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雨中相逢
第436章 雨中相逢
二十餘輛遮得嚴嚴實實的馬車在百餘牙兵的護衛下駛進了營地。
蕭弈在大帳中迎了符昭信、符昭願兄弟,卻未見到女眷下車,想必是防著他這登徒子。
「符兄,別來無恙,且先喝碗薑湯,擦擦頭髮。」
「竟在此偶遇蕭郎,真是有緣。這雨勢,不知能否渡得了黃河?」
「河上風浪大,符兄怕是得在此耽擱些時日了。」
蕭弈留意到,符昭信、符昭願兄弟接過他遞過去的葛布帕子,略微一摸,並不擦拭頭髮便放下了,安排隨從把薑湯送到馬車上,很快,兩條絹帕遞至了兄弟二人手中。
原來是嫌糙。
也正常,符家世代高門,符彥卿算是老來得子,四十歲左右才開始生育兒女,比常人嬌慣些。
不一會兒,郭信換了衣裳過來相見,寒暄幾句後有些冷場,隨手把掉落的葛布拾起捋了捋放在一旁。
「竟是由三郎任了河防專使。」符昭信道:「我上次收到令兄的來信,言察覺今年各地河水漲得急,恐有澇災,他正在處置,本以為會是他督辦此事。」
他語氣平鋪直敘,未必帶了立場,畢竟符家地位高,不需要下場站隊。可若是己方心態不好,很容易起衝突。
蕭弈遂沒讓郭信開口,應道:「澶州為京師門戶,大郎身負重任,抽不開身。而三郎也到了為父分憂的時候,可擔國家大事了。」
符昭信點點頭,深深看了郭信一眼,像是終於起意結交郭三郎了。
這個眼神代表了當世皇權交接的規則,不是隨皇帝心意,而是由兵強馬壯的藩鎮們挑選一個滿意的候選人。
符昭願則笑道:「甚好,我正愁沒機會與蕭郎多親近,今日有此機緣,想必是天意使然。」
氣氛融洽。
就在此時,符昭信忽問了一句。
「對了,方才進來時見轅門外掛著兩具屍體,那是?」
趙匡義立即上前作揖,似要答話。
蕭弈卻不打算遮遮掩掩,當即直言相告。
「是治河時貪贓枉法、不遵號令之徒。」
「殺得好,不以嚴法,何以治軍?」
「不瞞符兄,其中有一人乃符懷忠,任臨河檢運使,我賞識他的才能,幾番容忍,奈何他冥頑不靈,屢違命令,飲酒失期,我只好將他斬首示眾,以正法紀。」
符昭信臉色變了,轉頭與符昭願低語了幾句。
末了,兄弟二人各自點頭,像是確定了符懷忠身份,符昭信的眉頭便深深地皺了起來,再開口,語氣不善。
「符懷忠曾在我二伯軍中效命,一向謹遵號令,且在我印象中他乃厚道之人,如何到了三郎手下便敢違令行事?」
郭信亦不悅,道:「你這話是何意?」
蕭弈平靜應道:「想必符懷忠習慣了在親族手下做事,對我與三郎的軍令不以為然。
「」
「蕭郎,你確定不是冤殺了符懷忠嗎?」
這句話符昭信問得很慢,仿佛是在給蕭弈一個機會。
蕭弈聽得懂,人死都死了,又不可能復活,符家需要的是他認錯的態度,好維持威望。
然而,蕭弈也得維持威望,以確保河防諸事順利推行。
「我確定,沒有冤殺。」
「是嗎?」
符昭信臉色難看下來,道:「莫非是符家得罪了蕭郎,使得你這般行事,好拂符家的顏面。」
語氣自帶藩鎮強權的威壓。
「符兄誤會了。」蕭弈不為所動,道:「我做事,對事不對人。」
符昭信臉上陰晴不定。
大帳中氣氛壓抑。
恰此時,趙匡義忽開口道:「符郎切勿動怒,符懷忠不遵號令、延誤河務,蕭郎不得已才將他正法,卻不知他與符公有親,這樣如何,先將屍首從轅門搬下來,好生裝殮————」
「誰允你自作主張的?」
蕭弈不等趙匡義說罷,厲聲叱責道:「屍首懸於轅門,乃殺一做百、一視同仁之意,皆可因徇私而廢?」
他又沒有討好符昭信的理由,毫不退讓。
這不是執拗,而是知道必須一開始態度強硬。
雨還在下,打在帳外的馬車上,嗒嗒作響。
不時有符家女卷掀開車簾,往大帳這邊看來。
末了,符昭信臉色變幻了半天,開口的卻是符昭願。
符昭願帶著輕鬆的笑意,道:「大哥你又軸,事有對錯,不以親疏論是非,蕭郎自有差遣在身,而我們來此是休整,不是來插手河防大事的。」
說罷,符昭願轉身一揖,道:「我阿兄心直口快,卻非狹隘之人,還請蕭郎體諒。」
