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絲連
第445章 絲連
沉睡了不知有多久。
久到仿佛身體內經歷了四季輪迴,萬物復甦,春暖花開。
蕭弈醒時,頭痛乏力感已經散去,只是覺得懶洋洋的,連眼皮都懶得睜開。
耳畔傳來細碎而有節律的木頭敲石頭的聲響,待聲音停下,有汁水滴在了他的唇齒間,冰冰涼涼的。
嘗到了草腥苦澀味道,他才知是符金玉搗了草藥餵他。
之後,她用手指輕柔地揩去他嘴角的殘汁,低聲細語。
「你背我趕路時總讓我說話,可真心話豈好當面說的?當年聖穆皇后在黃河畔一場大雨偶遇義父,一眼定了終身,人們總稱道她慧眼識真龍、行事果決。可近來我總在想,那一年從唐宮歸還娘家的女子遇見的哪是天子,義父當年分明是一無所有,一面之緣便以身相許、倒貼妝奩,當時她受到的分明是無窮的非議與奚落,爺娘斥她自輕自賤,阿兄罵她痴傻,看客笑她孟浪,她到底是如何應對?為何能義無反顧?」
話到後來,也不知符金玉是在說柴守玉,還是在自陳心事。
「我覺得,世人太不懂她了,她不是在賭前途,她根本不在意權勢富貴,就只是心中愛慕。她從深宮出逃,受夠了任人擺布、活得像一枚棋子,只求尋一個真心敬她、愛她、與她心意相通之人。往後是貧是達,無怨無悔,因為,那是她自己的選擇,與旁人無關。」
「你我雪中初逢,我便懂了她這些心情,可惜,我沒能掙開符家的枷鎖。河畔重逢,我一直在想,也許上蒼又給了我一次機會,可哪怕時到今日,我還是這般懦弱。我遇蕭郎,相貌氣度、才情志趣,遠勝義父當年,而我心性卻不及聖穆皇后十之一二,我羨慕極了你的恣意瀟灑、不拘世俗,自己卻是個嬌生慣養的膽小鬼。」
忽有淚滴落在了蕭弈臉頰上,微微溫熱。
蕭弈心知,並非是符金玉膽小,而是他遠不如郭威專情、有擔當。
他是浪子,不曾給過符金玉勇氣。
反而誤了她。
蕭弈稍稍睜開眼,視線中,符金玉抬手抹著淚,嘴角卻又揚起笑意。
「知道嗎?此番結伴逃亡的一天兩晚,是我出嫁以來過得最自在歡喜的日子,我總忍不住胡思亂想,你我如此肌膚之親,我還如何再改嫁郭大郎?」
隨著這句話,陽光透過藤蔓的縫隙照了進來,他看到了她純粹的喜悅。
接著,她卻話鋒一轉。
「可我也知道,郭大郎想要迎娶的又豈是我這個人呢?他想娶的,是符家長女這個身份,他從不在意我曾嫁李崇訓,甚至覺得我有此經歷更有助於他討得阿爺與義父的歡心。」
說到最後,她抱著雙膝,自怨自艾地扁了扁嘴,埋下頭。
「其實,二娘才像聖穆皇后呢,看中了便敢與三娘、四娘爭,我卻好瞻前顧後、優柔寡斷啊,唯與你對弈那日,才覺得無拘無束,談笑風生,與你相處時我才活成我想要的樣子。」
聽到這句話,蕭弈再次閉上眼。
她大抵不希望他看到她的優柔寡斷。
女兒家柔腸百轉,本也是說不清的。
兩人靜靜呆了許久。
岩洞外,雨打在枝葉上發出簌簌聲響,帶著幾分禪意。
仿佛是在告訴他們不要想太多,享受當下的閒適與靜謐便是。
「天大亮了,該生火了。」
符金玉又自語了一句,開始拆包袱,一邊帶著期盼喃喃道:「你今天能醒嗎?我自己待得好悶啊。」
之後是傳來火石敲擊的聲音。
伴著她裙擺摩擦的窸窸窣窣聲,聽得很舒服。
她顯然不太熟練,忙活了好一會才點起一團火,為此還發出一聲很輕的歡呼。
蕭弈假裝被歡呼聲喚醒,哼了哼。
「醒啦?」
「嗯。」
「你怎不問你睡了多久?」
「我睡了多久?」
「足足一天兩晚,蕭節帥可真能睡。」
「原來都這麼久了。」
睜開眼,蕭弈發現他的衣裳被脫下來烤乾了,蓋在身上。
符金玉倒是把她自己倒飭得很整齊,正蹲在面前擺弄著柴禾。
因擔心裙擺被火焰灼到,她下意識地一捋,腰肢纖細,身段豐勻。
岩洞狹小逼仄,火生起來之後烤得人有些熱,符金玉說著話,蹲著往後挪了挪,不小心抵到了蕭弈。
