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卑鄙
穩定錨栓脫手而出,內部的機械機構逐一咬合、裂解,露出一簇簇猩紅的血色晶體。
希里安全面陰燃魂髓,驟起的源能猶如燃燒的引信般,直撲向凝結的高濃度魂髓晶簇。
點燃、沸騰。
擴張成駭人的火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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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座之前,致命的光和熱迅速湧現,就連空氣也被瞬時爆發的高溫,撕扯出了一道道漣漪,劇烈顫抖。「老實點!」
輕蔑、還有幾分戲謔的聲音響起。
無論是掀起的爆炸,還是升騰的高溫,一切戛然而止。
火團的膨脹被強行終結,密密麻麻的焰尖從張狂的亂舞,轉而遲緩地凝固。
這一幕是如此矛盾,仿佛有偉力降臨,在不干預光與熱的前提下,將暴虐的魂髓之火凍結在了原地。時之侍從眯起了眼睛,笑個沒完。
「哈哈!」
希里安的反應固然迅速,可與玩弄時間的時之侍從相比,他再敏銳的動作,在時序力場的加速下,都變得無比遲鈍,像是放緩的影片。
他保持怒吼的表情,穩定錨栓的末端停留在張開的手掌中,呈現出投擲的動作,前端則被擴張的火球完全取代。
猶如一幕被定格的、立體的影片。
「哈……哈………」
忽然之間,克洛洛的呼吸急促了起來,強烈的危機感一波波地襲來。
心跳加速、思緒混亂……
她並非是擔心自己的安危,而是近乎病態地關注希里安的狀況,擔心他的遭遇。
「我死了沒關係,循環一旦開始,我又會復活,但希里安不一樣,他死了就是真的死……」紛紛擾擾的思緒填滿了大腦。
克洛洛想做些什麼,但孱弱的肉體與了無超凡的力量,讓她只能眼睜睜地看這一切發生。
「摩爾!」
她聲音顫抖地喊道。
「幫幫他!」
回應克洛洛的,是摩爾那略顯蒼白的臉,以及,一陣陣從四面八方響起的、尖銳嘎吱的摩擦聲。在希里安呼喚壓制時,身為秒之侍從的摩爾,就已經開始行動了。
聖殿內的時砂是如此濃郁,以至於展開的時序力場,從原本的無形,競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令人窺見它大致的輪廓。
此刻,兩股時序力場在此重疊、對撞。
錯亂的時間流速,猶如摩擦的磨盤,將溢散的時砂碾碎成了粉塵,盪起金色的風暴。
源能接連攀升,抵達峰值之際,突兀地歸於破滅。
霎時間,尖銳的破碎聲響徹。
另一道時序力場更勝一籌,將它者完全覆蓋,盪起的重重塵埃,也在這一刻如雪花般飄然落下。絕對的死寂中,漆黑的裂紋從摩爾的臉上浮現。
綻開又癒合。
時之侍從的笑聲再度響起。
她高傲地向前了一步,繞過靜滯的希里安,目光掃過邊邊角角。
時之侍從清晰地看到森嚴甲冑上的無數劃痕、破損的殘缺,也看到火團之下,一簇簇尚未完全燃燒起來的魂髓晶體。
近乎靜滯的遲緩下,它們以肉眼無法辨認的速度,一點點地崩潰、燃燒……
「沒見過的命途之力,陌生的同械甲冑……」
時之侍從好奇地問詢道。
「他們是來自外界的嗎?」
摩爾沒有應答,沉默屹立。
見此,時之侍從笑意更盛,故作親昵地,伸手拍打他的肩膀。
「別這麼嚴肅啊,摩爾。」
她自顧自地說道,「你之前也有過不乖的表現,莫名其妙地清醒了過來。」
「但沒關係的。」
時之侍從伸出冰冷的手,撫摸他的側臉。
「我會殺了你,就和之前一樣。
你不必擔心死亡的可怕,在這循環的城邦里,一切都是虛妄。
哪怕我砍下了你的頭,剁碎了心臟,你依舊會在太陽升起的那一瞬歸來。」
壓抑的氣氛里,摩爾死死地盯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舊友。
效忠於時蝕者的漫長歲月里,兩人累積下了深厚的友誼。
他們了解彼此,也明白兩者間力量上的差距。
早在天外戰爭之前,摩爾就遜色於她,如今又遭受了循環的磨損,實力更是大不如前。
況且,就算時之侍從也遭受到了磨損,但就從她的狀態來看……
摩爾儘可能地散開感知。
森冷的惡意從時之侍從的體內緩緩擴散,像是寒日裡凍結的冰,像是毒蛇身上的鱗。
不出預料,結果走向了最糟糕的可能。
