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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童言無忌

  丑時,皇城。

  謹身殿,左右各九支兒臂粗的蠟燭仍不足以照亮整個深闊大殿。

  九重丹陛之上,吳帝上半身隱在陰影中,下半身籠在燭光內。

  陳翊垂目跪在冰涼的地板之上,只聽蒼老的聲音自高處落下, . . .祖父年紀大了,連廖斯、王崇禮這些朕親手提拔起來的將領,竟也暗中倒向了朕的那好女人...翊兒,我陳家基業要落於旁人之手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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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帝聲調頹喪,說到此處,龍座之上竟然隱隱傳來幾道壓抑的啜泣聲。

  陳翊擡頭,雖看不清皇祖父哭泣的樣子,但看那微微顫抖的明黃袍服,也知此時那御座之上的老者該有多傷心。

  主辱臣死,更何況對方還是他的祖父。

  陳翊不禁悲從中來,兩行熱淚滾出了眼眶,伏地泣道:「皇祖父,都怪孫兒無能,非但未能助皇祖父守住我大吳基業,還要連累. ..」

  接下來的話,他泣不成聲、再說不出口。

  站在他的角度想來,既然廖、王之流已投靠了姑母,那麼姑母也必然會知曉皇祖父悄悄支持了自己的舉動。

  待姑母徹底穩定朝堂內外局面,皇祖父的處境也不會比自己好到哪去. . ...要麼被姑母圈禁老死宮苑,要麼這三兩日就會暴斃宮中。

  連禁軍四衛都聽命於姑母了,皇祖父也沒了任何自保之力。

  丹陛之上,吳帝沙啞、自責的聲音又響起,「此... ...不怪翊兒,只怪朕未能早一些看破你姑母的狼子野心.. . 」他長長嘆息一聲,仿佛用盡了力氣,「祖父無用,連自己最疼愛的孫兒都保不住了 . . 」陳翊剛才燃起那一點生的希望,此時徹底破滅。

  但他能理解皇祖父...

  今夜過罷,姑母勢必會全面掌控朝廷,能同意他來見見皇祖父,大概已是她顧念親情的最後一絲溫柔了他.. . .必然活不了了,皇祖父也保不了他。

  「皇祖父不必為翊兒傷心!為國盡忠、為皇祖父盡孝,孫兒雖死無憾感. . .」

  說到此處,他哽了一下,「唯有植兒、榕兒,讓孫兒牽掛。」

  他這一哽,剛剛忍住啜泣的吳帝泣聲再起。

  謹身殿內,除了祖孫二人僅有的段公公也跟著抹眼淚。

  就在祖孫對泣之時,段公公忽然噗通跪地,斑白皓首重重磕在金磚上,泣聲道:「陛下!此時非傷痛之際啊!大局崩壞在即,陛下唯有以重回鼎盛的延命神通,方可力挽狂瀾,護國教、保皇族 . ...否則,國亡族滅就在眼前啊!」


  陳翊雖從未聽說過什麼「延命神通』,卻聽懂了「重回鼎盛』這四個字。

  現下,四衛指揮使中之所以出現牆頭草,正是因為世人皆知的陛下老邁. . . .誰不想及早重新找個靠山?

  這是人之常情,也是人性。

  但皇祖父如果能「重回鼎盛』,那可就不一樣了... ...如今祖父之威嚴因年邁、多病而消減,卻也難掩他身為開國雄主的底色。

  他只需健康的出現在眾臣面前,僅憑積威便可震懾宵小,讓姑母黨羽不敢輕舉妄動。

  本已心如死灰的陳翊目光灼灼的看向段公公,「公公,何為延命神通?」

  「郡王. . 」

  段公公剛開口,龍座上的吳帝便低斥一聲,「住口!此法萬萬不可!」

  陳翊一怔,不理解的看向了吳帝,聲音急切道:「皇祖父,大吳已至生死絕境,既然有延壽之法,就算為天下蒼生,也當試一試啊!」

  吳帝沉默下來,段公公連忙道:「早年,天道教曾獻一秘法,可以血食延壽...」

  「那為何不早試?」

  陳翊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 . .無論在天下何處,以旁人「血食』為飲,都是一樁極為邪惡的事,他只當皇祖父是因為太過看重道德,才始終沒有修煉此秘法,不由勸道:「皇祖父,生死存亡之秋,不可再拘泥於小節!」