「柴禾總算是烤乾了,原本的濕柴總是冒煙,我只好滅了————呀!」
她嚇了一跳,慌忙起身。
腦袋卻磕到了上方的岩壁,疼得哼了一聲,隨即低下頭。
蕭弈抬眸看去,只見那原本雪白的脖頸染上一層緋紅,羞態盡顯。
過了一會,她許是打算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回頭瞥來。
「我是被燙得————你先穿上衣裳吧。」
「好,多謝符大娘子幫我烤乾了。」
「舉手之勞,蕭節帥不必客氣。」
乾柴確實容易點著烈火。
生了火堆,熱氣撲面,本就逼仄的岩洞內活動空間更小。
蕭弈披上衣裳時,難免碰到符金玉,潦草系上腰帶了事。
「抱歉。」
「看來蕭節帥身子骨已大好了————我是問好了嗎?」
「已無大礙,多謝符大娘子照料。」
「那個————餓了嗎?」
「餓,哦,確實是腹中飢餓。」
兩人的話莫名變得客氣起來,終於是暫時消解了一些冒昧,可說到後來,他們卻是不約而同地笑了一笑。
蕭弈從包袱中拿出饃放在火邊烤著,符金玉也不再害臊,捋著裙擺坐下。
見她坐下時柳眉微蹙,蕭弈問道:「符大娘子腳踝扭傷,還沒好嗎?」
「想必再休養幾日便好。」
「或許一兩日內,你我手下人便能找到此地,萬一還需跑去匯合,還是趁早治好為宜。」
「可是,此間沒有大夫。」
「跌打損傷我略懂,給我看看。」
「不妥吧?」
「老夫醫術尚可。」蕭弈故作老氣橫秋的語氣,拂著下巴,道:「符大娘子也不想逃命時還要老夫背著吧。」
符金玉被逗得「噗嗤」一笑,之後,矜持地轉過頭,似很為難。
但也沒有開口拒絕。
蕭弈見她默許,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左腳。
「不。」
符金玉連忙把腳縮回去,聲若蚊吟,道:「不————不是這一隻。」
「哦,我昏睡太久,記錯了。」
蕭弈保持著神態自然,輕輕握著她的右腳,捧到身前。
翹頭履很秀氣,綾羅緞面上繡著玉如意,與內里的羅襪都極為乾淨整潔。
之前分明是從泥濘里跑出來的,想必是在他熟睡之時,她用雨水仔細清洗乾淨。
隔著羅襪摸了摸,腳踝處有些腫了。
蕭弈順手褪去鞋襪,如剝蛋殼般顯出一雙瑩白纖細的腳,腳踝果然紅腫了。
他試著按壓筋骨,感受著關節錯位。
「我給你正骨復位,會有些疼。」
「好。」
符金玉柳眉緊蹙,才剛答應,蕭弈動作乾脆利落,「嗒」的一聲輕響,已將她錯位的腳踝扶正。
「呀!」
符金玉猝不及防,低呼一聲,眸中凝起一層水霧。
可當她試著輕輕活動腳踝之後,臉上又浮現出驚喜之色,滿眼詫異看向蕭弈。
「好些了?」
「蕭節帥揣了這般本事,走到哪都餓不死了————我自己來!」
符金玉一把接過蕭弈手中的羅襪,背過身,窸窸窣窣地穿著。
蕭弈正要側頭,忽一抬手,止住她的動作。
「怎————怎麼?」
符金玉似乎誤會他是不讓她穿鞋襪,將腳收進裙擺之中。
「噓。」
蕭弈低聲問道:「是否聽見了什麼動靜?」
他立即熄滅了篝火,側耳傾聽。
不多時,符金玉道:「好像是有人在呼喊,我們是不是快要得救了?」
她眸中卻沒有半分獲救的欣喜,反倒浮起失落與悵然。
「不急。」
漸漸地,遠處的呼喊聲變得清晰起來。
「那邊都搜過了嗎?!」
「回都頭,還在搜!」
」
7
「蕭弈在這裡!」
「圍過去!」
「蕭弈!你逃不掉了!」
蕭弈一聽便知是在詐他,連忙用身體將符金玉擋在後面,示意她不要出聲。
他則抽出靴中匕首嚴陣以待。
許久。
外面的動靜早已遠去了,蕭弈卻依舊耐心等著。
直到岩洞外的光線逐漸弱下去,岩洞中再次陷入昏暗,他才湊到藤蔓的縫隙處往外看了一眼。
「他們確實走了。」
「太好了。」
符金玉低聲道:「我還以為是有人來救我們呢。」
「可惜了,還得再等等。」
「是啊,可惜了。」
蕭弈回過頭。
借著最後一絲天光,他看到了她如秋水般的眼眸。
