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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治水如治國

  第434章 治水如治國

  「傻鳥。」

  走出樞密院,蕭弈抬頭看向柳樹枝頭嘰嘰喳喳的麻雀,吐出了兩個字。

  郭信知他罵的是王峻,嘿嘿一笑,道:「老匹夫當罵,可無論如何總算是爭了個差遣,大哥能做成,我未必做不成。」

  「人主用人,人臣行事,爭功乃捨本逐末。便是把差遣辦妥了,你還是缺少出鎮強藩的經歷,此方為不可或缺。」

  當此亂世,出鎮強藩是踐儲君之位的必經之路。

  而道理,王峻分明比誰都清楚,否則也不會急吼吼地自請出任平盧節度使。

  老匹夫根本不是糊塗,自私就自私,卻口口聲聲要扶持郭信。

  

  這才是最讓蕭弈厭惡的地方。

  「不急嘛,等辦完了差遣,再任藩鎮也不遲。」郭信道:「先把事情辦好唄,這次有你在,我總該能挽回些聲望。」

  事已至此,多言無益。

  蕭弈點了點頭,語氣已完全平靜。

  「做吧。

  「,「好!」

  郭信頓時振奮,往空中一揮拳,道:「直娘賊,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蕭弈留意到,郭榮不讀李白,郭信卻是讀的。

