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庇佑協議
數日後,希里安應著邀約,來到了層級四的垂直電梯前。
哈維一早就等待在了這,倚靠牆壁,一手拿著咬了一口的漢堡,另一隻手舉著飲料,輕鬆愜意的像和朋友結伴出遊。
他見到了遠處的希里安,連咬了數口漢堡,將它完全塞進了嘴裡,將空出來的手高舉,用力地搖晃了兩下。
「希里安!」
哈維含糊不清地喊道。
希里安招了招手回應,穿過一排排全副武裝的城邦衛隊,成功與哈維匯合。
經過一系列的檢查與認證後,兩人成功搭乘垂直電梯,朝著更上層緩緩前進。
層級五。
來孤塔之城這麼久了,這還是希里安第一次上升至層級五。
按照城邦規劃,層級五作為孤塔之城的中樞核心,不僅是理事會的所在地,還集中了城邦最重要的行政、軍事及科研機構。
該層級與下層形成絕對的隔絕。
尋常市民終其一生也難以踏入此層,僅有像希里安這樣因特殊任務或高階權限者,才能短暫涉足這片核心區域。
換做之前,希里安一定會充滿好奇,恨不得沿著層級五巡視一整圈,但現在,他的腦海里被另一團思緒占滿。
發射作業。
數天前,哈維和自己提起這件事後,希里安便茶不思飯不想,不斷地翻看書籍,暢想天空之上的種種。
火箭、運載物資、近地軌道……
在關於黃金時代的描述中,最常被提及的一個關鍵點,便是人類文明曾抵達深空,不僅觸及了近地軌道,更是在那早已破碎的月衛上,建設有一座座基地城邦。
難以想像,文明世界的巔峰時期,究竟有多麼強盛,而無晝浩劫爆發時,又該是何等的瘋狂,連那般輝煌的過往都在頃刻間土崩瓦解。
「層級五……我也好久沒到這上面來了。」
哈維用力吸了一口飲料,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入侵事件結束後,一些權貴,還有理事會的高層提議,全面封鎖層級五,將下層徹底犧牲為交戰區,來確保自身的安全。」
他語氣里毫不掩飾輕蔑,又灌了一口飲料。
「還有一些人,大概是嚇破了膽,想也不想就沖向空港樞紐,搶著駕駛空艇往外逃,好像只要飛離孤塔之城,就能躲過這場浩劫似的。」
哈維冷笑一聲。
「可惜啊,空艇那點續航,頂多在城邦範圍里打轉,就算他們把引擎改到過熱、壓榨出最後一點動力,也飛不出腐植之地的範圍。
到頭來,不過是拖家帶口,墜進腐植之地里罷了。」
希里安沉默片刻,低聲問道,「理事會內部也出現了一定程度的混亂嗎?」
「嗯。」
哈維點了點頭,「不過諷刺的是,正是因為那些逃跑的人一個接一個摔死在腐地中,剩下的人反而清醒了。
他們意識到除了死守、與這座城共存亡之外,根本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某種意義上,正是外面的絕境,反而逼出了內部可悲的團結。」
話音剛落,電梯廂微微輕顫了兩下,穿過了鋼鐵穹頂,升入了層級五中,經過嵌在一側的玻璃窗,希里安的視線看向外界。
他本以為,層級五會是一片開闊、彰顯權力的景觀。
或許有寬闊的廣場、透明的穹頂、精雕細琢的象徵性雕塑,甚或權貴們偏愛的、帶著人造景觀的空中庭院。
但真正映入眼中的景象,卻讓希里安呼吸微滯。
層級五,孤塔之城的絕對核心,呈現出一種近乎冷酷的封閉形態。
沒有窗,沒有多餘的裝飾,整個空間被包裹在厚重的水泥與合金結構之內,只有頂壁,投下蒼白且均勻的光。
一棟棟方正的巨型建築如晶體般從結構與基底中析出,它們以違背尋常建築邏輯的方式交錯、堆疊,甚至互相穿插,形成一片近乎迷宮式的立體架構。
外立面是粗糲的混凝土,表面沒有任何窗口或通風口,只有一道道厚重的機械閘門。
每一道門都像是某個龐大器官的閥門,嚴密管控著人員的流動與信息的出入。
空氣里瀰漫著低沉的機械運轉聲與循環氣流的微弱嘶鳴,偶爾有身穿制式服裝的人員沉默地經過,腳步在堅硬的地面上叩出清晰的迴響。
這裡的一切都顯得高效、密閉、去人性化,仿佛「居住」或「舒適」這樣的概念從未被納入設計邏輯中。
層級五的存在,只為實現一個目的。
將城邦的統治、軍事、科技與機密,壓縮進一個絕對可控且與下層隔絕的壁壘之中。
它不像是一座城邦的心臟,更像是一具精密、冰冷、時刻保持警覺的顱腔。
