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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同源

  當希里安見到銜尾蛇之印的那一瞬,一路上諸多的困惑與不解、謎團的種種,皆在這一刻迎刃而解。

  破曉之牙號遠航黑暗世界時,在舊大陸的某處,發現了處於鐵棺中的伊琳絲。

  

  也是自那一刻起,伊琳絲如同過往的自己般,就此被喚醒。

  梅爾文一定明白這銜尾蛇之印的真相,於是他瘋了般地護送伊琳絲返航,為了確保她的安全,製造了榍石的假身份,還賦予了祈衛型·同械甲冑。

  出於某種尚不清楚的緣故,混沌諸惡們也覺察到了伊琳絲的存在,對其展開了追捕。

  對,就是這樣。

  伊琳絲·冷日就是傳說中的聖物,是從外焰邊疆緩緩升起的烈陽。

  而自己掌心那份滾燙的祝福,與她同源,是同一道宿命刻痕下的造物。

  「哈哈……」

  希里安發出兩聲短促的笑,在壓抑的昏暗中顯得突兀又令人心悸。

  自從白崖鎮化為焦土,自己的老師與兄弟、心愛的女孩……所有熟悉的面孔與溫度都埋葬在那猩紅之夜後,希里安的骨髓里便根植了一種深邃的孤獨。

  離開白崖鎮的日子裡,希里安認識了許多人、經歷了許多事,但那份孤獨感從未散去。

  它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總在夜深人靜時悄然游出,纏繞上脖頸,對著耳畔嘶嘶低語。

  「你與他們都不同,你的來處是一片迷霧,你的歸途無人同行。」

  直至此時此刻。

  希里安見到了另一枚銜尾蛇之印,另一個活生生的持印者。

  所有的懷疑、所有的疏離,都在這一瞥中被徹底碾碎。

  他不是孤獨的。

  這個世界上,真真切切地存在與自己同樣背負印記的人。

  一股難以言喻的震顫,從靈魂最深處迸發、席捲全身。

  希里安指尖發麻,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澀的濕意。

  近乎狂喜的情緒在腦海里瘋狂衝撞,想要咆哮,想要吶喊,卻被頭頂越來越近的、丹尼爾那山崩般的腳步死死壓在喉嚨里。

  灰塵簌簌落下,碎石在持續的震動中沿著斷裂的鋼筋滾落。

  死亡的陰影隨著每一步的轟鳴而放大。

  絕境的轟鳴與塵埃中,一個清晰到殘酷的念頭,如燒紅的烙鐵般燙進希里安的腦海。

  伊琳絲必須活下去,不計代價。

  希里安喉嚨乾澀地將她的作戰服向上提了提,遮住了那枚灼目的印記。


  伊琳絲默默地將拉鏈重新拉好,動作間牽扯到傷口,細微地抽了口氣。

  頭頂持續逼近的轟鳴間隙,她輕聲問道。

  「你認識這道蛇印?」

  剛才,希里安臉上那失控的震驚、狂喜與悲傷,她完全看在眼中。

  在伊琳絲的記憶里,上一個對印記露出如此劇烈反應的人,是將她從鐵棺中喚醒的梅爾文。

  也是他向自己告知了這枚印記的意義,並解釋了她的身份。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希里安有無數問題在喉頭翻滾——關於鐵棺、關於起源、關於他們共同的謎團。