  可吳帝依舊沒有開口,反倒是段公公有些為難看了他一眼,小步上前低聲道:「這法子,需食至親心血.. . ..祭奉之人,難以活命。」

  陳翊聽懂了。

  他也猶豫了,但只用了一息,便做出了決定,「皇祖父!國難當頭,孫兒願為祭奉之人,為皇祖父延命!」

  捫心自問,他能這麼快做出決定,最主要的原因並非是他口口聲聲的「家國』,而是一種理智的計算。他昨晚今晚「謀逆』的主犯,姑母無論如何也不會放過自己。

  反正是要死,不如以幾身為皇祖父延壽...。皇祖父若能以此逆轉局勢,至少還能保住他一雙兒女、妻子。

  可這時,上半身隱在陰影中的吳帝卻道:「不可!以血親延壽,有悖天倫, ...朕豈能. . ..咳咳咳~」

  咳嗽響起,中斷了他底下的話。

  陳翊卻伏地叩首,額頭抵著地板,決絕道:「以孫兒一命救天下蒼生,是為大忠!以孫兒一命護我皇家血脈,是為大孝!」他擡起赤紅雙眸,斬釘截鐵道:「孫兒心甘情願,死得其所!請皇祖父速速祭起神通,掃清瘴濁!」

  這回,丹陛上安靜許久,吳帝忽地起身,一步一步、緩慢的走到了陳翊身前。


  距離陳翊還有丈遠,他便先聞到一股惡-臭.搓.….…類似魚蝦腐敗的味道。

  隨後,吳帝的臉漸漸顯露在了燭光中。

  灰白的頭髮幾乎已經掉盡,僅剩幾根乾枯髮絲早已綰不住髮髻,就那麼軟趴趴地黏在光禿禿的頭頂。面龐上皺紋深重,溝壑縱橫宛如皸裂旱地,面頰上儘是大片青黑斑痕_. . .猶如屍斑。脖頸上,遍布銅錢大小的潰爛癰瘡。

  陳翊胸腹一陣翻湧,差點本能退開,但吳帝深陷眼窩中的那道目光,飽含慈祥、無奈與痛惜。僅是這樣的目光,便讓他瞬間定住了心神,眼淚撲簌簌掉落,低喚道:「皇祖父. .」

  這眼淚,大約是因為他方才那瞬不該生出的恐懼而愧疚。

  也可能是,見到皇祖父衰老至此,竟還要為國事操心的心疼。

  「好孫兒,你果真願為皇祖父延命而祭奉血食?」

  吳帝伸出手,慈愛的撫向了陳翊的腦袋,陳翊心心中短暫出現不適、和某種說不清的異樣,隨即又被他自己強行壓下,只堅定道:「孫兒願意!但孫兒想見一見郡王. .. .…請皇祖父設法將孟氏送入宮中。」丑時一刻。

  朔川郡王府. ...

  今晚興國既然用了請君入甕的計謀,自然不會忘了郡王府這個大本營。

  負責控制此處的是玄龜軍陳翰泰所部。

  丁歲安趕來時,府內留守侍衛要麼已伏誅、要麼已被俘虜。

  「元夕來了~」

  「泰叔有禮。」

  前院,一排排玄龜軍軍卒手擎火把,將院內照的燈火通明。

  丁歲安和陳翰泰簡單打了招呼,目光轉向跪在地上被背綁著雙臂的郡王府諸人。

  朱雀軍副指揮使譚宗晟、朔川郡王府管家鄒萬嶼皆在此列。

  察覺丁歲安看了過來,譚宗晟下意識低了頭,似乎是不敢和前者對視。

  倒是那鄒萬嶼跪在地上依舊將脊背挺的筆直,雙眼瞧向正前方,既不看丁歲安,也不看周遭軍卒,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樣。

