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天外

  歷史課結束了。

  

  希里安站在原地，思緒仍沉浸在這漫長的歲月與時代更迭中。

  真是超乎預料。

  相較於黃金時代期間，無私、犧牲的眾神們，在此之前的巨神們，並不總是一副光輝正義的形象。起源之海也並非是一位任由索取的母親，它有著自己隱含的怒意。

  巨神們時而與起源之海共存，又時而貪婪地占有、支配，爆發重重的矛盾，影響文明世界的進程。螺旋上升的時代進程下，一切都在動盪里一步步地改進、完善……

  升降艙開啟。

  一瞬間，寂靜仿佛化作了某種實質的存在，瀰漫在幾人身上，擠壓著耳膜。

  摩爾來到了升降艙外，真正地踏上了時之浮島。

  很奇怪。

  在他的主觀視角里，昨日還曾涉足此地，可今日的抵達，卻覺得隔了足足有千百年的時間。克洛洛抱著海獺，緊隨其後地走了出來。

  她緊張地張望向四周。

  自從時骸之都里甦醒以來，這是克洛洛第二次抵達時之浮島。

  上一次來到這裡時，她幾乎沒有任何觀察的時間，紅色霧靄便從天而降，呈現起天地毀滅的浩劫姿態。距離午夜的重置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但克洛洛仍表現出了強烈的不安感。