  但丹尼爾那山巒般的軀體,正碾碎一切障礙、步步逼近。

  此刻每一秒的喘息都奢侈無比。

  希里安一把抓住伊琳絲的手腕,觸感冰涼。

  「走!」

  兩人剛向廢墟一側衝去,一隻布滿倒鉤與菌絲的巨爪便擊穿了他們頭頂的層級結構。

  劇烈的震盪波擴散,磚石與金屬如雨崩落。

  希里安曾在戴林身上見識過類似的力量,這正是御座命途特質的體現。

  突然,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閃過他的腦海。

  既然馬丁知道梅福妮離開了赫爾城,自己當時真該問問他,戴林是否已經從昏迷中醒來……

  雜念被更尖銳的危機感斬斷。

  「往前!別停!」

  希里安拽過她的手臂,用力地向前送了一下。

  伊琳絲跌跌撞撞地向前了幾步,腳踝輕微變形,但還是撐住了身體。

  希里安轉身揮起雙劍。

  逃竄了一路,他早就想和丹尼爾正面對決一番了。

  崩塌蔓延至了眼前,破碎的磚塊間,那高大猙獰的身影若隱若現。

  希里安暴起縱躍,旋身揮出早已燒紅的沸劍,

  劍刃仿佛剛從熔爐中抽出,灼熱的氣浪扭曲了空氣,妖異瑩綠的咒焰活蛇般纏繞竄升。

  隨著希里安一記橫斬,熾烈的焰浪向前咆哮奔涌,化作一片怒濤般的火海,要將丹尼爾那臃腫如山的軀體徹底吞噬。

  與此同時,他左手的鎖刃劍發出刺耳的金屬蜂鳴。

  一節節狹長的劍刃錚然抖開,如骨節伸展,延展成一道狂舞的銀蛇。

  歧魂合金鍛造的劍尖,劃出刁鑽的弧線,混入焰浪之中。


  刃鋒與焰浪齊舞!

  焰浪所到之處,污穢的血肉蒸騰為腥臭的白汽,叢生的菌絲與孢囊在咒焰中劇烈蜷縮、焦黑、接連爆裂,濺出粘稠的膿液。

  鎖刃劍無情地割裂了血肉,劍尖撕裂筋肉、碾磨骨骼,帶起大蓬濃稠血霧,綻開一朵朵殘酷的血花。

  但隨即,丹尼爾的反擊接踵而至。

  巨爪裹挾萬鈞之力,接連毆砸而下。

  希里安憑藉野獸般的戰鬥直覺,側身滑步避開直貫頭頂的爪擊,又凌空翻躍,讓那布滿倒鉤的巨爪擦著後背砸入地面,碎石迸濺。

  他從容地避開了一連串直接的重擊,但御座命途引發的震盪波,卻避無可避。

  無形的衝擊迅速擴散,僅僅被餘波擦過,希里安便覺渾身骨骼「咯咯」震顫,內臟被無形之力攥緊、攪動,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他咬牙將血咽下,借勢向後疾退,雙劍在身前交織成一片焰與刃的光幕。

