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抉擇
「深空環境異常苛刻,而反覆進行實驗測試的代價又實在太過高昂,因此自從意識到『瑩嘯』的存在後,大家便都心有靈犀地不再遠眺天外世界,只默默航行於蒼穹之下,繼續我們的工作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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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維語調悠遠,像是陷入了回憶。
「至於瑩嘯究竟是什麼,天外世界現在又處於怎樣的境地,直到今天,這依然是一個無法解開的謎。」
希里安忍不住追問道,「難道就沒有人,嘗試探尋這個謎題的答案嗎?」
「當然有,」哈維微微停頓,點了點頭,語氣里透出些許悵然。
「我記得某座鑄造庭曾有專門的機構研究深空的秘密,可這麼多年過去,他們的進展微乎其微,研究經費也被一再削減。」
他嘆息一聲。
「說到底,文明世界這片狹窄的大地,一直被黑暗世界所圍困,連生存都舉步維艱,又哪有餘力去深究那些看似遙遠、對眼下尚無直接影響的謎題呢?」
話到此處,哈維不再繼續談論深空與瑩嘯。
他擺了擺手,加快腳步向前走去,與幾位靈匠商討起接下來的發射流程。
孤塔之城能進行發射作業,很大緣故的是其處於軌道電梯這一巨構殘骸上。
過往的歲月里,靈匠們花費了很大的力氣進行修建、改造,才有了如今分離的層級結構,以及這高度發達的空港樞紐。
轟轟隆隆的聲響從四周傳來,靈匠們正在向運載火箭注入燃料,還有寥寥幾名靈匠圍在發射台邊,進行最後的祈禱。
希里安靜靜立在原地,久久無言,直到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轉身望去,一具武裝森嚴的同械甲冑,正緩步而來。
入侵事件中,在丹尼爾的反覆重擊下,同械甲冑遭到了一定程度的損傷,影響了行動與作戰,迫使伊琳絲不得不棄下甲冑,匆忙逃離。
待事件結束後,船員們從堆積如山的廢墟里,尋回了這具傷痕累累的同械甲冑,並對其進行了初步的修復。
希里安上下審視了一下,能清晰地看到盔甲修補的痕跡,還有諸多撕裂的疤痕與刻印。
「伊……榍石。」
他下意識地就要喚出伊琳絲的名字,好在及時改口了。
「希里安。」
伊琳絲點了點頭,冷淡依舊。
陣陣強風吹過,乾燥寒冷的口氣抽打在希里安的臉頰上,微微發燙。
伊琳絲縮回厚重的甲冑之下,重新成為了榍石。
她的態度與語調,也再度籠罩於往日那種冰冷而壓抑的氣息之中。
希里安不禁開始懷念起那個充滿疏離感的少女。
同樣的冷冰冰下,至少不著甲冑的她,看起來要賞心悅目許多。
打完招呼後,伊琳絲便朝著另一側的角落走去,那裡被指揮塔的陰影遮擋,可以避開許多人的視線。
她切換了一下頻道,刺耳的電流聲從希里安的耳邊響起,疼得直皺眉。
略顯失真的電子音在頻道里響起。
「希里安。」
「收到收到。」
兩人明明就站在一起,卻要使用加密頻道進行溝通。
伊琳絲倒好了,聲音被隔絕在了甲冑之下,只會在頻道里響起,但希里安要在這叨叨個沒完,像是對著一座雕塑自說自話。
「有什麼最新情況嗎?」
希里安故作輕鬆,可心底早已緊繃。
以她的性子,不會無緣無故地主動約見自己,絕對是有什麼重要的事要發生了。
「破曉之牙號的內部決意通過了。」
伊琳絲平靜地陳述道。
「近期的休整結束後,我們將駛離孤塔之城,嘗試突圍。」
希里安的心懸了起來,不可置信道。
「突圍?」
自入侵事件後,眾人確實迎來了一陣安寧的日子,可這種安寧只局限於城邦內部。