思考和命令從這裡發出,而情感與脆弱,則被徹底排除在外。
希里安的目光從這壓抑的環境裡收回,轉而看向靠在一角的哈維。
理了理思緒,他將這幾日的諸多疑問,逐一拋出。
「你所說的那個發射作業,究竟是要做什麼?」
「嗯……」
哈維下意識地跺著腳,苦惱道,「這件事解釋起來有點麻煩,該怎麼說呢?」
「你應該了解過吧,我們靈匠內部,有著一套名為同律之網的源能網絡,可以讓所有接入的靈匠們,臨時下載某些大腦無法容納的設計藍圖,從而進行列印,協助作戰。」
哈維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繼續解釋道。
「但你要知道,就算一名靈匠再怎麼強大,其分解、質變、重塑……這一列印過程,也是需要一定的時間與基礎材料的。
在某些極端的緊急情況下,也許還不等你列印完機械造物,敵人就會把你的腦袋砍下來。
甚至說,當你的敵人過於強大時,哪怕下載了超出你自身權限與能力範圍內的設計藍圖,你依舊沒有戰勝的可能。」
哈維輕描淡寫地說道,「抱歉,對於絕大多數靈匠而言,這只能等死了。」
言談間,電梯廂來到了層級五的頂端,穿過最後一層鋼鐵穹頂後,明媚的天光降臨,刺得希里安不由地閉上了雙眼。
緩和了稍許後,希里安的視線恢復正常。
放眼望去,寬闊的停泊平台交錯疊起,表面覆蓋著灰白色的風化塗層,邊緣處已斑駁剝落,露出底下深褐的鏽跡,數十條引導軌道從平台邊緣延伸,軌槽內積滿塵土。
高聳的系泊塔寂然矗立,纜繩與機械鎖鏈一半蜷曲在甲板上,另一半無力懸垂,隨風發出嘎吱呻吟。
希里安一時間忘了哈維正在說的話,心馳神往地向前走了幾步。
這裡便是孤塔之城的層級六,處於最高層的空港樞紐。
固定空艇的巨型爪鉗泊位裝置大多半開著,關節鏽死,宛若僵化的手掌,遠處的中央指揮塔樓是空港最高點,外壁金屬標牌字跡模糊,僅能勉強辨出「空港管制中心」的殘痕,相連的廊橋棧道多處斷裂塌陷。
希里安不清楚,這副破敗的景象,究竟是入侵事件時,與千變之<i class="icon icon-uniE060"></i><i class="icon icon-uniE03E"></i>戰所留下的滿目瘡痍,還是這麼多年以來,再無空艇抵達,從而導致空港樞紐的荒廢。
供能接口蓋板歪斜敞開,露出內部纏結鏽蝕的線纜,輸送高壓氣體的管道閥門鏽死,凝結著灰白礦物漬,幾台貨物裝卸伸縮臂癱倒在平台邊緣,液壓油泄漏的污漬早已乾涸滲入地面。
希里安眯著眼睛,仰起頭。
自從踏入孤塔之城後,頭頂就被陰沉的鋼鐵穹頂覆蓋,直到了這一刻,終於再次見到了蔚藍的晴空。
陽光灼目,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哈維快步跟了上來,回憶了一下。
「我們剛才說到了哪來的?哦,對了,有些倒霉蛋只能等死了。」
他和希里安勾肩搭背,繼續說道。
「在一些特殊情況下,例如,這名靈匠獲得了某些失落的技術,又或是具備某些重要的價值,不可以這麼簡單地死去時,他便會觸發《原初鍛造法典》。
屆時,同律之網會接管靈匠的身體,確定目標坐標,並感知、評估事項的價值等級,予以不同的程度援助。」
哈維突然抬起手,指向了不遠處。
「這便是庇佑協議。」
在他手指的方向,一座發射台顯現。
底座的中央,運載火箭巍然聳立,下方密密麻麻的燃料管線縱橫交錯,靈匠們的身影忙碌地穿梭,有的快速記錄著參數,有的蹲在管線旁,用特製工具檢測連接處的密封性,還有的登上移動平台,靠近火箭中段檢查外部艙蓋。
「這枚運載火箭里,存有大量的基礎材料、超凡合金等,待其突破大氣層後,會自行解體,將內部的武裝艙停留在近地軌道。
當庇佑協議觸發時,如果坐標位於它的響應範圍內,武裝艙就會脫離近地軌道,向目標區域降落,為其提供大量的資源援助,加快列印,乃至直接投送完整的機械造物。」
哈維將剩下的一點飲料喝完,潤了潤嗓子,繼續說道。
「近地軌道的支援物資並不是無限的,我們這些靈匠們要時不時地向上發射,來填補庇佑協議。
好在,根據《原初鍛造法典》的規定,像我們這樣的偏遠小城邦,只要定期發送資源物資就行。
一些位於焰芯內環的強大城邦中,那些靈匠們乾脆將戰爭巨械拆分、投送了上去,也不知道得是什麼程度的庇佑協議,才能觸發它們的降臨。」
