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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章 不對!

  「德義武館在這裡,彌敦道拐進去的一條橫街上,前後兩進的院子,前面教拳,後面住人,館主劉平川,形意門出身,暗勁中期的水平,手下十來號人,大多是明勁。這個館子平時不惹事,但背後和統派走得很近,情報中轉站,不少從內地傳過來的消息都在這裡過一道手。」

  鉛筆移到旺角。

  「永安會館,這個最要緊,在西洋菜街的巷子裡面,門面不大,裡面的電報房直通南京,青衣社在港的指令大半從這裡收發。常駐七八個人,帶槍的,不練武,是青衣社從內地調來的特務。」

  鉛筆又劃到油麻地。

  「三義堂,廟街上的那間跌打藥鋪,後院是軍火庫,槍枝彈藥從這裡中轉,供應青衣社在港九的各個據點。守的人不多,四五個,但庫里的東西不少。」

  最後,鉛筆落在港島銅鑼灣。

  「利群商行,這裡是錢莊,青衣社在香江所有產業的資金都走這裡,掌柜姓周,不會武功,但手裡握著青衣社大半的帳本。這個地方在港島那邊,港英政府管得嚴,不太好動。」

  韓守義說完,放下鉛筆,等著陳湛發話。

  陳湛沒拿桌上那沓紙,伸手把地圖折好,收進懷裡,站起身來。

  「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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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字,轉身往門口走。

  韓守義和吳江龍站在桌邊,看著他推門出去,腳步聲沿著樓梯往下走,一級一級的,越來越遠。

  屋裡安靜了好一陣。

  吳江龍這才把方才沒來得及細看的報紙重新展開,鋪在桌上。

  兩個人並排站著,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正文比標題寫得更詳細。

  「……昨夜戌時許,中華武術總會內發生重大血案,樓上樓下共計發現二十四具屍體,死者均為該會成員及青衣社相關人士……」

  「……據在場倖存之服務人員所述,兇手僅一人,持短刀,自二樓而下,於數十息之內殺盡廳內所有武裝人員,手段極其兇殘……」

  「……兇手未傷及任何服務人員,似有所選擇地針對特定目標……」

  「……問及兇手面目,在場數人均稱未能看清,該人頭戴禮帽,遮擋面容,僅露出下巴……」

  報紙旁邊畫了一幅素描,是根據目擊者描述畫的兇手面部特徵。

  一個下巴。

  線條簡單,寥寥幾筆,輪廓清晰,和陳湛一模一樣。

  兩個人盯著那幅素描看了半天。


  吳江龍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大哥,他有易容的本事,咱們都見過,那天那副臉和今天完全兩個樣子,去做這種事……他居然不易容?」

  韓守義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報紙折好,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可能.他不需要吧。」

  ——

  清晨。

  中華武術總會門前的街面上拉起了警戒繩,白色的麻繩從門口一直攔到對面的騎樓柱子上,圍了一大圈。

  麥啟明站在正門台階上,手裡夾著一根煙,菸灰長了一截也忘了彈,眼底下掛著兩團青黑,一整夜沒合眼。

  他在警署幹了十二年,九龍城寨的械鬥去過,碼頭上的火併去過,大角咀的鴉片館仇殺也去過,屍體見了不知道多少具,從來沒怕過。

  但昨晚的情況,實在讓人心顫。

  二十四具。

  樓上樓下,圓桌底下,走廊牆根,雅間門檻上,哪哪都是死人。

  法醫蹲在地上忙了一夜,驗了一具又一具,筆記本寫滿了三頁紙,站起來的時候腿都是麻的。

  「麥Sir,死者的傷口非常奇怪。」

  法醫是個英國人,說著半生不熟的粵語,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大部分是利器所傷,切割面極其平整,幾乎沒有撕裂痕跡,刀刃非常鋒利,施力者的力量和角度控制得極為精確。還有幾具是鈍力致死,胸骨碎裂,肋骨斷了七八根,但體表幾乎沒有瘀傷……」