雖什麼都沒說,他卻感受到了她的糾結。
若方才兩人就此獲救離開,感到的是遺憾與不舍。
想了想,蕭弈先開了口。
「回去之後,你若不想改嫁,不嫁便是。我說這話,不是為了阻撓大郎與符家聯姻————」
話到一半,一根手指輕輕覆在了他的嘴唇上。
符金玉道:「別說。我的事,由我自己決定。阿爺說的不算,你說的也不算。」
蕭弈微微一怔,笑了一下。
岩洞外的雨勢漸大,淅淅瀝瀝,最後一絲天光也消散,而陷入黑暗的最後一刻,棲身其中的男女還在對視。
有某種氣息,在狹窄的岩洞內膨脹;在潮濕的雨夜中滋生;在被熄滅的餘燼中燃燒。
仿佛是天地在催促著生靈延續。
黑暗中,兩人不能視物,小心翼翼地摸索著。
終於,觸到了柔軟的嘴唇。
一發不可收拾。
像是某些禁忌的東西被打開了。
「蕭弈,我一直在想,你的名字一定是弈手的弈」,不是弈子的弈」,我也不想再當個弈子了。」
「你可以。」
「可以嗎?」
「只要你想。」
「嗯,,想。」
」
」
是夜,蕭弈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他被追殺,在黑暗中迷了路,所幸,耳畔有一個溫柔的聲音指引著他,尋覓藏身之地。
前路遍布濕滑的青苔,他摔在上面,掙扎著。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岩縫,可他頭昏腦脹得厲害,差點擠不進去,直到符金玉開始催促,他才終於回了這片棲身之地。
夢一直不停。
他又夢到了黃河大堤。
「要決口了!」
「不行了,要決口了。」
大浪一層一層地拍過來,淋得他透身濕透,他拼了命地搶修河堤,用盡了渾身氣力。
滔天洪水奔涌,還是將他吞沒。
他在洪流之中翻滾、浮沉,任由浪花將他拍打在岸邊,濺起千堆雪。
就這樣,他被洪水一路席捲,最終被沖入蒼茫無垠的大海,在海水中沉浮。
沉浮。
悠長的夢境讓人睡得很香。
數日後,蕭弈與符金玉便習慣了藏身這小小岩洞中的日子,也不覺枯燥。
彼此熟悉了,便不再害羞、不再害臊,能並肩而坐,看雨後空山,聽鳥鳴春澗。
有時,他們會坐在洞口聊天。
「餐風飲露,神仙也不過如此吧?」
「饃快吃完了,我出去獵些吃的,再拾些柴禾。」
「我陪你一起,摘些野果。」
符金玉自然而然地把頭倚在蕭弈肩上,喃喃道:「雨好像快停了。」
——
「是啊。」
雨一停,春汛便完全過去了。
河防這個差遣便算是初步完成了。
蕭弈心中更輕鬆了些,放目遠眺,河山大好。
他忽抬手一指,道:「你看。」
「彩虹?」符金玉很歡喜,眼眸更亮了,道:「真美啊。」
「像你。」
「我才不長這樣。」
「像你,難得一遇。」
符金玉更歡喜了,展顏而笑。
像漫山遍野的花都開了。
過了一會,她雙手捧住蕭弈的臉,嗔道:「轉過去,看我做甚,看彩虹,好不容易才有的。」
「當然是看最美處了。」
「才不信你。」
正此時。
遠處忽有隱隱的馬蹄聲。
蕭弈連忙摟過符金玉,與她退回岩洞中。
過了好一會兒,遠處的樹林中有呼聲傳了過來。
「節帥,你在哪裡?!」
「節帥————」
岩洞中,蕭弈與符金玉對視了一眼,他看到了她眼中的不舍,默契地牽住了對方的手。
可再不舍,到了該回去之時也得回去。
「是來接我們了?」
「再等等,未必不是追兵在詐我們。」
兩人依偎著,很快,那呼喊聲越來越近。
蕭弈道:「是楊業,他倒是本事,敢闖進了橫海軍的腹地。」
符金玉笑了笑,道:「走吧,蕭節帥治水功成,也該榮歸京師了。」
「走吧,還有帳沒算。」
蕭弈掀開擋在洞口的藤蔓,只見天空明淨,遠山延綿如畫。
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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