原初混沌的力量紮根於時之侍從的體內。
想到此處,摩爾心中閃過了一抹悲傷,低聲道。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時之侍從雙手背到身後,故意壓低了身子,從下方望向摩爾低垂的眼眸。
她沒有回答,笑嘻嘻的。
第一輪的力量對沖,以摩爾落敗告終,希里安仍被靜滯,連同穩定錨栓將要引發的爆炸。
克洛洛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一旁的海獺四肢抓地,炸毛了般。
這是個糟糕的組合,想不出戰勝的希望。
局面完全處於時之侍從的掌控之中。
可即便這樣,摩爾喉嚨里還是壓著怒意,質問道。
「薇洛失蹤了,你都對她做了什麼?」
「薇洛?」
這個名字像是觸動了時之侍從的心,眼底閃過了一絲猶豫。
緊接著,她的表情微微顫抖,像是意識到某個殘忍的真相般,瞳孔收縮,呼吸急促。
時之侍從猛地擡起頭,茫然地看著眼前的男人,輕聲道。
「摩爾?你怎麼……」
下一刻,迷茫化作一聲戲弄。
她露出狡猾的笑,嘲弄道。
「薇洛?我記不太清了。」
時之侍從繞著摩爾漫步,言語如刀般,隨意地插弄。
「我記得……她好像比你覺醒的要早一些,大概是循環開始後不久,就意識到了異樣。」
她感嘆道,「真沒料到,她竟天才到了那般模樣,僅從循環的一絲絲差異里,就意識到了儀式的錯誤。」
突然,時之侍從停下了腳步,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這已經不是你我第一次這般對峙了,你明白吧?」
摩爾沉默無言。
哪怕有了希里安帶回剝離的時間,在他的主觀視角看去,從覺察到異樣,到了此刻這一步,也僅僅過去了兩天的時間。
按照小時計算的話,甚至還不到兩天。
對於時骸之都的現狀與異樣,摩爾知之甚少。
他強壓住內心的怒火與憤恨,想法設法地從時之侍從的口中,獲得更多的情報。
摩爾明白,待循環開始,自己的記憶會被重置。
沒關係的。
視線的餘光,瞥向了克洛洛,還有被靜滯在了半空中的希里安。
摩爾當下做的,是為了他們,為了這些倒霉的旁觀者,能夠把情報帶出循環之中。
尤其是希里安。
如今,他已經見證了時蝕者的狀態。
只要希里安可以回歸現實,利用外界的力量,時骸之都內的一切紛爭,都將塵埃落定。
「你還是你嗎?」
「你是指什麼?」
「你究竟是被原初混沌完全支配了,還僅僅是受其影響……你應該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吧?」一連串的問答下,時之侍從臉上的笑意更盛。
這僅僅是摩爾拖延時間的廢話罷了,原本無需回答。
可她還是說了。
「薇洛的話……」
「她和你聯手,給我帶來了不小的麻煩,至於之後……」
她無所謂地搖了搖頭,冷冰冰地說道。
「我記不太清了,薇洛大概是死了吧。」
時之侍從盯著摩爾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從循環里剔除的、真正的死亡。」
摩爾攥緊了拳頭,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森冷與……憐憫。
時之侍從留意到了這一抹憐憫,頓感意外與……羞辱。
「你那是什麼眼神?」
隨著一聲厲喝。
沉寂的源能再度翻湧,金色的塵埃狂舞陣陣。
摩爾搖搖頭,緊繃的身子突然鬆懈了下來,扯了扯領子。
「如果說,我是巨神的管家,負責時骸之都的運行,那麼薇洛便是鑽研的學者,探尋時序命途的邊界,而你……」
他的語氣變得複雜了起來。
「科琳娜,你則是巨神的征戰之刃。」
以記憶里科琳娜的果決與強大,她要是被原初混沌徹底支配,根本不會給自己任何喘息的機會,也不會有任何多餘的廢話。
在她的雷厲風行之下,在場的所有人,除了自己以外,應該都死了才對。
可他們還活著,就連那隻海獺都在活蹦亂跳。
這不是憐憫,是她下意識的、刻意為之。
在原初混沌的影響下,科琳娜的自我意識仍在頑強抵抗。
哪怕她自身了無覺察,但從這一系列的反應里,能窺見一二。
這一點令摩爾既欣慰又心痛。
更好的消息則是,從剛剛的對抗里,摩爾驚訝地發現,她也遭到了相同的磨損,力量大不如前。這真是太好了。
偌是科琳娜不受磨損的影響……一位具備原初混沌,且實力處於峰值的時之侍從?
