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 手抓子彈?這還是人?
唐奉先的身體從太師椅上彈了起來,右手抄起桌上的刀,左手摸向腰間的槍。
院子裡沒有聲音。
方才四個分守四角的人,腳步聲沒了。
安靜得不正常。
整個永安會館,十五六個人,外圍大概七八個,呼吸、腳步、心跳,原本仔細聽,都能聽到,但突然消失了。
唐奉先背靠牆壁,側身站在會客廳的角落裡,刀在右手,槍在左手,刀尖朝前,槍口對著門。
門被推開。
灰色對襟衫,中等身量,面容清冷,手裡什麼都沒拿,兩手垂在身側,站在門口。
唐奉先看到的第一眼是這個人的身形,站在那裡松松垮垮的,像是混身上下沒有一塊肌肉在用力。
第二眼看的是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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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勁巔峰的感知.什麼都感覺不到。
面前明明站著一個活人,但氣機上完全感受不到,如果閉上眼睛,完全感覺不到門口有人。
唐奉先的瞳孔縮了一下,沒有猶豫。
槍先響:「砰。」
「砰砰砰!」
連開四槍,他們這一輩人,經歷過戰火之後,早沒有武林道義了,加入這種部門,更是不用多說。
左手的白朗寧平端射擊,距離不到兩丈,子彈直奔陳湛的胸口。
槍響的同時,他的身體已經跟著往前沖了,右手的短刀從腰間往上撩,走的是六合門的貼身刀法,刀尖從下往上劃弧線,奔著陳湛的腹部。
槍打中路,刀走下路,上下夾攻,槍是虛,刀是實。
軍統的殺人術,不講武德,不論規矩,槍刀齊出,什麼好使用什麼,目的只有一個——殺。
子彈看似到了陳湛面前,極為危險。
但陳湛從進門的時候便已經察覺唐奉先身上的槍,扣動扳機的瞬間,已經挪動腳步,只是幅度很小,身體微微一側,子彈從他的肋下穿過去,打在身後的牆壁上,嵌進了磚里。
刀緊跟著到了。
唐奉先的貼身距離極近,短刀從下往上撩的角度刁鑽,刀刃貼著陳湛的衣襟划過去,距離皮肉不到半寸。
沒切著。
陳湛的腰胯一轉,上身往後仰了半尺,刀鋒從他的腹前擦過,帶起一縷衣料的碎絲。
唐奉先沒收刀,手腕一翻,刀身從豎變橫,短刀貼著小臂倒轉過來,刀背抵在前臂上,反手橫切,抹向陳湛的咽喉。
六合門的連環刀法——撩、翻、切,三刀一氣呵成,沒有任何間歇,每一刀都是從上一刀的尾勢里接出來的,刀路連綿,前後相繼。
陳湛退了半步。
唐奉先的眼睛亮了一下,六合連環刀,斬的就是一股氣勢,得寸進尺,步步緊逼,連環斬殺。
腳下連踩三步,貼身跟上,短刀連出,左劈右砍,上挑下削,化勁巔峰的力道灌注在每一刀上。
刀風呼呼作響,會客廳里的桌椅被刀風掃到,茶杯從桌面上震落,摔在地上碎了一片。
六合拳講的是六合,手與足合,肘與膝合,肩與胯合,內三合外三合,渾然一體。
唐奉先的刀法和步法完全合在了一起,腳到刀到,身到力到,每一刀出去都是全身整勁的爆發。
七八年化勁巔峰的積累全在這幾刀上。
連出了十二刀。
十二刀,刀刀落空。
陳湛的身形在他面前忽進忽退,忽左忽右,每一刀都差半寸,半寸都不多,就差那麼一線。
唐奉先心底一片冰涼,他太明白那半寸意味著什麼。
對方在控制距離,故意讓每一刀都差半寸,精準到了極致。
如果不是功夫高出天際,沒人能做到這一步,簡直是成人戲弄頑童,沒把他當人
但唐奉先卻沒有停手,不能停,停了就死。
第十三刀,突然變招,短刀忽然從右手換到了左手,同時右手從腰間拔出槍,槍口抵著陳湛的方向扣下扳機。
砰砰砰。
連開三槍,同時左手的短刀從側面捅了過去,走的是陰手刺,刀尖不走弧線走直線,直捅陳湛的肋下。
槍刀齊出,三槍一刺,角度全部不同,四個方向同時封堵。
