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治水
第435章 治水
二月下旬,黃河北岸,黎陽。
大雨傾盆,河防大營轅門上懸掛的無頭屍體被雨滴拍打,湧出的血跡很快被沖刷乾淨,掛在一旁的頭顱則已被水泡腫了。
蕭弈在雨幕中驅馬踏過泥濘,抬頭瞥了一眼這個因貪墨治河款而被他斬首的黎陽縣令。
黎陽隸屬滑州,對方是義成軍節度使宋延渥的人。
以蕭弈與宋延渥的交情,這次不至於使雙方反目成仇,可恩情總是會有消耗的。
「滑州的糧食運來了嗎?」
「回使君,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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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6
蕭弈下馬,闖過雨幕,進了大帳。
帳中,郭信立即丟了一條帕子過來,道:「擦擦頭髮,我正與侯仁寶討論你那束水攻沙」之法。」
「可有道理?」
「有,就是費錢。」
「從長遠看,利於千秋,那便是省錢。」
所謂「束水攻沙」,是蕭弈了解的後世治黃河思路。他提出時才發現,當世人治水往往只是堵住決口、加高堤壩,卻不知黃河泥沙淤積才是病根,故而導致黃河水位越抬越高。
但世人其實極聰明,只聽他說個大概便懂了,接著提出了縷堤、遙堤、格堤三道防線,用於治河。
如此籌算下來,舉國大治黃河需有五萬民夫,雖一時湊不出來,眼下治河大營也已徵調了近兩萬人,每日消耗糧食也是驚人,只好命令就近的州縣運糧過來。
至今日,蕭弈與郭信已在堤上與民夫們同吃同住了大半個月。
忽然,帳外傳來了稟報聲。
「報!糧食送到了!」
「好。」
蕭弈掀簾,問道:「有多少石?宋延渥可親自來了?」
「回使者,到的不是滑州的糧,是澶州的,共計一萬八千石。
「澶州?」
郭信很是驚訝,輕呼道:「大哥這麼快就給了糧食?」
蕭弈不由點頭道:「大郎為人確是大氣。」
「拋開爭儲之事不談,大哥待我一向不薄。」
兩人之所以如此感慨,說白了,他們主持的治水事宜確實是搶了郭榮的差事,接手時,郭榮已做好了許多前期工作。
從某種程度而言,這算是官場上所謂的「摘桃子」,可難得的是,郭榮非但沒有暗中使絆子,反而把事務交割得清清楚楚,提供了許多幫助,如今更是最早送來糧食,足可見其胸襟。
趙匡義卻道:「三郎不必太過感觸,河汛本就與澶州干係最大,何況各方目光盯著,大郎此舉,也是做給世人看的。」
人心難測,誰也沒有確切答案。
「走吧,去迎糧食。」
「這天氣,可不好運糧啊。」
「對了,是何人負責押送?」
「回使者,是鎮寧軍節度巡官呂慶與都虞候石守信。」
聞言,楊業輕哼一聲,似對石守信猶帶不滿。
待迎接了澶州來的隊伍,雙方見禮,便見呂慶刻意擋在石守信面前,臉上帶著笑意。
「糧食押送,不能沒有護衛,大郎遂遣石將軍前來。對了,石將軍往日言語多有衝撞之處,大郎特命他運糧賠罪,示願與三郎、蕭郎共赴國事之意。」
「蕭郎好胸襟。」
「那就運糧吧。
眾人冒著大雨,把糧食清點裝倉。
時至午後,郭信便吩咐兵士搭營帳供州的運糧隊伍歇息,並向呂慶道:「多謝你們冒雨運糧,今夜我設宴接風。」
「謝過三郎————」
「不必了!」
「國家大事面前,一點口舌之爭,算不得什麼。」
呂慶話音未了,石守信已斷然拒絕。
「天色還未黑,今日便動身回澶州便是。」
「何必如此著急?」
「糧也運了,罪也賠了,功勞也被搶光了,還要我等如何?對著酒囊飯袋賠笑臉不成?!」
石守信一句話,原本還算融洽的氣氛立即尷尬起來。
呂慶怔了怔,道:「是我不該問,石將軍不必對我這酒囊飯袋賠笑。」
說罷,他向郭信一揖。
「三郎,我等這便告辭了。」
待到澶州運糧的隊伍消失在雨幕中,郭信才轉過頭來,臉上表情難看。