聽完了這些,希里安大致了解了所謂的庇佑協議,但心底仍有些許的困惑。
「現在孤塔之城處境這麼危急,理事會怎麼會允許你們分出資源,進行投送呢?」
「很簡單,庇佑協議剛救了理事會們一命。」
哈維輕描淡寫道,「你猜千變之獸是怎麼被擊退的?」
希里安一時語塞,只聽他繼續說道。
「總之,我們花費了很大的代價,觸發了庇佑協議,本以為能召喚來什麼戰爭巨械解一下燃眉之急,結果是幾發從天而降的超重型魂髓聚爆彈。
雖然說,成功重創了千變之獸,但終究是沒能殺死它。」
哈維抱怨道,「這也是庇佑協議的惱人之處,沒人搞得清楚它到底是怎麼評估價值的,更不知道會喚來什麼樣的救援,就和拆禮盒一樣。」
「同理,按照《原初鍛造法典》,我們受到了庇佑協議的保護,自然也要為其補充資源。」
希里安走近了發射台,運載火箭像座古老的豐碑般,屹立在眼前。
莫名的,諸多的奇思妙想在腦海里升起,他好奇地問道。
「它不能載人嗎?」
哈維沒懂他的話,「載人?你去近地軌道做什麼?」
「你看,哈維……當下文明世界的困境,正是狹間灰域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將大地切割成無數孤島,隔絕了道路,也隔絕了希望。
但如果我們不再被大地束縛,不再被狹間灰域阻擋,而是將航道從地面抬升,延伸至天外,甚至……
效仿黃金時代的偉績,在那片曾被人類征服的蒼穹之上,搭建起懸於天外的城邦呢?」
希里安停頓了一下,眼中映著天光。
「自此,所有人得以遠離那些在地面徘徊的恐怖與危險,得以永恆的安寧。」
哈維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地喝完了最後一口飲料,把紙杯捏得變形,這才抬起眼看向希里安。
目光里沒有嘲諷,卻有一種近乎疲憊的清醒。
「先不說搭建一座這樣的城邦,究竟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得掏空多少座城邦的物資,又要熔掉多少座舊時代的遺骸。」
他的語速很慢,像是每個字都在權衡該不該說出口。
「首先,希里安,有一件事你好像不太清楚。」
哈維咳嗽了兩聲,視線移向遠處鏽死的系泊塔,又莫名地找補道。
「不過這也正常。
畢竟,所有人終其一生基本都被困在大地上,呼吸這裡的空氣,踩著這裡的塵土,不了解那上面的事,太正常了。」
希里安眼中浮出清晰的疑惑。
他不知道哈維為何忽然用這種近乎迂迴的語氣說話,仿佛接下來要吐出的,是什麼不該被輕易道出的禁忌。
「希里安,」哈維轉過頭,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融入風中嗚咽,「一個問題。」
「無晝浩劫明明爆發在大地之上,可為什麼,那些位於天外的鋼鐵堡壘、月衛上的基地城邦,也同樣崩塌、沉默、再無聲息了呢?」
希里安怔住。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這個問題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剛剛構建起來的、關於深空的一切幻想。
哈維沒有等他回答,只是緩緩抬起手,指向頭頂那片看似無害的蔚藍。
「根據萬機同律院上百次的活體深空測試,一旦個體超越某個高度極限,臨近深空邊緣之時,他們便會聽見一種聲音。」
他的喉結滾動,毫無情緒道。
「尖嘯。」
「不像風嚎,不像機械嗡鳴,而是直接穿透耳膜,鑽進骨髓,在意識深處撕扯的恆久尖嘯。
在那尖嘯聲中,個體的心智將會出現不可挽回的病變,記憶碎裂、理智蒸發、自我溶解。
最終,哪怕重新落回大地,剩下的……」
哈維字字沉重道。
「也只是一具扭曲畸形的軀殼。
一具再也認不出自己、也認不出世界的空殼。」
他收回手,緩緩吐出一口氣,氣息在冰冷的空氣里凝成一道短暫的白霧。
「文明世界將這一現象,稱作『瑩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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