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棲處
第444章 棲處
「醒醒。」
迷迷糊糊中聽到了悅耳卻急促的呼喚聲。
蕭弈睡得正沉,不願醒來,感到臉頰被人拍了拍。
拍得很輕,甚至讓人有點舒服。
「你醒醒呀。」
女子的呼喚愈發焦急,之後,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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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感終是逼得他驚醒過來,張開嘴,重重吐納了幾口氣。
睜開沉重無比的眼皮,一張溫婉的絕美臉龐映入眼中,眉宇間滿是關切、緊張。
原來是符金玉,蕭弈這才想起來,他正帶著她亡命天涯。
此時意識尚有些混沌。
環顧看去,他依舊呆坐在樹冠下,天色朦朧,美人跪坐在身前,用身體替他擋住了飄灑過來的冷雨。
她卻已渾身濕透,濕發黏在白皙而泛著紅暈的臉頰上,雙唇沒了血色。
衣裳緊貼處,勾勒出玲瓏曼妙的身段————
「你快起來。」
符金玉催促著,一低眸,忽然驚了一下,移過頭去,雙頰愈顯緋紅。
「我睡了多久?天怎麼亮了?」
蕭弈一邊起身一邊問道,語氣自然。
符金玉遂也放下了想去捂眼睛的手,看向別處,道:「我也不知具體時間,感覺沒多久,應該也就一刻左右。」
那就是入睡時本就快要天亮了。
蕭弈已連著熬了兩個大夜了,且之前也沒太睡好,腦袋脹得厲害,頭也開始疼。
他先查看了一旁倒地不起的馬匹,早已沒了氣息。
撫著馬額微微一嘆,他取下馬鞍旁的包袱。
「追兵快來了,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嗯。」
走出兩步,回頭一看,符金玉才堪堪起身,艱難地挪動了一步,柳眉緊蹙,如西子捧心。
蕭弈想到她在跳下驛站時崴了腳。
「你腳上傷勢如何了?」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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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弈遂過去,伸手。
見狀,符金玉忙道:「你別抱我了,我是————總之,不妥的。」
「我是打算攙著你走。」
「哦,那多謝蕭節帥了。」
她倒挺客氣。
二人相互攙扶,前行了片刻,蕭弈回頭一看,那棵樹還在不遠處。
「我背你。」
「不。」
符金玉一雙眼眸水汪汪的,不知是因腳疼,還是憂心。
「看得出你也不舒服,我走一走,習慣了就好,好歹是將門之女————呀!」
蕭弈沒工夫與她多說,徑直把蓑衣脫了,披在她身上,一把將她背起。
「別————」
「別說話。」
蕭弈自有不容置喙的氣勢,托穩了她,快步而行。
符金玉大概也知道此時越掙扎越費兩人有限的力氣,遂沒動,只是低聲嘆息了一句。
「你也不是鐵打的,如何經得起這樣熬?」
「這世道,不是鐵,如何熬得到今日?」
「我————我比二娘重些的。」
蕭弈雖身體不適,卻沒感受到這小女子有多重,道:「我只是困,又不是沒力氣。」
「知道你力氣很大。」
蕭弈心想,力氣大算什麼?這只是他諸多優點中最不足道的一個。
符金玉問道:「我們該往哪兒逃?」
「先尋一處隱蔽安穩的地方暫且藏身,等兩日,我歇足精神,你我手下眾人也尋到附近了,再與他們匯合,自能平安。」
「可是,荒山野嶺的,何處能藏身?」
「先往深山密林里躲吧。」
「蕭節帥似乎很有經驗?」
「逃亡嘛,唯手熟爾。」
雖是逃難之中,符金玉不由一笑,又問道:「對了,橫海軍為何要對你我痛下殺手?」
蕭弈不答,反問道:「符大娘子對此有何看法?」
這般發問,並非他依舊心存猜疑,而是此事盤根錯節,牽扯各方利益,符家的立場本就與他不同,何況符金玉是郭榮的未婚妻,立場更是與他徹底對立。
