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時蝕者
空曠的聖殿之中,金色的塵埃飄蕩不絕。
時序之力填滿了整片空間,過於濃郁的命途之力下,許多區域都自發性地產生了時間扭曲現象。有的光芒凝固,呈現起了明顯的空間錯位,有的塵埃飛逝,像是揚起的暴雪……
崇高與聖潔之中,三重時輪安靜地懸在聖殿的盡頭,籠罩在光芒之中。
希里安停留在入口處,目光遠遠地看去。
三枚大小不一的圓環彼此嵌套,表面覆蓋了一層淺淺的銅綠色,刻滿了複雜的銘文。
它們安靜地懸在半空中,各個圓環順時、逆時旋轉,攪動起周遭的塵埃。
一重重地覆蓋,又一重重地散開。
時砂泛起的漣漪里,有無數鐘錶轉動的虛影,指針挪移的鳴聲變得越發清澈,猶如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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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里安站在原地,雙目微微失神,大腦陷入了短暫的空白
這不是自己第一次目睹奇蹟造物了。
早在希里安踏上縛源長階,成為執炬人的那一刻起。
他便在意識的虛無盡頭,見證了那道幾乎要點燃世界的炬火。
奇蹟造物;無垢之炬。
往後的日子裡,希里安又數次在起源之海內,遠遠地瞥見了支撐現有超凡體系的呢喃之樹。甚至說,在好好先生的引領下,自己在海底深處,領略了那一座座破敗消散的造物廢墟……但與今日相比,這一切都截然不同。
無垢之炬是虛幻的覺察,呢喃之樹是遙遠的注視,沉淪的廢墟更只是破銅爛鐵罷了。
唯有現在。
希里安親自站在了三重時輪的面前。
重重壓力憑空而下,均勻地施加在了身體的每一處,讓他的步伐稍稍放緩。
這並非是奇蹟造物的針對,而是其存在本身的「重量」,將現實壓出了駭人的弧度,扭曲了常理。希里安輕聲嘆息,眼中燃起了重重火光。
「終於……抵達了這裡。」
他主動加快了步伐,越過摩爾的身姿,朝著前方走去。
歷經了這麼多事件,希里安對於起源之海、縛源長階,乃至奇蹟造物,都了全新的見解。
當然,這很大程度上,要感謝摩爾的傾囊相授。
如果將起源之海,視作一處充滿無上力量的超凡系統。
那麼,縛源長階便是一處面向所有凡人、超凡者的、系統性的升級體系,是文明世界對起源之海的馴化與支配。
在它誕生之前,凡人、超凡者們需要極為複雜的儀式、漫長的研學,甚至需要那麼一些「開悟」,才能隱約感知到起源之海的存在。
可隨著縛源長階的搭建,它統一了所有,將虛幻的、無形的命途之路。
以此,在極大程度上,提高了超凡者們的誕生,以及他們進階的效率,大幅度推動了文明世界的發展。不敢想像,如果沒有縛源長階的建立,世界會是何等的模樣。
又何其動盪。
基於以上認知,奇蹟造物的存在便很好理解了。
沒有什麼神叨叨的信仰體系,也不存在晦澀難懂的奧秘與傳說。
巨神們雖然冠以「神」之名,麾下的超凡者也以「信眾」的形式存在。
但在希里安的了解中,他們更像是一群工程師。
世界的工程師。
巨神在起源之海內的定位,無疑正是那些具備至高權限的管理員。
為了令自身長久存在,也為了進一步掌控命途之力,巨神們將命途之路近乎具現化地表現了出來,鑄造為了名為奇蹟造物的宏大事項。
每一座奇蹟造物對應著一條命途之路,更是起源之海這一力量系統之中,一道干預現實的程序。不必通過複雜的儀式,也不必花費漫長的時間,吟誦那些可笑的咒語。
通過奇蹟造物的力量,巨神們舉手投足間便可以扭曲現實。
奇蹟造物。
即、命途之力完全的、徹底的具現化體現。
突然,希里安對著一側問道。
「我可以問一個不合時宜的問題嗎?」
摩爾瞥了他一眼,點頭道。
「說說看。」
「巨神執掌著奇蹟造物,在命途之路上具備絕對的壓制力。
那麼,半神又怎能反抗他呢?」
自從了解到半神與巨神的矛盾後,這一困擾就一直縈繞在希里安心頭。
嶄新的理念,取代腐朽的理念,更加完善的命途,替代殘缺的命途……
聽起來,這真是一個完美的循環。
但問題是,它該如何執行?