  「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致傷方式。」

  麥啟明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了,沒有接話。

  問了幾個活下來的服務人員,全是一個說法。沒看清,那人戴著帽子,動作太快,什麼都沒看清,只看到一個下巴。

  他讓人畫了一張素描,根據目擊者的描述,寥寥幾筆,一個下巴的輪廓,線條清晰,僅此而已。

  天亮之後,他把報告送到了港英警署。

  英國總督察叫克勞福德,五十來歲,紅鼻頭,在香港待了八年,管的是中區和灣仔的治安。

  克勞福德看完報告,第一句話不是問兇手是誰。

  「孫茂也死了?」

  「是。」

  克勞福德的眉頭皺起來。

  孫茂是他的人,青衣社和港英政府之間的橋樑,每個月定期提供大陸那邊的情報,換取港英警署對青衣社在港活動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條線經營了兩年多,孫茂死了,線斷了。

  「加派人手,搜查九龍和港島各區,重點排查近期入港的可疑人員。」

  克勞福德合上報告,丟在桌上。

  「限你一周破案。」

  麥啟明領了命出來,站在警署門口的台階上,對著維多利亞港的方向發了一會兒呆。

  一個人殺了二十四個帶槍帶刀的,來無影去無蹤,連臉都沒露,他上哪兒去抓?

  嘆了口氣,下了台階,招呼手下的巡捕分頭去查。

  查不查得出來另說,動作要有,上面交代了,總得做個樣子。

  銅鑼灣。

  利群商行。

  從外面看就是一間三層的洋樓商鋪,門面掛著「利群商行」的招牌,底下賣南北雜貨。

  二樓是帳房和倉庫,門口有夥計招呼客人,和街面上其他商行沒什麼兩樣。

  三樓不對外。

  樓梯口有一扇鐵門,常年鎖著,鑰匙只有三個人有——掌柜老周、孫茂、沈廷棟。

  沈廷棟的辦公室在三樓最裡面。

  不大,一張花梨木的書桌,一把藤椅,牆上掛著一幅中堂山水,桌上擺著文房四寶和一台黑色的搖把電話機。

  窗簾常年拉著,屋裡點著檯燈,白天也是昏暗的。

  沈廷棟坐在藤椅上,左手擱在桌面上,右手端著一杯茶,茶是明前龍井,杯子是青花瓷的,講究。

  四十五六歲的年紀,面相清瘦,顴骨高,兩腮無肉,下巴尖,一雙眼睛不大,眼縫窄長,目光從縫隙里往外看人的時候,帶著一股子陰沉。

  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中分,抹了頭油,亮得能照出人影來。

  他不練武。

  黃埔四期出身,跟過戴老闆,從情報科一路做到少將銜,手上的血不比任何武人少,只不過他殺人靠的是情報、暗殺、布局,不靠拳腳。

  每天早上六點整,他和中華武術總會通一個電話,確認前一天的情況,雷打不動。

  今天六點,電話打過去,沒人接。

  他掛了,等了兩分鐘,再撥,還是沒人接。

  第三遍。

  嘟——嘟——嘟——

  空響。

  沈廷棟放下聽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他轉頭對門口站著的人說了一句:「去總會那邊看看。」


  門口的人點頭走了。

  半個小時後,人回來了,跑著回來的,進門的時候腳步踩在樓梯上砰砰砰響,到了辦公室門口,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沈……沈長官……」

  「說。」

  「總會出事了,被滅門了,二十四個人全死了,孫副社長和鄭會長都……警察已經封了現場。」

  沈廷棟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怎麼死的?」

  「刀傷為主,還有徒手打死的,樓上樓下全是屍體……外面的報紙已經登出來了。」

  手下把一份報紙遞了上來。

  沈廷棟接過去,展開,掃了一遍。

  頭版大標題,現場照片,二十四具屍體,兇手不知所蹤。

  他把報紙折好,放在桌上,兩隻手交叉擱在桌面上,手指交錯,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但腦子裡已經開始轉了。

  一個人,殺了二十四個,其中有暗勁巔峰的鄭文達,有帶槍的孫茂和青衣社的特務,一個活口都沒留。

  這不是幫派火拼。

  幫派火併用槍用刀,亂殺一氣,不會這麼幹淨,更不會把樓上樓下的人全部殺光還能不傷及服務人員。

  這是定點清除。

  有目標,有選擇,有計劃。

  蘇派?