「放心,公事公辦,卻不會影響我們私下的義氣。」
「好。」
「那便請符家眾人在中營暫時安頓,明日再在營北高處扎片帳篷。」
「多謝了。」
讓蕭弈意外的是,趙匡義被當眾斥責後竟毫不尷尬,依舊溫和,主動道:「我來為符家郎君們引路,請。」
十五六歲的年紀卻有如此沉穩心性,實在難得。換做同齡人,不委屈辯解都能稱得上早熟了。
卻見符昭信轉身之際,也深深看了趙匡義一眼。
「你是何人?」
「回符大郎,右班殿直趙匡義,家父乃鐵騎第一軍都指揮使、遙領岳州防禦使。」
「原來是趙將軍之子。」符昭信笑道:「那你我算是世交,令尊事跡我聽家父說過不少,五百騎救援莊宗,討伐王景崇時左眼中箭猶力戰不退,真英雄也!」
趙匡義語氣十分推崇,道:「我不才,未得家傳,符大郎卻有符公國之柱石的風範————」
獻殷勤的事有人做了,蕭弈卻還得安排人去給符家紮營。
看著侯仁寶領來的二十個民夫,他問道:「百餘人的駐地,活不少,他們幹得過來嗎?」
其中一個老民夫便道:「使君放心,這活輕鬆,俺們一下午便能幹完了,比斷了腰的插秧營生輕巧哩。」
蕭弈並非沒扎過營,道:「一般沒這麼快。」
「那是旁人躲懶,俺們巴不得早些幹完活回去伺候莊稼,幹得能不快嗎?再說了,在這營中吃得又飽,肚裡有糧,有的是力氣。」
尋常民夫大多都是一臉麻木,木訥不敢言的樣子,難得遇到這般一個敢說話的,蕭弈不免多看了這人一眼,四五十歲的相貌,頭髮稀疏,地包天的嘴,像只敦厚的蛤蟆。
「你到堤上幹活,莊稼怎麼辦?」
「回使君,俺種的是村里宋公的佃田,眼下農活還不算吃緊,先讓俺婆娘頂著,等再過些日子,婆娘們就干不下來哩,她只有嘮叨俺的氣力。」
說話間到了營中高處,民夫們看了一圈,卻是摘斗笠、蓑衣,並將身上髒得包了漿的衣裳與草鞋脫了,藏在斗笠下蓋好。
蕭弈近來與他們相處久了,知他們是怕衣裳被泡爛了,寧願光著膀子受凍幹活,他遂替他們將衣裳捧到就近的帳篷里。
末了,繼續與那民夫聊天。
「你們那衣裳是甚材質的?比麻、葛還扎人。」
「嘿嘿,是俺婆娘拿芭蕉樹皮織的,砍樹、剝皮、泡水、揉,一根線一根線地編,足足編了四十八天才編了這一件衣裳,一個冬天,俺倆硬是捱過來了。」
蕭弈本覺得那衣裳扎得人根本穿不了,此時聽著,那是人家頗重要的一筆財產。
「我在河東種了做衣裳的棉花,往後給你一套穿穿。」
「使君怕不是說笑哩,就俺這賤骨頭,還能穿到使君的稀罕物?」
「你叫甚名字,家住何處?待有了棉衣,我差人送過去給你。
「真的?俺叫包三,家在酸棗縣魚池村,宋望家的佃戶。」
「酸棗縣?」蕭弈道:「我規劃的遙堤也在它境內。」
「說到遙堤,俺聽那白白胖胖的侯判官說,要禁止在遙堤內外二十丈種田哩,還說甚種樹固土。可要俺說,侯判官腦子不差,可這人情世故啊,怕是不甚了解。」
蕭弈意外於一個老民夫還敢評點起侯仁寶來,問道:「此話怎講?建遙堤、植林為治河的根本,百年大計。」
「可魚池村那片田地全是宋公的哩!禁田、種樹,每二十丈就是一畝地,加起來怕得要了他小半的田地,黃河這一路淌,兩岸不知得禁掉多少。」
「若不治河,黃河一旦澇了,最先遭殃的不正是他們這些地主嗎?」
「俺們才住田上,宋公住城裡。俺們也知道,辛辛苦苦伺候了莊稼,最怕就是洪啊、
旱啊、蟲啊、兵啊、稅啊,可使君要拿宋公的田,俺覺著宋公他不一定答應哩。」
蕭弈笑了笑,問道:「這些道理,你都是怎麼知道的?」
「使君小瞧俺,能活到當今的,誰祖上不是名門望族?俺阿爺以前總說俺們以前是丹陽包氏,可惜俺沒用,俺這一支往後只能給人當奴當婢嘍!」
老民夫唏噓著,卻毫不頹廢,說罷便去扛一根長竹竿。
蕭弈問道:「那你支持修遙堤嗎?」
「治黃河,當然支持啊!」
「一、二、起!」
老民夫喊著號子,臉漲得通紅,奮力扛起長竿,赤腳在泥濘里重重地劃了很遠,淤泥埋了他半截腿。
使得他像是種在地里的一棵草。
韌草。
這一幕落在蕭弈眼裡,「草民」二字都變得具象起來。
也就是一顆顆韌草拼命紮根於土壤求活,才使得天地生機勃勃了世世代代————