摩爾會毫不猶豫地犧牲自己,設法讓希里安出逃,帶走這個消息。
然後……
徹底摧毀時骸之都,不留任何餘地。
至於現在,大殿的神聖一如既往,不見絲毫的塵埃,也不見任何的污穢。
可他明白。
這份宏偉的神聖之下,已滿是污穢與邪惡。
「科琳娜……」
摩爾輕聲呼喚她的名字,卑微似地低下了頭。
「在之前的循環里,我與你發生了衝突,可每一次循環的開始,都是一個嶄新的我,也許,我們不必拔劍相向……」
「你知道的。」
摩爾微微屏息,鼓起胸膛道。
「我對你是有情感的,把一切都告訴我,我可以理解你。」
「真的嗎?」
科琳娜裝作一副疑惑的樣子,暗地裡繫緊了時序之力。
她太清楚摩爾的性格了,也深刻地明白,他不會妥協。
這一點在之前的循環里,已經驗證過無數遍了。
為此,她貼近了摩爾的胸膛,低聲道。
「你裝的太假了。」
「我知道。」
摩爾迅速擡手,扼住她的喉嚨。
五指快要觸及光滑的脖頸之際,動作急速減慢,無限趨近於靜滯。
科琳娜輕飄飄地說著。
「太蠢了。」
聲音未散,一道纖細的血線在摩爾的臉上浮現。
從嘴角豎直地向上延伸,划過了左眼、額頭。
滴答……
液體滴落的聲響起,循著聲音看去,科琳娜的手中莫名地多了一把銀白的匕首,刃鋒帶著點點血跡。下一刻,摩爾的眼球爆裂,額頭被劈開,視野蒙上了一層血色。
他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鮮血漫過了脖頸,這才有所反應。
「真不愧是你阿……」
科琳娜的揮砍被加速到了極限,乃至這一攻擊,從他的角度看去,完全是瞬間爆發。
血花四溢,快要觸地之際,詭異地凝滯在了半空中,每一滴都晶瑩剔透。
而後,時光倒流了般,鮮血匯攏至傷口之中,碎裂的骨頭復位、皮膚癒合,就連兩半的眼球,也再度明亮了起來。
在正面交鋒中,摩爾不認為自己能戰勝科琳娜,但如果僅僅是拖住她的話,倒可以嘗試一二。他再度喚起時序之力,從四面八方擠壓科琳娜維持的時序力場。
摩爾大聲喊道。
「動起來!克洛洛!」
聽到這聲指令時,克洛洛錯愕了一瞬。
動起來?
自己?
認真的嗎?