蕭弈心想,郭榮、郭信二人或許能做到爭位而不傷私情,可手底下的人不可能個個都有此格局。
當他們代表的不再是自己,而是各自的勢力,那往後只會有越來越多的事由不得他們0
「他娘的。」
「忍著,糧也收了,做事哪有一點委屈不受的?」
「知道,正忍著呢。」
次日,雨勢更大。
開春以來,雨幾乎就沒停過。
今日大營以東四十餘里的臨河津段縷堤要合堤,蕭弈、郭信等一大早便起了,趕往臨河津。
路上風狂雨大,眾人披著的蓑衣起不到甚作用,乾脆全都拋了。
然而,緊趕慢趕地冒雨趕到堤上,卻見滔滔河水還在順著缺口往外流,民夫們編筐備料,看起來忙碌辛苦,卻並未做任何合堤的準備。
「怎麼回事?!」
蕭弈親自上前,招過一名堤上的河防典史。
「為何還不開始合堤?」
「回使君,下官不知,符使君尚未到。」
「符懷忠人呢?!」
「不————不知————」
符懷忠乃是臨河觀察支使,負責這一段河防。
他是符彥卿的族親,其高祖父與符彥卿的曾祖符政是兄弟,早年隨符彥卿的兄長符彥饒鎮守過滑州,便一直在義成軍中任押衙,出身名門,才幹自是有的,因此郭榮此前便安排他主持這一段的河防,加了臨河觀察支使的差遣。
蕭弈接手後,見其人確實能力出眾且懂水利,便繼續留用。
唯一不妥之處在於,符懷忠頗跋扈,不太把蕭弈與郭信放在眼裡,常自行其是,可念他有才,蕭弈便不曾追究過。
可今日這般,卻要誤大事。
「蕭郎,雨一天比一天大了。」侯仁寶道:「此處耽誤一日,遙堤、格堤更無法動工,萬一雨不停,水勢再漲,恐怕耽誤的更不止一日。」
「嗯,你去安排合堤。」
「是。」
蕭弈沉著臉,接著喝道:「來人,把符懷忠帶來!」
到了中午,眾人還在堤上忙活,才見一名中年官員姍姍來遲。
此時連郭信尚在大雨當中,符懷忠身後竟有兩名披甲兵士打著傘。
雙方相見,隔著雨簾,蕭弈竟還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酒氣。
「符懷忠,今日合堤,為何失期?」
然而,不等符懷忠答話,他身後一名兵士卻先開了口。
「蕭郎,我二人是石將軍的牙兵,將軍命我等送符使君來,好向蕭郎解釋,是因為————」
「我沒問你們!」
蕭弈斷喝道:「把傘拿開,讓他淋著!」
符懷忠眯著眼立在那,淋了雨,依舊滿不在乎的態度,可總算給了回應。
「回蕭副使君話,石將軍奉大郎之命護送糧食,歸經臨河縣,我設宴招待,喝了點酒,不小心醉倒了,故而將合堤事宜移至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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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水勢一日漲過一日?」
「蕭副使君,你有所不知,我築的堤,高於水面一丈又八,莫說一日,再漲十日也不打緊。」
見這態度,蕭弈臉色愈沉,又問道:「那你可知,我最重軍律,違律者必砍。」
「治水,不是打仗。」
「這就是打仗。」
符懷忠立於雨中,稍抬起眼,一瞥蕭弈,道:「蕭副使君這是何意?」
「我前兩日剛斬了一個貪墨治河款項的黎縣令,你竟還敢頂風再犯。」
「殺些土雞瓦狗容易,可蕭副使君似乎忘了我是符氏族親,我族中領軍者遍布晉、
潞、曹、徐、充、滑、金州,官至節度使的便有四人,我受大郎提攜,任差於河防,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敢斬我?」
話音方落,郭信大步趕過來,喝道:「有何不敢?!拿下!」
「且慢!」
大雨中忽然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一道魁梧的身影從雨幕走出,正是石守信。
「三郎、蕭郎,又見面了。符懷忠雖有錯,卻皆是因我而起,我酒量大,硬灌了他幾杯,沒想到他竟醉倒誤事。這樣吧,我將他帶回澶州,請大郎將我與他一併處置了。」