  下一刻,郭信又轉過頭來,問道:「不過話說回來,該怎麼做?」

  河防專使這份差遣,反而比晉州之戰時的行營都轉運使還讓蕭弈感到棘手。

  彼時身邊整套幕僚,眼下心腹手下都遠在汾州。

  無人可用,便等於沒有了四肢。

  「第一步當招攬賢能、搭建班底,召集你麾下的幕僚先做準備,你我再去拜會馮公,請他舉薦能臣,了解沿河各州縣官吏情形。」

  「好,文官的事,問老師總沒錯。」郭信先毫不猶豫答應,想了想,又道:「可我麾下沒幾個聰明人,老師近來身體不好,閉門謝客了。」

  「先遞名帖吧,我回京了,也該拜會馮公。」

  「對了。」郭信好奇道:「那小白胖子特意在樊樓設宴,暢談河防水利,定是早得到了風聲,知你我要任河防專使,他如何得到的消息?」

  「耆舊老臣之子,消息自然靈通。」

  「我們何不去找他問個明白?」

  「不急。」蕭弈搖了搖頭,道:「想必他此刻正等著你我登門,可只要我們不去見,他自會來見我們。」


  「聽你的唄,我許是閒得太久了,忽然好有幹勁啊。」

  郭信舒展著身體,忽將手中的拐杖遠遠向樞密院拋去,朗聲道:「兩河四十三州的蟲蠹們,爺爺來了!」

  拐杖在空中飛旋,發出急促的破風聲,落入高牆當中。

  「走,我養好傷了。」

  郭信笑著,邁開由杉樹皮夾著的傷腿,略帶著些踉蹌往前走去。

  就在當日傍晚,趙匡義帶了一名大夫到進奏院替郭信拆腿上的裹布。

  「蕭郎,許久不見。」

  「你愈顯沉穩了。」

  郭信則一指趙匡義,道:「他是不是很像以前的你?」

  蕭郎訝然,疑道:「哪裡像了?」

  「不是說相貌,是說給人的感覺。我們剛認識時,你也是這個年紀,一樣年少沉穩,不愛嬉鬧,遇事卻有主見,曹英就誇他舉止端雅,靜中有威」。

  「9

  「當不得三郎如此誇讚,蕭郎乃是我平生最佩服的人之一。」

  趙匡義身量已中等偏高,肩背寬闊,筋骨結實,不文弱也沒有粗獷之氣,兩腮微豐,眉骨隆起,瞳孔深黑,看人時專注,頗有壓迫感,確實不像一個少年人。

  尤其是與郭信說話時,反而像一個照顧弟弟的兄長。

  「三郎,如今拆裹布是否太早了?」

  「拆,我要出面做事了,不宜再是這副樣子。」

  「如此,請三郎到內堂。」

  蕭弈本打算過去看看,恰好門房趨步趕來,道:「節帥,有人求見,自稱侯仁寶。」

  「我去見他,去備些好吃的茶點來。」

  「是。」

  蕭弈與侯仁寶各自落座,卻不先提河防之事,只從容閒談。

  「此間也是河東各州商會落腳之處,我算是借花獻佛,侯兄嘗嘗這些糕點如何。」

  「好啊。」

  看得出,侯仁寶是真喜好吃食,也不客套,慢條斯理便品嘗起來,每口下去,都能點評得頭頭是道。

  「這塊該是糯米粉蒸糕,面上撒的是炒黃的小米碾成粉,入口甜香,鬆軟,真不錯,我嘗嘗,餡是紅豆,還摻了一點桂花————」

  末了,侯仁寶掏出絹布擦淨嘴角,慢慢呷一口清茶,享受地哼嘰了一聲。

  似感受到蕭弈觀察的目光,他反應過來,連忙把茶盞放下。

  「蕭郎莫怪,我是個酒囊飯袋。」


  「侯兄不必自謙,酒囊飯袋沒有這般消息靈通的。」

  「嘿嘿。」侯仁寶笑道:「蕭郎想必已得到河防專使的任命了?」

  「不錯。」

  侯仁寶倒也坦率,徑直道:「我確實早一步得知此事,是左僕射范相公告知我的。」

  原來是范質,作為郭威的近臣,事先得知此事倒也不奇怪。

  「范相公為何將此事告知侯兄?」

  「蕭郎也知道,黃河河床高於城池,京城是飽受黃河之害,我這人好逸惡勞嘛,便一直在琢磨這事,去年夏天乾脆上了一封奏疏講防汛,可朝廷正在用兵,無暇顧及河務,就被擱置了。沒想到,范相公一直記著此事,此番蕭郎提議治理河務,他便提點了我,好讓我有機會為國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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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如此。」

  蕭弈心想,范質是郭威的近臣,從中可見,這次的任命也許符合郭威的心意,並非完全是出於王峻的強硬。

  侯仁寶賭咒道:「蕭郎放心,雖說我沒甚本事,上陣廝殺、朝堂爭權都做不來,但要辦起實務,還是盡力的。」

  「既如此,待朝廷正式任命,便請三郎徵辟你為河防判官,如何?」

  「太好了!」侯仁寶喜道:「多謝蕭郎,對了,我有些懶散、嘴饞、嬌生慣養,若有不妥處,往後還望蕭郎多多包涵。」

  「你先擬個治河的章程給我。」

  「是。」

  與侯仁寶聊了實務,蕭弈也算是心裡稍有了些底。

  轉回內堂,卻見郭信腿上的裹布已經拆了,留下了一個大疤,郭信本人倒不以為意,正怔怔聽著趙匡義說話。

  「蕭弈來了,你與他說。」

  「說什麼?」

  趙匡義一揖,道:「蕭郎,我給三郎出了一個主意。」

  「哦?」

  「三郎既受任河防專使,上任首要之事,該當先往禹王台,祭祀大禹。」

  郭信道:「我正與他說呢,還沒出京,毫無功績,急吼吼地跑去禹王台祭祀?未免太厚臉皮了。」

  「這是個好主意,國之大事,在祀與戎。」蕭弈道:「你細說說。」

  「是,依我愚見,大禹治水,治的不僅是河患,更是天下權柄。大禹之前,諸部林立,各自割據自守,互不統屬,只因洪水滔天,才逼得諸部不得不放下私隙,合力共御水患。大禹趁勢總領全局,調度諸部、號令四方,藉此把天下事權收歸一人之手。其後劃定九州,令各州或征人丁、或輸物產、或納糧粟,貢賦之制由此而起,建天下共主之根基。


  再於塗山會盟諸侯,討逆伐不從之輩,威權日固,此為王朝之始。如今三郎以河防專使身份,親赴禹王台祭祀,乃效仿大禹故事,借治水安民之名,收攏人心、樹立威望,總領河務、節制諸州,只要把這層心意傳揚出去,朝野百姓、河北河南諸州官吏,自然便知三郎志在濟世安邦,心中便能歸信服膺,由此,氣象自成。」

  趙匡義侃侃而談。

  末了,他補了一句。

  「暫且不論三郎治水的成效,只要行祭祀大禮,日後,天下人一提及三郎,便會想到大禹。借古聖之名立身,收天下之望,這一步,便已經贏了。」

  「這樣嗎?」

  「請三郎信我。」

  郭信聽著,瞳孔有些渙散,不知是沒聽懂,還是根本在想別的什麼事情。

  蕭弈卻能感受到,這一舉動的攻心之效,道:「既如此,此事你來籌備吧。」

  「是。」

  「對了,這些你是如何知曉的?」

  趙匡義似乎有片刻的錯愕,答道:「《尚書》言禹別九州,隨山浚川,任土作貢」」

  蕭弈道:「我是說大禹治水背後的博弈,是你自己想到的嗎?」

  趙匡義眼神略一閃爍,遲疑了片刻,應道:「我也是聽旁人提及的。」

  蕭弈根本不信,卻道:「原來如此。」

  待趙匡義退下,蕭弈深深看著那道背影,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向郭信問道:「你覺得呢?」