  這僅僅是丹尼爾攻勢的開端。

  他失聲咆哮,喚醒了整片廢墟。

  大量的菌絲與半透明孢囊從斷牆、地縫、乃至空氣中瘋狂湧出,它們扭結、增殖,形成一片怪誕蠕動的腐敗浪潮。

  潮水涌動,向他纏繞而來。

  「該死!」

  希里安引爆源能,憑空點燃了一團又一團的咒焰,爆炸接連升起。

  菌絲焚毀,焦臭瀰漫,但更多的畸變造物前仆後繼,在燃燒的灰燼間,試圖將他拖入絕地。

  希里安的呼吸在熱浪與腐氣中灼燙。

  他知道,不能退。

  咒焰怒濤般向前奔涌,硬生生在腐壞的浪潮中撕開一道裂隙。

  趁此機會,希里安穿過裂隙,直撲向丹尼爾。

  咒焰一次次轟擊在丹尼爾體表,炸開團團火光,但只留下焦黑的淺痕。

  希里安清楚,這看似兇猛的攻勢,對丹尼爾而言不過皮肉之傷。

  他要的,是剖開那層污穢的防禦,將燃燒的咒焰深深埋入對方的軀骸,從內而外,將這怪物徹底點燃、引爆。

  丹尼爾顯然沒料到,希里安這隻逃竄的蟲子,竟敢向自己反擊。

  狹窄蒼白的頭顱微微抬起,混沌的威能與源能瘋狂匯聚,在頭顱兩側凝結、具現,一簇簇黯淡的源晶憑空生長、蔓延,化作一對猙獰巨大的鹿角,森然矗立。

  密集的電弧在鹿角間流竄、閃爍,噼啪作響,像似死神的低語。

  下一刻,丹尼爾仰頭尖嘯。


  震盪的衝擊與電流混合,形成了一場以他為中心、向四周瘋狂擴散的蒼白雷暴。

  頃刻間,希里安視野被一片刺眼的蒼白吞沒。

  他咬緊牙關,鎖刃劍逆勢旋斬,劍鋒與雷霆悍然相接。

  轟——

  刺目的蒼白之光中,林立的廢墟崩解為均勻碎塊,繼而進一步碾作細膩的齏粉。

  雷暴所過之處,一切皆被湮滅。

  希里安被衝擊拋飛出去,喉間壓抑的痛呼淹沒在雷霆的怒吼中。

  待刺目的電光漸息、飛揚的塵埃緩緩沉降,丹尼爾依然屹立於大地之上。

  而他的周圍、曾遍布殘垣斷壁的廢墟,已化作一片平坦死寂的沙漠。

  只有零星扭曲的鋼筋,從粉化的塵土中刺出。

  希里安從邊緣尚且屹立的廢墟里緩緩起身,自己的骨頭好像又斷了幾根,還有著一定程度的腦震盪,視野呈現出詭異的重影。

  希里安吐出了一口污血,頓時覺得好受了不少,傷痕累累的臉上,浮現起一抹倔強的笑。

  蒼白雷暴推開他的同時,鎖刃劍的復仇也已臨近。

  遠處,丹尼爾身軀驟然停滯。

  一道纖細的血線在蒼白的臉頰無聲浮現,隨即,近半張臉如斷裂的陶面具般緩緩滑落、垮塌。

  皮膚柔軟地耷拉下來,暴露出下方絕非人類所有的血肉構造。

  無數猩紅與暗紫的肉芽在其中瘋狂蠕動、糾纏,好像頭顱內部早已被蛀空,塞滿了不斷增殖的蛆蟲。

  肉芽彼此擠壓、鑽探,偶爾綻開細小的裂口,滲出渾濁的黏液,像是一團被強行捏合、仍在持續異變的活體肉瘤。

  希里安凝視這傷口,心中浮現出關於混沌化的更多認知。

  在混沌化的影響下,個體每一次畸變之後,即便外表暫時恢復常態,肉體深處也早已烙印下扭曲的痕跡。

  也許是皮膚上多出了一些角質,也可能是瞳色發生了變化,又或是肢體出現了一定程度的病變。

  也許是皮膚上多出了一些角質,也可能是瞳色發生了變化,又或是肢體出現了一定程度的病變。

  而當混沌化深入至丹尼爾這般程度時,便再無逆轉的可能,就像瘟腐騎們,其存在本身,已成為一場不可挽回的墮落進程。

  「以我的性子,本不會和你們這種東西多廢話什麼。」

  希里安擦去嘴角的血漬,「但事到如今,我還是不由地想問……」

  「這值得嗎?」


  不久前與布雷克的對話再次迴響耳邊。

  他繼續道,「靈魂徹底墜入混沌,肉體走向永久的畸變,向菌母奉獻了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更崇高的力量?追逐虛幻的永生?