「很簡單。」
摩爾沒有半分的遲疑,輕飄飄地吐出了那份隱秘。
「奇蹟造物是一個死物、一件工具、一道只會執行命令的程序。
當半神向巨神發起逆反時,奇蹟造物雖然不會被半神奪權,但對於同屬命途的力量,它的效果會大大減弱。
而這,正好給了半神戰勝巨神的機會。」
得知這一情況後,希里安不由地驚嘆道。
「僅此而已?」
「不然呢?」
希里安分析了一下半神與巨神之間的差異,不可思議道。
「也就是說,半神僅僅是具備了挑戰的機會,以及一定程度對奇蹟造物豁免的力量。」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這倒也符合理念,對於奇蹟造物而言,只要是同一命途內,是誰能掌握它並不重要。」
「可是……」希里安詫異道,「條件未免太苛刻了吧?這種情況下,半神真的能戰勝巨神嗎?」「那麼換個說法,希里安。」
摩爾一副了如指掌的模樣,仿佛這段對話,在他過往的人生里也曾發生過。
只是那時,說出這句蠢話的人,是摩爾他自己。
「作為一位試圖逆反的半神,僅僅是這種苛刻的條件,便讓你了無勝利的希望。
那麼你又憑什麼覺得,你比巨神更優秀,更能帶領命途走向完美呢?」
希里安明白了。
聖裔開闢的半神之位,何止是打碎了巨神們的獨裁統治,更是以一種近乎養蠱的方式,加速命途的孵化、完善。
空曠神聖的大殿內,希里安與摩爾頻頻交談,腳步聲悠然迴蕩。
他們已經前進了相當長一段時間了,可這大殿仍未走到盡頭,擡頭看去,三重時輪又近在眼前。很顯然,作為巨神的居所,這處聖殿的內部空間產生了極大的扭曲。
克洛洛原本還能跟上兩人的步伐。
到了後來,她走的有些累了,乾脆抱著海獺,踩上了腳踏,被希里安背著走。
兩人的談話繼續。
希里安試探性地問道,「我還有些冒犯的話想問。」
緊接著,他又解釋道。
「無晝浩劫之後,黃金時代徹底破滅,太多太多的知識失落在了混沌的喧囂中,也有太多太多的謎團未能解開……
「我明白你的意圖,所以,我也沒有做任何隱瞞。」
不等希里安解釋完,摩爾理解地點頭。
隨即,他看向前方。
希里安沒有覺察,但作為時骸之都的本地人、三侍從之一,摩爾很清楚,他們就要抵達終點了。「快問吧,把你想問的都問出來,趁我們還有時間。」
聽到這樣的回答,希里安了解到了言語下隱含的壓力。
他攥緊了沸劍與秒之刻,武庫之盾展開,一道道致命的虛影環繞,卻沒有直接化為實質。
希里安問出了那個冒犯的問題。
「你有想過殺死時蝕者,取代、成為新的時序之主嗎?」
摩爾的腳步懸在了半空中,渾身的肌肉僵硬。
緩慢挪移的目光里,泛起轉瞬即逝的殺意。
「這……」
他咧開嘴,傳來一陣沙啞的笑。
「這何止是冒犯的問題,簡直是大逆不道啊。」
時序之力在摩爾的體內瘋狂涌動,克洛洛臉色蒼白,海獺也緊張地用爪子捂住了腦袋。
希里安鎮定依舊,目光毫無避讓。
升騰的時序之力散去,摩爾的表情變得複雜,傳來一陣無奈的笑聲。
「殺死時蝕者嗎?不,我才不會這樣做,這太蠢了。」
希里安繼續追問,「你認為自己沒有實力戰勝他?」
「不止如此。」
摩爾搖搖頭,「我不僅沒有足夠的實力,也沒有足夠革新的理念,來進一步完善命途之路。」他突然想到了那位失蹤的分之侍從,提及道。
「分之侍從倒有一定的可能,一旦她完善了自己的理念,或許真的有能力取代時蝕者。
但我想,就算真有這樣的機會,分之侍從也不會這樣做。」
摩爾站在原地,雙手抱胸,微笑地打量希里安。
「我猜你會繼續問「為什麼』,「為什麼不試圖獲得更強大的力量』。
這一理由很簡單,希里安。
飛升為了巨神,便意味著你被錨定了自我,也代表著喪失了可能性,在漫長的餘生里,被越發極端的偏執支配。
日復一日,直到你有能力進一步完善自身的命途,亦或是,被下一位半神取代。」
摩爾順勢講解道。
「相較於前三個紀元的廝殺與紛爭,在第四紀元;黃金時代里,巨神與半神的相處非常和睦。甚至說,一度出現這麼一個離奇的現象。
名為懸雀的巨神,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沒有能力完善命途,而自身的愈發加重的偏執,極有可能讓命途走向錯誤的歧途。
於是,他要求自己的半神挑戰自己、殺死自己、取代自己。」
在希里安震驚且茫然的目光里,他一本正經道。
「除了少數像共一這般的瘋子,還有翠座那樣的神經病外,黃金時代里的大家相處的真的很其樂融融。」
摩爾接著說道,聲音很輕。
「成為巨神並非是一種解脫,相反,它是另一場囚籠的開始。」
變得更強,但結果卻是……坐大牢嗎?