符金玉聲音低落了兩分,似還有委屈未消,道:「想來,無非兩種可能,或是橫海軍節度使李暉不願擁立三郎為儲,或是他深陷河防款貪墨之事。」
「若是前者,他為何連你也殺?」
「因我帶人搜救你,阻了他的計劃;或是殺了你我之後,推到三郎身上,蓄意激化他們的兄弟矛盾;再往前推,大郎、三郎若兩敗俱傷,方合了許多人的心意呢。」
「李暉?」
蕭弈對李暉不熟悉,卻想到另一人有此實力。
王峻。
只是眼下不急著操心這些。
「符大娘子當真冰雪聰明。」
「方才處處疑心我,此時倒出言誇讚,才不信你的鬼話。」
她前一刻還低落,被誇了,便有些破涕為笑的意味。
蕭弈並不認為提防她有何不對,對此並不解釋,一笑置之。
「對了,為何是符大娘子親自帶人來尋我?」
符金玉反問道:「這有何奇怪?」
「符大娘子是女子。」
「女子又怎地?堤上人手本就調度不開,節帥又把大小庶務安排得滿滿當當,人人皆有差遣,耽誤了便要受重罰,誰能顧得上你?當夜,恰好我聽到你在河中呼喝,便請兄長派兵前來搜救,可他事務繁雜、分身乏術,情急之下,我便親自帶人沿著堤追過來。」
說了這許多都是沒用的。
蕭弈聽懂了這話里掩藏的真實原因一她關心他。
大雨之中,洪水滔天,她沒有去避險,一夜一日間追了四五十里路。
他反倒疑她是來殺他的。
「昨夜那驛站地處安德、平原兩縣交界,馬是向南跑的,跑了一整宿,恐怕我們是到了橫海軍的腹地。」
「那豈不是自投羅網了?」符金玉道:「我手下人都被派到了黃河沿岸搜尋,若遠離河道,他們恐怕搜不到。」
「無妨,橫海軍也搜不到我們,等我歇過來,一切都好。」
「你很難受嗎?」
「困。」
蕭弈只覺昏昏沉沉,就像這具身體拼了命地在提醒他,該歇一歇了。
沉默地走了好一會幾,兩人沒說話,卻並不尷尬。
他能感受到符金玉也很累了,她該也是兩夜沒合眼,一開始在他背上還挺直了腰,漸漸地,柔軟的身軀貼在了他的背上。
又走了許久。
「說說話。」
符金玉方才似乎睡著了,語氣有些迷糊,喃喃道:「說些什麼?」
「隨便什麼,我困。」
「那放我下來吧,我扶你。」
「不必,這樣我更精神。」
蕭弈說罷,等了一會兒沒聽到符金玉開口。
他感到困意襲來,道:「繼續說話。」
「嗯,你很困嗎?」
「很困。」
「我不知當不當說,那日,你背著二娘在堤上奔走,我們其實瞧見了,都覺得你們當真是天造地設的金玉良緣呢。」
蕭弈沒搭這茬。
符金玉問道:「你————」
「掐我。」
「什麼?」
「用力掐我。」
符金玉遲疑著,問道:「或者,你歇一會如何?」
「不,一鼓作氣找個能避雨的藏身之處,掐。」
「那,我掐了。」
「嗯。」
肩頭傳來一點點痛感。
蕭弈卻沒覺得有什麼用。
「用力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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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很用力了,我可以擰你嗎?」
「擰吧。」
「好硬啊。」
蕭弈感覺到符金玉的手節很努力的夾起他肩上的皮肉,擰動。
這一下確實有些痛了。
痛得人精神了不少。
兩人一邊走,一邊聊,時不時符金玉擰一下蕭弈,終於是走進了深山老林。
攀上一座山頭,放眼看去,雨朦朦中,對面是一座更高的山,山腰處的樹林間有個岩縫。
過去的山坡卻很陡峭,也沒有路。
蕭弈需用雙手攀爬,讓符金玉抱緊他。
好不容易爬上了最陡的一段坡,他忍不住趴在那兒,眼皮打仗。
「睡著了嗎?」
蕭弈頭太疼,沒有回答。
隱隱地,卻聽符金玉柔聲喃喃了一句。
「你一定很累吧?也覺得很危險————可我卻覺得是一生中最自由、歡快的一天,我很壞吧。」
蕭弈一怔,驚訝於她敢這般直白大膽地吐露心意。
他側頭向他看去,面頰貼著她柔嫩的臉頰,擦過。
耳鬢廝磨,兩人能清晰感受到彼此溫熱的呼吸。
四目相對,似有星火在雨霧中燃燒。