  他皺了皺眉,蘇派在香港的殘部他一直在追殺,阮芷那幾個人已經是風前殘燭,跑都跑不動了,不可能有這種戰力。

  那是誰?

  從內地來的?哪一方的人?

  「叫唐奉先來。」

  門口的人轉身去叫。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過來,唐奉先推門進來。

  三十七八歲,中等身量,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肩膀很平,兩條胳膊垂在身側,走路的時候上半身紋絲不動,重心壓得低。

  一張臉稜角分明,顴骨高,眉骨重,兩道眉毛又濃又直,像是拿刀刻上去的,嘴唇薄,抿成一條線,不說話的時候整張臉像石頭刻的,沒有表情。

  六合門出身。

  化勁巔峰。

  在這個境界上沉了七八年,距離抱丹只差臨門一腳,被軍統吸收之後,做了十年殺手,手上十幾條人命,沈廷棟走到哪他跟到哪。

  他走到桌前站定,沒有坐,也沒有行禮,等沈廷棟說話。


  「看了嗎?」沈廷棟把報紙往前推了一下。

  唐奉先低頭掃了一眼標題,點頭:「來的路上看過了。」

  「能做到這種事的人,你能擋得住嗎?」

  唐奉先沉默了一息。

  他沒有立刻回答,這是他的習慣,不確定的事不開口,開了口就要做到。

  「不知道,沒交過手,不好說。」

  沈廷棟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兩件事。」沈廷棟伸出兩根手指,「第一,香港所有據點提升警戒,永安會館和三義堂軍火庫重點加防,讓底下的人都打起精神來。」

  「第二,你親自去永安會館坐鎮,電報房和電話線在那裡,那邊的情報中樞不能出事,上海總部那邊我還沒通報,一起過去,那邊可以直接致電南京和上海。」

  唐奉先點頭,兩人一起出了門,一隊人暗中保護,一隊人一起前往。

  旺角,西洋菜街。

  永安會館藏在街巷的深處,門面確實不大,兩扇木門,門頭上掛著「永安同鄉會」的匾額,漆面斑駁,看著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同鄉會館。

  進了門是一個天井小院,院子不大,四面圍著兩層的磚樓,底樓是會客廳和茶室,二樓是辦公和住人的地方。

  電報房和電話在二樓最裡面的一間屋子裡,窗戶用磚封了半截,常年不開。

  沈廷棟和唐奉先到的時候,會館裡已經按照先前下的命令加了防。

  門口兩個崗哨,院子裡四個人分守四角,二樓走廊上兩個人來回巡,全部持槍,上了膛,加上原本駐館的七八個特務,滿打滿算十五六個人。

  唐奉先把人員部署看了一遍,沒有多說什麼,走進一樓的會客廳,把一張紅木太師椅拖到了正對大門的位置,坐下了。

  桌上擱著他的刀。

  六合門的制式短刀,刀身一尺八,刀背厚,刀刃薄,弧度微彎,刀柄纏著黑色的粗布,布上滲著舊日的汗漬和血漬,洗不掉了。

  腰間別著一把白朗寧手槍,七發彈匣,滿的,保險打開。

  沈廷棟沒有在一樓停留,直接上了二樓,進了電報房,把門關上,坐在電話機旁邊。

  他打算給上海打長途。

  唐奉先坐在太師椅上,閉著眼睛。

  化勁巔峰的感知鋪開,方圓三丈之內的動靜盡在掌握,院子裡崗哨的腳步聲,二樓走廊上巡邏的人踩在木板上的吱嘎聲,門外街巷裡行人走過的聲音,賣涼茶的吆喝聲,遠處電車的叮噹聲。


  每一個聲音都清清楚楚,嵌在他的感知里,像一張鋪開的網。

  如果那個人真的衝著青衣社來,永安會館是繞不過去的,沈廷棟判斷得沒錯,情報中樞是命脈,對方要斷青衣社的根,這裡必取。

  院子裡的崗哨按部就班地走著,二樓的巡邏按時換了一趟崗,門外的街巷裡人來人往,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唐奉先睜開了眼睛。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門口的崗哨,方才還有兩個人的呼吸聲和心跳聲,現在只剩一個了。

  不對!

  下一瞬間,一個也沒了。(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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