  「什麼?」

  「他方才所言,你怎麼看?」

  「說太多了,沒仔細聽。」郭信打了個哈欠,道:「不就是祭祀嗎?去就是了。

  「從小耳熟能詳的故事,我竟沒想過從權力去拆解————太敏銳了啊。」

  蕭弈不得不承認,趙匡義對權力有著極敏銳的感知,天賦比他這種普通出身的人強得太多了。

  他像他這麼大的時候,讀「三過家門而不入」只會感慨大禹一片公心,根本沒想過治水原來是爭權的手段,背後有多少算計。

  無論如何,目前趙匡義出的主意,對郭信確實是一大助益。

  正出神,往馮道府送名帖的手下人回來了。

  「名帖送到馮公府上了,馮公近日皆在府上歇養,稱三郎與蕭郎隨時可往。」

  「事不宜遲,這便去吧。」

  「好。」

  馮道已年逾七旬,此番相見,愈顯老態了。


  他住處簡樸,居家時穿的是寬大的麻布袍,襯得身形清瘦佝僂。

  滿頭白髮像是鄴都的大雪,臉上深邃的皺紋仿佛刻著數代王朝的興亡。

  「見過老師。」

  「馮公,別來無恙。」

  見禮之後,馮道開口,帶著深深倦怠。

  「你二人可知,陛下為何會應允你們總領河防事?」

  郭信道:「定是王峻跋扈,凡事不順他意,動輒置氣發難,阿爺只好勉強應允。」

  「陛下睿智堅毅,豈能真被旁人左右?」

  在馮道面前,郭信說話就輕鬆許多,道:「那依老師之意,阿爺是更想讓我立功?」

  「老朽再問你們一句,若能選擇,陛下願坐天子之位,還是更願保全滿門?」

  郭信一愣,說不出話來。

  蕭弈遂道:「陛下自是願闔家平安。」

  「既如此。」馮道繼續問道:「陛下所慮者,是往後子孫遭禍,還是失去帝位?」

  一句話,兩個年輕人都答不出了。

  馮道長嘆一聲,道:「你等總言君心難測」,因你等從沒把陛下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眼中只看到皇帝的身份,那如何不能稱作是被皇權遮了眼?」

  蕭弈一揖,道:「馮公所言,發人深省,晚輩知錯了。」

  郭信也有樣學樣,道:「還請老師指教。」

  「此番,陛下對三郎的期待,一言可蔽之—非立功,乃立德。」

  聽到這裡,蕭弈已完全明白了。

  世人言「水深火熱」,可見澇災之可怕,唐末戰亂以來,河政不修,至今河南、河北百姓已飽受水患之苦。

  郭信若能盡心治理水患,為百姓消弭災禍,便是立了大德。

  有了德行庇護,哪怕不能助他擔任開封尹,或可成為日後安身立命的一道護身符。

  當然,對此不同人有不同的理解,只能說這是郭威的樸素觀念。

  這道任命,不是什麼帝王心術,而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期許罷了。

  「老師,我好像明白了。

  ,「嗯。

  「」

  馮道悶聲應了,道:「老朽書房中有一份名單,所錄官員可助你行事,去拿來吧。」

  「是。」

  「蕭郎,且留片刻。」

  「是。」


  待郭信離去,馮道轉頭看向蕭弈,道:「方才所言,既是說給三郎聽,也是說給你聽。老朽問你,你輔佐三郎爭儲,為何?」

  「為立秩序。」

  「在老朽看來,所謂秩序如河上堤壩,一旦潰決,滔滔洪水席捲萬物,而大禹治水,決竅在於堵不如疏,因勢利導。昔大唐秩序腐朽,不利於天下之人,終致分崩離析,宮闕盡成丘墟,守序者如螳臂當車;待蒼生飽受戰亂流離之苦,人人皆盼太平,則禪代可為秩序、嫡長承統亦可為秩序,說到底,百川歸大海,世事歸人心,順民心,方可立規矩。」

  蕭弈沒太聽懂。

  馮道的話里似乎還有些隱而未言的東西,聽不出來態度是支持郭信、還是支持郭榮。

  怪不得郭信每次說些模稜兩可的話,郭威就叱他是與馮道學的。

  「人老了,話說得也遠了。老夫只是想提點你,在陛下心裡,傳承國祚固然要緊,可最看重的還是天下安寧、子孫平安。」

  「是。」

  蕭弈一揖,道:「晚輩記下了,不會為了爭權奪勢而讓三郎置身險境。」

  「也好,你記下今日所言。」

  馮道說了幾句話,仿佛累了,閉目養神,如睡著了一般。

  待郭信拿了名單,兩人便告辭而出。

  「你說得沒錯。」郭信道:「我得請阿爺去樊樓好好吃一頓,與旁的無關,就單純盡一份人子孝心。

  「9

  「嗯。

  「」

  「你在想什麼?」

  「在想建堤治水的事。」

  蕭弈暗自思忖今日先後所見三人,侯仁寶坦誠務實,有辦實事之才;趙匡義少年老成,深於權謀算計;馮道歷事數朝,洞徹興亡治亂,所言乃處世哲理。

  雖有些深意一時未能全然參透,他卻已把領悟的融會於心。

  上善若水,治水恰如治國,臨危受命,他開始有些躍躍欲試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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