蕭弈忽然又精神了起來。
「你————我以為你睡著了。」
「走吧,最後一步路了。」
終於走到了岩縫下方。
抬頭一看,洞口距離地面卻還有一人多高,岩壁垂直,遍布青苔。
雨水順著岩壁流下,把青苔浸得濕滑,難以攀爬。
符金玉道:「上不去吧?」
「能,你先等等。」
蕭弈把符金玉放下來,助力衝刺,一路,手掌攀住岩縫,爬入其中。
洞內狹小逼仄,堪堪足夠兩人容身。
見此間安全,他放下包袱,重新跳了出來。
「我推你上去。」
「我行嗎?」
「肯定行。」
蕭弈屈膝蹲下,道::「踩上來。」
「可以嗎?」
「無妨。」
符金玉咬了咬唇,一手扶住蕭弈的肩,抬起沒受傷的左腳,踩在蕭弈肩頭,可需要右腳發力時,她疼得哼了一聲。
蕭弈遂握住她的小腿,把她往上一送,終是讓她踩在他的肩頭。
濕漉漉的裙擺在脖頸上划動,冰冰涼涼。
「我準備起身了,你扶好牆。」
「好。」
蕭弈抬手扶住符金玉的雙腿,緩緩起身,問道:「能捉到洞口了嗎?」
「能。」
「上去吧。」
「我上不去。」
蕭弈遂托住她,將她往上一推。
符金玉什麼都沒說,默默地爬進了岩洞。
「我進來了。」
過了片刻,她探出頭來,有些狼狽,髮髻散亂,釵環歪斜,濕發凌亂地貼著臉,通紅的雙頰上也沾滿了泥。
符金玉問道:「你快進來。」
「等一等。」
蕭弈低頭看向地面,目光逡巡。
之後俯身,拾起了她掉落的一支金釵,收進懷中。
抬頭一看,洞口的青苔已被二人糟蹋得凌亂不堪。
好在,岩洞上方還長著一株紮根於縫隙中的小樹。
蕭弈遂返身入林,拿出匕首刨地,連根拔出幾根藤蔓,並用林間的落葉遮蓋住地上的痕跡。
隨後他攀上岩洞,把藤蔓掛在岩洞的小樹之上,遮擋住洞口以及下方凌亂的青苔。
做這些時,他腳踩在岩洞中,身體卻在外面,符金玉則主動上前,緊緊環住他的腰,以免他掉下去。
「好了嗎?」
「嗯,這樣追兵該找不到我們了。」
「你歇歇吧。」
「等等,我再去拾些柴。」
蕭弈再次返回樹林,一邊遮掩來時的痕跡,一邊撿拾樹蔭下勉強還算乾的柴禾,扎了一捆背上,這才返回岩洞。
捉著藤蔓往上爬,他竟感到一陣無力,掛在那兒歇了兩息。
正此時,符金玉伸手捉住他的手腕,蕭弈借著力進入洞內。
卸下背上的柴禾,他坐在乾燥的岩洞中,頓覺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
一瞬間,濃重的疲憊感席捲全身,他疲乏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符金玉連忙蹲在他身邊,滿是關切地看著他。
「你還好嗎?」
「無妨,歇過來就好。」
符金玉抬手,似要摸他的額頭,手到半空,猶豫了一下,之後,還是覆在了他額頭上。
「好燙。」
「是你手太涼了。」
「有沒有冰到你?」
蕭弈笑笑,想要起身。
符金玉忙按住他的肩,道:「接下來要做什麼?我來。」
「趁著天亮,生火,把濕衣裳與頭髮烤乾,天黑後就引人注意了。」
「好,你歇著。」
「記住,入夜就把火滅了。」
「我記得呢。」
蕭弈輕輕點頭,不再多管,躺到岩壁最里側。
目光落處,符金玉正在堆柴,透過藤蔓的微光照在她優美的曲線上,如同一幅畫。
他很累,累得無力去想那些世俗約束,坦然看著,心裡其實什麼都沒想。
卸下了緊張與防備之後,他此時只有放鬆。
終於是可以歇一歇了。
「地方太小了,火就點在洞口邊,可以嗎?」
符金玉問著,回過頭,與他對視了一眼,側過頭,小聲道:「看我做甚?」
蕭弈坦然閉上雙眼。
雙眼一合,濃重的困意便襲了過來。
「睡了嗎?你的衣裳還沒烤————」
迷迷糊糊中,他感到符金玉笨拙卻又溫柔地替他褪下濕漉漉的衣裳,解開他的髮髻。
很快,洞中暖烘烘的。
睡著睡著忽感到冷得厲害,恍惚中又被一股溫熱暖意包裹。
於是,他最後一點意識也放鬆下去,陷入了舒適的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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