希里安心情頓感錯愕。
可仔細想想,如今文明世界裡現存的三賢者與六巨神,回憶一下他們的處境……
好像真的和坐牢沒什麼區別。
這些至高的存在們,都在面臨不同的困境,應對不同的強敵。
望向聖殿的盡頭,在那三重時輪之下,王座的輪廓逐漸顯現,有令人窒息的威壓如霧氣般緩緩襲來。希里安神經質地冷笑了一下。
是啊,哪怕在這時骸之都內,也有個倒霉的獄友,在原初混沌的影響下,不知坐了多少年的大牢。說起了這麼多,摩爾忽然想到了什麼,問詢道。
「巨神;織命匠還活著嗎?」
「還活著。」
摩爾的態度格外嚴肅了起來。
「給你一個忠告。
不要去見織命匠,也不要進行任何對自我的預言。」
「為什麼?」
希里安記不清,這是自己說的第幾個為什麼了?
摩爾想起了什麼,言語幽幽地響起。
「天命命途之中,一位半神曾提出這樣一種理念。」
「這位天命半神認為,所有個體的未來都充滿了無限的可能,但隨著織命匠的觀測,一系列的可能性都坍縮成了唯一的、既定的事實。」
「正如巨神們錨釘了自我一般,再無更改。」
對此,摩爾沒有進行更多的解釋,與此同時,一行人也來到了聖殿的盡頭。
映入眼中的,是層層向上堆壘的階梯,海量的時砂匯聚於此,形成了大片大片、猶如山石般的晶簇。時砂晶簇聚合在了一起,不斷地向外延展,乃至將王座完全吞沒。
無形的威壓在此刻來到了極致,希里安額頭析出汗水,艱難抵禦,身後的克洛洛也完全趴在了武裝背包上,咬牙吃力。
倒是那隻海獺,依舊跟沒事獺一樣,東張西望。
摩爾邁步向前,伸手輕按在時砂晶簇的表面。
透過清澈的晶體,能清晰地看見,內部正封存著一張由大量時鐘廢件、粗暴堆疊而成的王座。王座之上,一道身影癱坐著,左手消失,只剩下了空蕩蕩的小臂,胸腔上帶著一道猙獰的傷口,腹部也被完全撕開。
裸露的血肉高度腐敗,析出點點漆黑的污血。
女人的頭顱微微傾斜,雙眼緊閉,原本精緻姣美的面容,像是褪色的油畫,失去了血色,開裂出了密密麻麻、漆黑的線。
在這時之浮島的中央、聖殿的盡頭,希里安終於見到了這場紛爭的源頭。
時蝕者;克羅諾斯。
摩爾揪心地望著時砂晶簇中的女人,輕聲道。
「沒想到吧,我們的巨神真的很美麗的。」
他默默地攥緊了拳頭,心情格外沉重,浮現起了強烈的危機感。
「昨日」里,巨神的狀況還遠沒有如此糟糕,可僅僅是一日之隔,竟惡化成了這副模樣。
不。
並非是一日,而是一個又一個千年……
仿佛封存的時砂晶簇一旦散去,凝固的時間向前走動,巨神便會在頃刻間徹底死去,被盤踞的原初混沌完全侵蝕。
就在這時,有女人的聲音響起。
「哦?摩爾,你來了啊。」
幾人齊刷刷地轉過頭去。
不知何時,在王座的另一側,一名身著銀袍的女人出現了。
從這副裝扮來看,不難猜出,她正是三侍從之一、時之侍從。
時之侍從一副優哉游哉的樣子,來到了摩爾身旁。
隨意地瞥了一眼封存的巨神,她像是念劇本詞一般,毫無情緒道。
「巨神的情況越來越糟糕了,我們必須在午夜進行儀式。」
時之侍從繼續說道。
「至於,分之侍從的失蹤?不必理會她,只要別來妨礙我們即可。」
摩爾沒有應答,目光死死地盯著時之侍從。
她留意到了這一異樣,好奇道。
「你怎麼不說話了?」
摩爾張開口,聲音沙啞地從嗓子裡擠出。
「科琳娜,我沒有說薇洛失蹤了。」
時之侍從愣了一下,露出一副尷尬的表情。
「哦?這樣嗎,但……不對啊,摩爾,不太對啊。」
時之侍從的視線越過摩爾,看向希里安與克洛洛。
她喃喃自語道,「按照之前循環的劇情,你不該這麼早來到聖殿的,也不該……帶這麼多無關緊要的人啊。」
「……」
突然,時之侍從露出一副癲狂、邪異的笑。
「摩爾,你怎麼清醒了呢?明明之前都很乖的。」
沒有任何徵兆。
頃刻間,摩爾全面喚起源能,時序之力狂涌升騰。
但比他更快的,是希里安早已握緊的穩定錨栓。
十幾秒前,幾乎是在時之侍從出現的那一瞬,他掌心散發的痛意,幾乎要灼斷神經。
希里安毫不猶豫地擲出穩定錨栓,嘶聲大喊。
「摩爾!壓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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