史弘肇、楊邠、王章三人便是在此被殺。」
蕭弈轉頭看去,窗外黑漆漆一片。
廡中唯有一點燭光,照得地毯斑駁,像是還殘留著血跡。
仿佛能看到史弘肇、楊邪、王章三人大搖大擺地走進來,被砍倒在地。
他思考著,喃喃道:「果然。」
郭榮道:「果然什麼?」
蕭弈道:「我們終究不是史弘肇,故而無法明白他為什麼能那麼狂妄,毫無防備就入了宮。」
郭榮遂淡淡一笑,道:「等明日君臣奏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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