此時此刻,在天地間,有權有勢的也許正談著如何攫取得更多、更多,一無所有的則只講生存。
不知不覺,天黑了下來。
民夫們自去外營歇著,蕭弈則與兩名牙兵轉回大帳。
雨夜不便點火,今夜又無月光,前路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摸黑走到中營,前方幾頂帳篷中透出的火光,勉強能看到中營的轅門。
「誰?」
黑暗中忽響起陌生的喝問。
牙兵一怔,喝道:「節帥在此,誰在相攔?!」
「原來是蕭節帥當面,多有冒犯,還請見諒。末將乃符家家將,奉命在此守衛,對了,末將十分欽佩節帥刺殺契丹主的壯舉,仰慕已久。」
「是我忘了此處讓給符家安頓。」蕭弈道:「我需穿過這片營地到大帳。」
「這————營地多是女眷,眼下天黑,恐多有不便,末將斗膽,請節帥繞行。」
聞言,牙兵不由道:「嗐,這真是鳩占————」
「無妨。」蕭弈能夠理解,道:「繞行便是,也不遠。」
然而,就在此時,黑暗中傳來一個女聲,溫婉有禮。
「節帥且慢。」
隱隱的光亮穿過雨幕。
卻是一個俏婢,一手撐傘,一手提著燈籠,正勉力遮擋雨水,弄得十分狼狽,裙擺被雨水浸濕了大半,勾勒出漂亮的小腿線條。
她卻還執意到蕭弈面前萬福一禮,很是標準,道:「我等寄居於此便是客,客隨主便,豈有讓主人繞行之理?奴婢為蕭郎帶路。」
蕭弈向那守衛的符家家將問道:「方便嗎?」
「啊?方————方便。」
那俏婢看了眼他身後牽馬的牙兵,又道:「卻恐馬兒驚擾了娘子們,還請兩位長行繞路。」
「也好。」
蕭弈立即明白了,是有人要見自己。
否則,這般雨夜,哪有柔弱婢女恰好在這裡奔走的?
兩人往前走了一段,那俏婢回頭看了一眼,見守衛聽不到了,道:「我家大娘子想當面向蕭郎致歉。」
「卻不知何事需大娘子致歉?」
「我也不知,蕭郎一會便知。」
「此前似乎不曾見過你。」
「大娘子身邊有許多奴婢,蕭郎都一一見過嗎?」
「確也不曾。」
蕭弈見她護著燈籠很是艱難,道:「燈籠給我拿吧。
他語氣雖柔和,卻自有氣場,沒想到,這俏婢竟很執拗,沒有順從地把燈籠遞過來,而是道:「下人的活,不敢勞動蕭郎。
果然。
沒走多少路,一陣風便把那秀氣的油紙傘摧殘了,連著那俏婢都被吹倒在蕭弈身上。
她輕呼一聲,被蕭弈扶起,手裡的燈籠已然滅了。
「黃河邊風挺大,所幸今日你們沒有乘船渡河。」
「是————是啊,多謝蕭郎。」
一句話緩解了尷尬。
兩人繼續往前走,偶有巡衛,尚未近前,皆被那俏婢喝退。
好在周圍的帳簾中透出火光,勉強照亮了泥濘的道路。
蕭弈忽留意到那俏婢的繡鞋也髒了,鞋尖上卻繡著什麼東西,隱隱映著微弱的亮光。
雨聲掩蓋了他們的腳步聲。
路過一頂帳篷時,裡面有交談聲傳了出來。
是符昭信與符昭願兄弟的聲音,在大雨中斷斷續續。
「我看蕭弈就是不識好歹,沒把我符家放在眼裡,就這等狂徒,阿爺竟還起意與他聯姻,依我看,大可不必。」
「那我問阿兄,敢觸怒於你,卻又讓你無可奈何的人物,除了他,還有過誰?」
「沒有,便是郭家大郎也不曾如此不給我顏面。」
「阿兄就沒想過,恰是他有如此膽量魄力,所以阿爺看好他。」
「你為何處處替他說好話?」
「不然呢?寄人籬下,我眼下和他翻臉不成?既遇到了便是緣分,阿爺又屬意,不如尋機讓二娘、三娘或四娘幾個年紀相仿的暗中相看他一眼,且看誰能看中他。」
「沒這個必要。」符昭信的聲音很不耐煩,帶著憤怒的無奈,道:「哪個還能看不上他?」
「也是。聽聞他眼界甚高,想來唯有家中相貌最好的————」
蕭弈正聽著,忽被那俏婢拉了一下。
淅瀝瀝的雨水瞬間讓他沒聽到後面的話,倒不知符家相貌最好的是誰,也不知那句話包不包括符金玉?
「沒讓你聽這些。」
那俏婢隱有些焦急,須臾才緩和了語氣,輕聲道:「蕭郎還想不想去見大————大娘子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