  還是沉溺於某種被徹底曲解的、自以為偉大的理念?」

  回應希里安的不是丹尼爾,而是一道從身後響起的冷淡嗓音。

  「是邪念。」

  伊琳絲攙扶著殘牆緩緩現身,

  「他的身上,有強烈的邪念。」

  邪念一詞如鑰匙般打開了希里安的記憶之匣。

  他想起了德卡爾,那位陷入偏執與瘋狂的城衛局局長,以及之後與羅爾夫的長談。

  惡孽的祝福與寵愛只是最終呈現的結果,真正的源頭,是最初悄然滋生、被不斷放大與歪曲的思緒。

  「邪念……」

  希里安低聲品嘗這個詞彙。

  仍有更多的謎團籠罩著自己,但他已經沒時間去思考、問詢了。

  丹尼爾再次發出令人牙酸的、蠕動的聲響,邁開沉重的步伐,朝著兩人再度壓迫而來。

  鎖刃劍幾乎將他那小半張臉完全斬裂,但對混沌化到如此程度的怪物而言,頭顱早已不再是承載意志的必需。

  創口處,無數新生的肉芽如纖細的血蛇般瘋狂溢出,又似綻放的海葵觸鬚,在空中狂亂地捲曲、延伸、揮舞,發出濕黏的窸窣聲。

  伊琳絲目睹了剛才驚心動魄的交鋒,清晰地認識到,希里安確實能對抗丹尼爾,但也僅僅是對抗。

  源自御座命途的震盪力量宛如無形的磨盤,持續戰鬥下去,希里安的骨骼與內臟遲早會被一寸寸碾成血泥。

  「希里安,撤離吧。」

  伊琳絲的聲音比之前更加堅決,停頓了一下,補充道。

  「我有辦法活下去。」

  希里安搖了搖頭,目光始終鎖定在步步逼近的陰影上。

  他重複著先前的話,語氣卻更為深沉。

  「我不會放棄你,至少現在不會。」

  聲音略作停頓,語氣低了些,帶著坦然的無奈。

  「以及,我明白,我尚未贏得你全部的信任。」

  短暫的喘息讓暈眩感稍退,希里安雙劍交擊、摩擦,發出尖銳刺耳的金屬顫鳴。

  「但很遺憾,伊琳絲。」

  他的話語毫無徵兆,「我沒時間和你從頭培養信任與默契了。」


  希里安背對著她,朝向那愈發逼近的龐大輪廓,聲音清晰無比地穿透煙塵。

  「直說吧!

  我對你有種極為強烈的共鳴感,我想,你也是如此。

  因此,無論是在破曉之牙號上,還是後來理事會的任務里,你才對我照顧頗多。」

  這句話像是精準投出的匕首,刺穿了伊琳絲慣常的冰冷麵具,眼底掠過一絲罕見的慌亂。

  內心深處精心掩藏的秘密,驟然暴露在天光之下。

  希里安接著說道,聲音篤定。

  「我信任你,伊琳絲,在那共鳴之下,我們同源。」

  伊琳絲愣了一下,想起他焰火的焰色,幾乎是下意識地、極其誠實且小聲反駁。

  「你不是冷日氏族的一員。」

  「……」

  過於樸實而直接的回答,意外地攪亂了此前凝重的氣氛,醞釀的磅礴情緒,被這一句話戳得有些發怔。

  希里安哭笑不得地解釋道。

  「這只是個比喻。」

  「哦……」

  伊琳絲輕輕應了一聲。

  「所以!」

  希里安的語調升高,鎖刃劍猛然插入身旁龜裂的地面,穩住身形。

  不慌不忙地摘下了焦黑破損的手套,頭也不回地,朝身後攤開了自己的掌心。

  像是離別的招呼。

  「看吧。」

  聲音在廢墟的餘燼中迴蕩,低沉而清晰。

  「我們不止同處於炬引的血誓之下,更是被同一道宿命死死糾纏。」

  言畢,希里安微微側頭,眼瞳里浮現起熔金色的光芒。

  伊琳絲僵立在原地,目光如被釘住般,死死鎖在他掌心那銜尾蛇之印上。

  她看著希里安前沖、縱身躍起。

  咒焰自他劍下咆哮而出,化作一片席捲廢墟的熾熱狂潮,焰浪與震盪撕扯著空氣,在昏暗中綻開暴烈而短暫的光明。

  此時此刻。

  伊琳絲沒有震驚的抽息,沒有恍然的顫動,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波瀾。

  她只是靜靜看著,眼眸像深潭映般,照出漫天大火,表面依舊沉寂,深處卻有什麼被悄然點燃。

  伊琳絲抬起左手,在護臂上沉穩一按。

  武庫之盾迅速展開,幽藍的光暈漣漪擴散。


  一列列巨型武器的虛影自光中浮現,環繞她緩緩旋轉,像是沉默的儀仗。

  伊琳絲的指尖掠過那些猙獰的輪廓,最終停駐在那把最為熟悉的巨劍虛影上。

  沒有猶豫,沒有多餘的動作。

  她伸出手,握向劍柄。

  虛幻在觸碰的瞬間,轉為沉甸甸的真實。

  伊琳絲雙手握住劍柄,順勢將巨劍提起。

  那足以壓垮常人的兇器在她手中輕若無物,好像只是拾起一片羽毛。

  也是在這一刻,伊琳絲那向來冰冷的臉龐上,奇蹟般地浮現起了一抹淺淺的笑意。

  她低聲道。

  「賜福……」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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