外壁高牆後的荒野中,仍舊暗流涌動、群魔狂舞。
「這件事在我的預料之內,但聽你親口說出來,還真是……」
他壓低了聲音,沒有將話說完。
雖然丹尼爾對伊琳絲的狩獵行動失敗了,但孢囊聖所已確定了受祝之子的存在,欣喜、癲狂。
沒人清楚腐植之地內,究竟又囤積多少自狹間灰域裡而來的惡孽子嗣,唯一知曉的是,孤塔之城周邊的混沌威能,已抵達到了一種可怕的程度。
如今,哪怕再老練的觀星者,也不敢輕易地將視線投向那茫茫黑暗之中。
「繼續拖延下去,只會有更可怕的怪物,從靈界上浮而來。」
伊琳絲解釋道,「與其駐守孤塔之城,等待一場註定敗亡的滅城之戰,倒不如在孢囊聖所的總攻勢匯聚起來之前,率先出擊。」
希里安試探著開口,「理事會願意分享力量,協助你們突圍?」
伊琳絲陷入了沉默。
片刻後,聲音重新響起,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
「理事會自然不願分享。
這不僅會動搖他們的統治根基,更可能將整個城邦置於不可預料的危險之中,不過自上次入侵事件之後,他們的態度有所軟化,願意做出一定程度折中的安排。」
「具體是?」
「在不抽調城邦常備防禦力量的前提下,理事會允許旅團在城邦內進行公開招募,是否有超凡者願意同行。」
這次輪到希里安不語了,頻道里只剩下電磁雜音在背景中低鳴。
「唉。」
幽幽的嘆息聲傳來。
若是復興時代期間,只要梅爾文振臂一呼,不必提及受祝之子的真相,只需宣告這一切是為了文明的存續,就會有無數超凡者爭先恐後地加入旅團,義無反顧地沖向腐植之地。
但那樣的時代早已終結。
如今的世界,留給人們的只有猜忌、破碎與相互孤立。
再沒有人會為一句虛無縹緲的許諾押上性命,更不會為了某個遙不可及的文明希望奔赴死地。
儘管對於結果很是悲觀,但希里安還是問道。
「招募已經開始了嗎?」
「我們正在接觸城邦內的超凡者,但回應寥寥。」
伊琳絲說,「在大多數人看來,這場突圍註定有去無回,酬勞再豐厚,對一個死人來說,也毫無意義。」
「但這些事並不重要。」
伊琳絲緊接著說道,「儘管讓艦橋上的那些人頭疼吧,我真正的在意的是……你。」
「我?」
聽到這句話,希里安不由地後退了一步,眼中充滿警覺。
伊琳絲像是沒看見他的反應般,繼續說道。
「我已經徹底暴露在了混沌諸惡的視野中,但你沒有,或許……你可以留守在孤塔之城內。」
她罕見地語速變快,像是凌亂的思緒在飛舞。
「這樣一來,我可以吸引敵人全部的注意力,而你依託著城邦的防禦工事,有極大的概率可倖存下去。」
「那你呢?」希里安重複地問道,「那你該怎麼辦呢?」
一旦她隨同破曉之牙號駛向腐植之地,之後將要發生的,會是難以想像的艱辛血戰。
起初,希里安以為這是危機局勢下的無奈之舉,可從她的言語裡,隱隱聽出,這更是為了自己的安全。
希里安用力地揉了揉額頭,舉手制止道。
「在具體的招募結果出來前,先別想這些事了。」
這並不是一種對難題的逃避,而是保留更多的精力,更有效率地去處理那些可以短期完成的事項。
站在平台邊緣眺望,視野被一重比一重更壓抑的風景占滿。
粗糙冷硬的外壁高牆、龜裂貧瘠的荒蕪大地、以及那一望無際、將孤塔之城死死圍困的腐植之地。
陽光直射下來,落在腐殖層上,非但未能帶來生機,反而激起點點火苗。
焰火舔舐腐敗的枝葉,發出呲呲低響,燒剩的灰燼堆疊成扭曲的灰丘,偶爾被不知哪裡竄出的氣流揚起,瀰漫成一片死灰色的霧。
腐植之地看似被陽光壓制,但也只是燒乾了地表那層黏膩的腐爛物,絲毫撼動不了深埋地下的根系。
那些盤虬扭曲的根脈靜默生長、交纏蔓延,宛如蟄伏的黑色血脈,早已滲透進這片土地的每一寸深處。