說罷,石守信一抱拳,臉上帶著笑容。
那笑容看似在賠罪,卻隱帶著遮掩不掉的敵意。
蕭弈道:「石將軍歸大郎管,符懷忠眼下卻歸三郎管,他的事就不勞石將軍操心了——
——拿下!」
「誰敢動他?!」
石守信臉色一沉,率先動手,將上前要拿符懷忠的兵士踹飛了出去。
郭信大怒,叱道:「還敢反抗,給我拿下!」
又有八名兵士撲了過去。
然而,石守信頗驍勇,帶著兩名牙兵,愣是將這邊八人打倒在地,之後,冷嘲熱諷道:「三郎還是太衝動了,今日三郎恐怕管不了符懷忠。」
見狀,蕭弈下意識上前一步,須臾才想起眼下已不必他親自動手。
轉頭一瞧,楊業早已按捺不住,大步跨上前,一拳重重砸向石守信寬闊的胸膛。
「河東降將,你也敢來————」
「嘭!」
兩人才過十餘招,石守信壯碩的身軀竟是被擊飛出去,重重摔在泥濘之中。
符懷忠一怔,轉身便跑。
「想跑?罪加一等!」
楊業冷叱,一聲,上前便將他摁住。
蕭弈道:「押回去,待合堤之後明正典刑!」
石守信掙扎著站起身,怒目圓睜,喝道:「你們怎敢如此?符家鎮守鄴都門戶,你們斬殺符氏宗親,枉害忠良;大郎竭誠助力,你們殺他遣來的幫手,忘恩負義;符懷忠功在河堤,你們小題大做,徇私枉法!三郎,你到底是治水患,還是藉機排除異己?!」
這一番罵,若非蕭弈還記得前因後果,都覺得自己是個反派了。
當然,利益使然,彼此已走向了對立面,石守信怎麼想都不為過了。
蕭弈遂不再理會,自去做事。
石守信有心上前搶人,可惜被楊業擋著,只好離開。
待堤上諸事安排妥當,蕭弈便吩咐道:「把符懷忠押到堤上。」
「是。」
「我來督斬。」
郭信才上前,身後的趙匡義卻連忙相攔,道:「三郎,石守信回去之後,定會向大郎添油加醋。三郎還請立即找到呂慶,說明緣由。」
「需要嗎?」
蕭弈心中瞭然,趙匡義想讓郭信避開得罪符家之事。
他認可這個想法,便道:「有道理,三郎該速去見呂慶。」
「那好吧。」
郭信倒沒多想其中的深意,向趙匡義問道:「你知道呂慶在哪嗎?」
「三郎請。」
蕭弈眼看著趙匡義的身影,不得不再次驚嘆於他對人心算計的敏銳。
他行事卻不會這般顧慮,親自押著符懷忠登上堤壩高處,看向在場的民夫。
「今日當眾勘定臨河觀察支使符懷忠罪狀,其領河防重任而怠視,不顧汛期水急,數千河工冒雨苦等,臨合堤急務而縱酒酣醉,廢公誤民;恃家世門第跋扈驕矜,藐視軍令、
不受節制;私結藩鎮將卒,借勢干政,擾亂河防法度,數罪並舉,按軍律令,罪無可赦,斬!」
「噗。」
頭顱與雨滴齊落。
與此同時,黃河咆哮,如同一條憤怒的巨龍。
像螻蟻一般的民夫們卻誓要擒住水龍,齊聲喊著號子,肩扛手抵,鋪埽沉底,鎖住堤壩缺口。
濁浪瘋狂拍打著埽體,力道兇悍,數次將整面埽料沖得搖晃,然而,隨著一隊隊的螻蟻冒著雨水衝上去,咆哮的巨龍最終竟是無奈調頭,順著河槽奔騰東下,含怒而去。
如雷的歡呼很快被憤怒的河水湮沒。
蕭弈半截小腿都陷在泥濘里,望著磅礴大雨中奔流的黃河,忽然想到,管甚皇權富貴,重活一遭,做了樁功在千秋的實事,其實已經值了。
「恭賀蕭郎,斬一跋扈官僚,穩一段百里河堤。」
侯仁寶衝上來,用力一刮滿臉的水,道:「亂世治河,合該以雷霆手段————」
其後兩日,大雨依舊連綿。
蕭弈與郭信等人冒雨返回了黎陽大營。
才到轅門前,抬頭一看,蕭弈吩咐道:「把符懷忠的屍首也掛上去,以做效尤。」
「是!」
正此時,忽有巡兵策馬趕了回來。
「報。」
「使君,北面官道有一大隊人馬過來,為首者稱大雨滂沱、前路難行,想至營地暫避,他自稱符昭願,乃天雄節度使之子,正攜家南下,欲歸京到禁軍效力。」
「符昭願?」
蕭弈微微一怔,腦海中不由浮起一道倩影。
倒是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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