這是他殺人的絕活,十年來用這一手送走了不知多少人,甚至這一招,在青衣社,在軍統,已經是殺手必學的項目。
近距離開槍,相距不到一米,神仙難躲。
不過陳湛戴著帽子,甚至沒有一點情緒波動,右手只是抬了一下。
掌心朝前,五指微張,像是在空中撈了一把。
三顆子彈全部消失了。
沒有落地的聲音,沒有嵌入牆壁的聲音,三顆子彈從槍口飛出來之後,像是被那隻手吞掉了。
唐奉先的瞳孔驟縮,心臟差點跳出來,『尼瑪!手抓子彈?這還是人?」
他的左手還在往前捅,短刀刺向陳湛肋下的那一刺已經收不回來了。
陳湛的左手同時兩指併攏,夾住了刀尖。
兩根手指。
夾著一把化勁巔峰全力刺出的短刀。
唐奉先拼命往前送刀,腰胯擰轉,整條手臂的筋骨擰成一股,化勁的勁力全灌在刀尖上。
刀紋絲不動。
兩指夾著刀尖,像夾著一根草棍。
陳湛看著他:「六合刀法練到這個份上,不錯了。」
聲音平平淡淡,古井無波。
「可惜了。」
兩指一擰。咔嚓。
刀斷了。
一尺八的短刀從中間斷成兩截,前半截還夾在陳湛的指間,後半截攥在唐奉先的手裡,斷口齊整。
唐奉先的手在抖,他幾乎力竭,化勁巔峰的全力爆發,刀法槍法全使了出來,十二刀三槍一刺,傾盡所有。
這種程度的爆發,任何一個化勁高手都承受不住。
「你你到底是誰?怎麼可能!」
陳湛抬頭,帽子下露出大半張臉,「我沒見過你,不過你應該認識我。」
唐奉先看清那張年輕的臉,頓時臉部肌肉抖動,「你你是陳盟主?你怎麼不可能,你是冒充的。」
「誰會冒充陳某?」
陳湛點了一下頭,這句話不是問答,沒等唐奉先反應,右拳貼在他胸口上,勁力透體而入,心脈寸斷。
唐奉先的身體往後退幾步,後背靠在了牆壁上,順著牆壁慢慢往下滑,坐在了地上。
兩隻眼睛還睜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臨死前還盯著陳湛接子彈的手,右手虛握,手上有一層金屬薄膜,細密的網狀,在陽光下才能看出一些區別。
他坐在牆根底下,脊背挺直,死相體面。
陳湛收回手,低頭看了他一眼,轉身往二樓走。
二樓。
電報房裡,沈廷棟聽到了樓下的槍聲和打鬥聲。
六聲槍響,間隔極短,然後是桌椅摔碎的動靜,持續了不到半柱香。
然後安靜了。
沈廷棟坐在電話機旁邊,其實也不過才十幾息時間,兩隻手擱在桌面上,等待電話接通。
他知道,大概唐奉先沒了。
如果唐奉先贏了,會上來報告,如果唐奉先還在打,樓下不會這麼安靜。
這種安靜的原因,便是對方正在上樓。
「怎麼還不接電話!!!」
長途,經由廣州中轉,接通上海,線路接通了,嗡嗡的空響,等待對方接聽。
嘟——嘟——
走廊上有腳步聲了。
不急不慢,踩在木板上,吱嘎,吱嘎,一步一步往這邊靠。
嘟——嘟——
「喂,這是上海總部。」電話那頭終於接了,聲音隔著雜音傳過來。
沈廷棟開口,語速極快:「我是沈廷棟,香港站,編號三七,緊急情報,昨夜中華武術總會遭襲,二十四人全部死亡,孫茂、鄭文達均在死者之中,兇手僅一人,武力極高——」
腳步聲停了,停在了門口。
「永安會館也被攻破了,唐奉先已經——」
門開了,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的,像推開自家房門一樣隨意。
陳湛站在門口。
衣襟上多了幾滴暗紅色的斑點,是方才樓下濺上去的。
兩個人對視。
沈廷棟握著聽筒的手僵在半空中,電話那頭的人還在說話:「沈長官?唐奉先怎麼了?沈長官?」
陳湛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要電話。
「沈長官?發生什麼事了?您怎麼不說話,我在記錄。」
電話里還有細微的聲音傳來,沈廷棟咽一口口水,他也看到陳湛樣貌了。
年輕、從容、淡定。
但這都不重要。
他做了二十年特務,見過無數生死場面,親手送走過不知道多少人,從來沒怕過死。
重要的是,這個樣貌,跟那個人一模一樣啊!