腐植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像一片沉滯的、會呼吸的黑暗之海。
希里安深吸一口氣。
空氣中飄蕩著若有若無的腥腐氣息,好像這片土地本身也在緩慢腐爛。
他想聊些輕鬆的話題,隨口問道。
「你的代號為什麼是榍石?」
伊琳絲走了過來,身影屹立,同時,頻道里傳來乾脆利落的回應。
「我被發現在一座廢棄的礦坑中,當我睜開雙眼時,坑洞裡長滿了榍石……這是我降臨這個世界後,第一眼見到的東西。」
希里安微微笑。
「猜到了。」
她的思維邏輯很簡單,問上這麼一句,也不過是確定一下想法。
希里安斟酌了一下話語,漸漸深入道。
「關於你『前世』的記憶,除了是一處蠻荒的世界外,還有什麼更清晰的記憶點嗎?」
伊琳絲仔仔細細地回憶了幾分鐘後,模模糊糊地說道。
「我不太記得一些具體的特徵,但我能意識到一些較為明顯的差異性。」
「例如?」
伊琳絲慢慢地仰起頭。
眼前是澄澈得近乎虛幻的蔚藍晴空,而在天空高處,一道灰白色的星環像是斷裂的枷鎖,橫貫天際,將蒼穹分割成沉默的兩半。
星環邊緣,天空的角落處,兩枚黯淡的衛星正在稀薄的光靄中隱隱浮現,靜靜地注視大地。
伊琳絲目光久久停駐在其中的月衛上,表面布滿裂痕,碎裂了一角。
她提出了與希里安降臨這個世界時同樣的困惑。
「我記憶里的天空中,只有一顆月衛高懸。」
她肯定道。
「唯一的一顆。」
希里安表情漸漸凝重了起來,新的問題出現了。
自己與伊琳絲記憶里的前世截然不同,但關於天體的概況竟有著詭異的一致性。
一連串離奇的猜想在腦海里閃過,像是添加進鍋爐中的材料,烹煮至沸騰,快要擠爆了腦袋。
突然,伊琳絲的聲音撞了進來。
「希里安,我們到底該如何抉擇?」
她的語氣里,少見地帶著不安。
「如果你我同行,一旦突圍失敗,那麼我們都將落入混沌之手,但要是分離行動,我成功突圍,而你又被困死在這座城邦里……該怎麼辦呢?」
伊琳絲的思維邏輯並不簡單,也會思考許多事情,只是幾乎從不表達出來。
「啊?」
希里安眨了眨眼。
他很難想像,剛才伊琳絲的沉默,居然一直在思考自己的安危。
真是見了鬼了。
已經很少有人會這樣關心自己了,上一次遇到類似的事,還是離開赫爾城前,梅福妮問自己要不要再多貸一筆。
不過,他也明白,伊琳絲的擔憂,更多的是出自於對受祝之子這一身份的在意。
「首先,我覺得你的想法過於悲觀了。」
希里安指正道,「我大難不死很多次了,這點倒霉事,應該還打不垮我。」
「其次,都這種局面了,只要我們有一個倖存下去,就算是勝利。」
他開著不合時宜的玩笑,「大不了倖存的一方,發誓一路砍殺混沌,直到登階為崇高的巨神,為彼此復仇。」
森嚴的面甲盯著希里安,沙啞刺耳的聲音在數秒後響起。
「你一直這麼樂觀嗎?」
「樂觀?」
「不這麼樂觀,也沒別的辦法了啊。」
希里安苦笑了一兩聲,回憶起自己在荒野上的種種經歷。
「反正都是要向前走,與其哭哭唧唧的,倒不如面帶笑意,這樣被那些混沌諸惡見到了,還能順勢嘲諷他們一兩句。」
嘴上這麼安慰伊琳絲,但他心裡也沒底。
希里安曾制定了許多計劃,結果總是遇到各種各樣離奇的波折,從未順利過一次。
想到此處,一股無名怒火自心底悄然湧起。
不僅是對那些謎題的煩悶,更是連帶上了仇敵們的惱怒。
「說真的,如果讓我選擇,我寧願與你們一同離開。」
希里安握緊了腰間的劍柄,語氣堅定道。
「與其困守此地,被動等待敵人來襲,我更願主動出擊。」
「是啊,他們才是防守方。」
希里安對著茫茫荒野說道。
「而我們才是進攻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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