  為了緩解這一壓力，她更加用力地抱緊了海獺。

  希里安最後一個走出了升降艙，視線低垂在地面上。

  他還在思考過往的事，與自己相關的謎團。

  聖裔、諾絲之子、受祝之子……

  各個時代對這一身份的稱謂都截然不同，但表達的含義卻驚奇地一致。

  神秘、古老、受到祝福。

  思緒每一次掠過這些詞彙，希里安都不由地去思考一件事。

  聖裔究竟是什麼，銜尾蛇之印又代表了什麼。

  希里安求助似地看向了摩爾，他則讀懂了自己目光里的困惑。

  「關於聖裔…」

  摩爾的聲音很輕，像是被這龐大的寂靜所稀釋。

  「即便是在黃金時代里，我們對於聖裔的了解也十分有限。」

  他意識到了什麼般，猜測道。

  「也可能是，巨神之間刻意封鎖了關於聖裔的情報，這才導致了我們了解的欠缺。」

  「我唯一清楚的是，在歷史之中、各個時代間，每一個重大的、轉折的事件里，其背後似乎都有著聖裔的身影。」

  摩爾沒有給希里安繼續追問的機會。

  腳下，所有的雲與霧都被拋下，彼此交織成了一片片柔軟的山脈。

  在這臨近深空的邊緣之地，寂冷恢弘的時之浮島，猶如畫卷般，在他們眼前緩緩展開。

  比起其餘兩座主浮島，時之浮島本身就像一處龐大的、充滿神聖感的儀式場所。

  這裡沒有連綿不絕的建築群，也沒有隨意走動的行人、載具。

  入目所及的一切，都是簡約與冰冷，幾座高聳的鐘樓，零零散散地位於視線的邊緣，不清楚它們具體承擔的職能。

  在摩爾的帶領下，幾人向前深入了一段距離。

  希里安時不時地仰頭。

  上方是一片漆黑的深空，繁密的群星在此閃爍，匯聚成迷離的、淺淡的長河，橫貫而去。

  視線繼續向外探索，很快，明亮的月衛便映入眼中。

  無比清晰、巨大。

  視覺系統反覆地放大畫面，隱隱約約間，可以留意到月衛表面的建築陰影，它們一片接著一片，猶如一座深扎於天外的城邦。

  他很清楚，如今自己看到的，不過是「邁入永恆」所銘刻的、一道虛假的幻影。

  可正是這道幻影，讓希里安瞥見了往日的榮光。

  希里安回憶起書本上的話語。

  「在黃金時代，文明發展至了鼎盛，不再局限於諾絲星本身，而是放眼星空……」

  聲音未落，摩爾接上了他的話。

  「前三個紀元里，巨神們為了利益瘋狂地攻伐、爭鬥。

  但無論他們如何廝殺、血戰，資源本身是有限的，再病態的獨裁，也有終點的一日。

  為此，在尊主的提議下，眾神們決議探索星空，將文明的足跡擴散到群星之間，以尋求更大的力量，更多的生存空間。」

  他擡起手，指向了月衛的一角。

  希里安凝神看去，勉強能窺見一道纖細的銀絲。

  它從月衛表面延伸，走向了漆黑的深空之中，不見蹤影。

  希里安先是疑惑銀絲是什麼。

  緊接著，他猛然意識到，相隔如此遙遠的距離，自己依舊能窺見它的姿態。

  那麼，這道銀絲該是何等的巨構。

  銀絲這般的巨構不止一道。

  隨著諾絲星的自轉、軌道的繞行，灼目的白晝緩緩升起，無盡的光芒灑向星空，映亮了那些隱藏在漆黑背景里的銀絲們。

  一道接著一道……數不清的銀絲將月衛層層包裹、向外延展，宛如一道精心編織的殼。

  「那是星軌。」

  摩爾適時地解釋道。

  「它將月衛完全環繞、覆蓋，利用數以千萬的、集合的儀式陣，經過源能的調動，令我們具備了影響天體的能力。」

  希里安眼前閃過了月衛與喧擾之星碰撞的那一幕。

  想必，巨神們便是利用了星軌對月衛的影響，強行偏離了天體的軌道，令它成為了阻擋災厄的盾牌。「除此之外，星軌還在向深空延伸，是我們對天外進行探索的重要方式。」

  說著，摩爾擡起手，輕飄飄地指向了時之浮島的另一端

  在那裡，有著一座座希里安極為熟悉，又略感陌生的建築。

  空港樞紐。

  不……在這臨近深空之中，它應當有另一個名字。

  星港樞紐。

  「時之浮島是巨神的居所，更是時序命途針對星空探索的前沿。」

  聊起這些時，摩爾言語裡有著一抹難以掩飾的驕傲。

  「一艘又一艘深空艦在此起航，沿著星軌向月衛前進，在前哨基地短暫停泊，繼續向著深空探索……」驕傲漸漸散去，轉而是一種無奈的苦澀，他繼續說道。

  「很遺憾，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時骸之都的研發重心，都落在了分之侍從對於時序命途的開拓上。加之，巨神本身對於天外探索興致不多。

  我們雖然有如此宏偉的種種，但在天外探索上，進展很是有限。」

  摩爾無奈地搖搖頭，失望道。

  「其餘巨神勢力，都已經在月衛上建立起前哨基地了，還有那麼幾個好奇心重的，足跡已經前往了太陽系之外。

  而我們的探索艦隊才剛剛成形……」

  他還想再說些什麼。

  關於天外的探索？陌生星球的瑰麗？了解嶄新的生命形式？

  但他沒有繼續。

  忽然之間，摩爾像是遭到了現實的沉重一擊般，整個人顯得頹喪了起來，語氣低沉。

  「都結束了。」

  他輕聲呢喃，環顧四周、這片由系統保存的虛假幻象。

  「一切都結束了。」

  天外戰爭摧毀了一切，紅色霧靄的降臨，更是將月衛上的所有生命一併抹除。

  自無晝浩劫爆發的漫長歲月之後，生活在大地上的人們早已不再仰望星空，更不清楚他們曾在天外創造的種種宏偉。

  甚至說，到了如今，就連觸及天外本身，都成了一項禁忌，一項無人達成的瘋狂之舉。

  在月衛的阻撓下，喧擾之星沒能墜向大地，而是久居於天穹之上。

  這顆本該徹底摧毀諾絲星的天體，猶如一顆巨大的污染源般，持續不斷地向地表施加壓力。凡是抵達一定高度的生命，都會遭到名為瑩嘯的衝擊。

  摩爾的神情沒有低落太久。

  很快，他便重振起精神，引領幾人前進。

  在這至高的天際上，開闊的中央，隊伍停下了腳步。

  牆壁從浮島的地表垂直立起，表面是未經雕琢的岩石質感，向上延伸，聖殿沉默地拔地而起，在星光的照耀下，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摩爾解釋道，「這座聖殿，便是巨神的居所，也是其負傷之後，一直療愈的地方。」

  作為時骸之都神性的集中體現，這裡比希里安預想的要樸實許多。

  沒有成群結隊的信徒在跪拜，也沒有持續不斷的聖歌迴蕩。

  這裡空蕩蕩的，就連之前交戰過的親衛隊也不見蹤影。

  靜謐里，除了彼此的呼吸聲外，唯一的聲響，便是那無處不在的、時間向前流逝的清脆聲響。噠噠噠……

  隨著希里安等人靠近聖殿，時針一格格地行走、金屬與金屬輕微的摩擦與碰撞，聲音變得越發清晰，也越發響亮。

  直到宛如大鐘轟鳴。

  希里安矗立在聖殿門前，掌心在這一刻傳來了火燒火燎的痛意。

  他很清楚，眼前這道隔絕塵世的大門之後，究競有著什麼，自己接下來又會面對些什麼。

  希里安調整呼吸，從展開的武庫之盾中，攥起了漸漸燒紅的沸劍。

  摩爾見此點了點頭，伸出手，輕而易舉地推開了那宛如山石般的大門。

  聖殿的大門就此敞開，洶湧的金色輝光從中瀰漫。

  掀起的金色浪潮中，希里安覺察到了原初混沌的惡意。

  也是在這艱難睜眼的瞬間，他看到了。

  正如自己踏上縛源長階，成為執炬人的那一刻般。

  璀璨的流光中，希里安見到了那宏偉之影。

  奇蹟造物；三重時輪。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