在場之中,只有自己這麼一個普通人,就連旁邊這隻海獺,都可能比自己有用一二。
「欽?」
錯愕感剛剛退去,克洛洛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經行動了起來。
像只捕獵的豹子,朝著希里安跑去。
科琳娜偏過頭,目光望向奔跑的克洛洛。
在這道陌生纖細的身影上,她莫名地感到了一絲熟悉。
隨即,這份熟悉變成了一種針對陌生事物的不安與危機。
科琳娜毫不猶豫,將對策的重心落向了克洛洛。
考慮到克洛洛從未展現自身的力量,她直接動用了最高規格的輸出,磅礴的時序之力猶如群山般砸下。瞬息之間,時序力場將克洛洛包裹。
並非是單一的遲滯、加速,而是將力場內各個區域的時間流速完全打亂。
克洛洛蹬地的發力還沒傳到腰腹,小腿就像撞上了無形的刀刃,皮膚扯出一道細得發亮的血線。筋膜崩斷的脆響悶在空氣里,骨骼如同被巨鉗生生掰斷。
以先前的血線為界。
克洛洛帶著流血的大腿,踉蹌地向前猛衝。
斷裂的小腿被留在了原地,像是陷入了泥沼里。
血肉組織被扯斷,溫熱的血、一半在快進里潑成漫天紅霧,一半在遲緩里懸成一串靜止的血珠。克洛洛的腦海一片空白。
沒有驚恐的尖叫,也沒有歇斯底里的大喊。
待鑽心的劇痛撞入腦海,她釐清了一切。
當自己在時序力場內行動時,不同的時序作用在了身上。
小腿被近乎凝滯,而其餘的身體部分則是能正常、加速行動。
軀體各處的時間流速差異到一定程度時,不同區域間的組織運動、形變速度,會出現極端的不匹配。一側的肌肉、骨骼,還處於遲緩的低運動狀態,另一側則已經完成了大幅度的位移,就像在身體裡施加了遠超人體組織可以承受的極限撕扯。
斷裂!
科琳娜困惑地打量鮮血淋漓的克洛洛。
意外於,她居然如此脆弱,幾乎與一個普通人無異。
克洛洛則在尖銳的痛意里,明白了摩爾為何發出這般愚蠢的指令。
自己只是一個胡亂的佯攻罷了。
尖細的、清脆的碎裂聲漸漸響起,像是有裂紋正在一寸寸地擴大……
希里安攥緊了秒之刻,憑藉曾是奇蹟造物的銳意,刺劍鑿開了封閉的時序力場,擊穿了一道道無形的桎梏。
無數半透明的碎片,在他的周身紛飛、消散。
科琳娜猛地轉身,望向自己身後。
待看清了希里安緊握的秒之刻,她惱怒無比,揚起了手中的短匕。
摩爾傾盡全力,嘗試壓制。
希里安並非是時序命途的一員。
他可不像自己這般,在遭到致命打擊後,可以將自身時間狀態刷新恢復。
他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所有人都在爭分奪秒。
奇蹟造物;三重時輪高居於聖殿盡頭,宏大的指針聲依舊向前。
噠、噠、噠……
克洛洛屏住了呼吸。
她目睹希里安的憤怒咆哮,也見證了摩爾撐起的時序力場,將短匕強行遲緩,又被它一層層地擊碎。一切都變得如此緩慢,仿佛有死神在憐憫自己,讓她有最後的時間,看清希里安的死亡。
不不不……
不該是這樣,克洛洛,你要做些什麼。
你必須要做些什麼……
思緒狂涌的盡頭是一片純粹的空白。
忽然間,克洛洛留意到了那個待在餘光里的小傢伙。
它剛剛在和自己一起奔跑,觸手可及。
她咬緊牙關,歉意道。
「別怪我卑鄙啊!小東西!」
克洛洛一把撈起海獺,在自己摔倒前,傾盡全力地向前丟去。
丟向科琳娜與希里安之間,丟向銀白匕首的軌跡盡頭。
「嗯哼哼?」
在一聲迷茫的叫喚里,海獺闖入了這場極限的死斗之中。
「漾生海獺?」
科琳娜不屑地發出一聲冷笑。
匕首毫不留情地斬下,誓要將它,還有其後的希里安,一同劈成碎塊。
銀白的光芒貫穿了摩爾僅存的阻礙,重重地落向了海獺的肚皮。
翠綠的輝光拔地而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