那張在青衣社內部,流傳了十幾年的照片,所有青衣社的特務,都看過無數次的照片。
就這麼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
「電話給我,我來說。」陳湛開口。
沈廷棟手中聽筒還傳來聲音:「沈長官,你那邊遭襲了嗎?是誰?」
沈廷棟把聽筒遞了過去,手遞出去的時候抖得厲害,陳湛接住,穩穩地拿在手裡。
另一隻手,無聲無息,落在沈廷棟的天靈蓋上,力道勃發,「噗——!」
輕描淡寫的一下,像拍掉帽子上的灰。
沈廷棟雙眼立刻變直,身體從椅子上軟了下去,滑到地上,腦袋歪在桌腿旁邊,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散了。
陳湛把聽筒舉到耳邊。
電話那頭還在喊:「沈長官?沈長官?怎麼回事?您還在嗎?」
陳湛把聽筒貼在耳邊,對面還在喊,聲音急促,隔著雜音聽得七零八落。
「別吵,青衣社現在誰做主?陳祖燕?洪辰?」
電話那頭的聲音戛然而止。
沉默——
雜音滋滋啦啦地響著,中間夾著線路轉接時特有的嗡鳴,兩邊都沒有說話。
沈廷棟的編號、青衣社的內線電話、上海總部的接線方式,這些都是最高級別的機密,能撥通這個號碼的人屈指可數。
而對面這個聲音,不是沈廷棟,他們都沒聽過。
那邊沉默了大約十幾息。
聽筒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換手接電話,椅子挪動的聲響,然後一個新的聲音接了上來。
比方才那個厚重得多,中氣足,帶著上海話的腔調,說話的節奏慢,每個字都咬得很不清楚。
「你是誰?沈廷棟呢?你想做什麼?」
「沈廷棟死了,我想做什麼.」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一息,然後那個厚重的聲音猛地拔高了。
「死了?你殺的?你要和青衣社作對?要和軍統作對?」
後面跟著一串上海話,夾著髒字,語速極快,音調忽高忽低。
陳湛聽懂了大半,有些俚語聽不太明白,大意是:罵他不知死活,吃了豹子膽,軍統的人也敢碰,活膩了之類。
罵了好一陣子,對面喘了兩口氣,聲音又壓回來了,帶著一股子強撐的狠勁。
「你叫什麼?」陳湛看他停下,然後開口。
「黃祿偉。」對面頓了一下,「你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記得來給你們的人收拾,嗯,我是誰,過段時間,我上門告訴你。」
滴——滴——滴——
電話掛了。
黃祿偉這個名字他沒有印象,不是當年認識的人,應該是這十幾年裡提上來的。
陳祖燕和洪辰的名字丟出去,對面沒有接話,也沒有否認,說明這兩個人多半還在,至少青衣社內部還認這兩個名字。
其餘的事,到了上海再說。
陳湛把聽筒擱回電話機上,站起來,在電報房裡翻了一遍。
密碼本、電報稿、往來電文的抄件,還有一本皮面的通訊錄,上面記著編號和對應的聯絡方式,用的是代號,但有些旁邊用鉛筆標註了真名。
有用的全部拿走,塞進懷裡。
桌子底下的抽屜里還有一沓港幣紙鈔和幾塊銀圓,他沒拿,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沈廷棟的屍體,躺在桌腿旁邊,姿勢扭曲,和樓下唐奉先的死相比起來,難看了不少。
推門出去,下了樓,穿過院子。
院子裡的石板地上橫著幾具屍體,是進來之前順手解決的崗哨。
出了永安會館的大門,旺角的街巷裡人來人往,賣涼茶的攤子還支在巷口,老頭蹲在爐子旁邊扇火。
沒人知道巷子深處剛剛死了十幾個人。
下一個。
油麻地,廟街,三義堂。
他折好地圖,往南走。(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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