  「殿下可有懿旨?他們怎麼處置?」

  陳翰泰倒也沒壓低聲音,足以讓譚宗晟眾人聽清。

  被俘諸人中,除了譚、鄒兩人外,還有數十名負傷侍衛。

  丁歲安略一掃量,道:「殿下不欲牽連太廣,這些侍衛. . .」

  稍稍一頓。

  眾人連呼吸都放輕了,能否活命,很可能就在他一言之間了。

  「這些侍衛,暫且收監。但他,和他 . ..」

  丁歲安輕擡食指隔空往譚宗晟和鄒萬嶼點了點,「拉到僻靜處,殺了吧。」

  能想像到,陳翊走出最後一步,少不了這些人的攛掇。

  並且殺了他們,也免了收監後再胡亂攀咬,以符合興國和丁歲安「不欲牽連太廣』的意.. . ...陳翊身為皇嗣,平日親近者不知有多少人。

  若搞成運動式的大清洗,半個天中得搭進去。

  便是厲百程、李二美、高三郎等人也得被牽連。

  那邊,譚宗晟聞言,臉色霎時青白,豆大汗珠從額頭沁出,身子不住打擺。

  但他也知,自己和丁歲安結下的仇怨太大,便是開口求饒也難保性命,索性咬緊牙關保持了一絲體面。那鄒萬嶼卻更硬氣些,被兩名軍卒一左一右提溜起來後,竟還甩了甩膀子,掙開攙扶,自己主動走向那偏院陰影中。

  「元夕要不要親眼去看看?」

  陳翰泰主動邀請,似乎是覺著丁歲安親眼看到兩人受死才能解恨一般。

  但捫心自問,今晚,丁歲安並不是很爽. . .…

  「不看了,裡頭怎樣?」

  丁歲安搖頭拒絕,陳翰泰聞言卻露出一抹奇怪表情,湊近低聲道:「朔川郡王家眷都被控制了,但.」

  「但什麼?」

  「但蘭陽郡主一直和她們在一起..」

  陳翰泰點到為止,沒繼續說下去。

  不過看他那樣子,很可能林寒酥阻止了陳翰泰屬下捉拿孟氏等人的行為。

  丁歲安稍一思索,道:「我進去看看。」

  他擡腳走向後宅,那邊譚、鄒兩人也只是剛走到偏院門前,大約是看出了丁歲安要去後宅。始終一言未發的鄒萬嶼猛地扭身,似乎想沖向丁歲安,身旁軍卒連忙將其摁住,他卻仍舊掙扎嘶吼道:「楚縣侯!你也是堂堂男兒,當知「禍不及妻兒』!小郡公、小郡主是皇家血脈,你若還是男人,便不可無禮!」

  丁歲安原本不想搭理他,但走了幾步終究還是沒忍住,駐足轉身,譏諷道:「好一個忠僕!!你口口聲聲說禍不及妻兒,那我問你,若蘭陽郡主今晚落到你們手裡,你可會這般勸說陳?」

  鄒萬嶼一滯,忽又喊道:「郡王並無.. ...」

  丁歲安卻也沒了聽他辯解的耐心,揮手道:「將嘴巴堵了」

  說罷,再不理會那邊,直接踏進了月門。

  後宅。

  院內同樣站著警戒軍卒,但那亮著燭火的房間卻房門緊閉。


  看起來,軍卒控制住郡王府之後,至今尚未入內。

  現下的朔川郡王妃孟氏自然沒有這般威懾力,想必是另有旁人.. ..林寒酥。

  「篤篤~」

  「誰?」

  「我~」

  丁歲安敲門,簡單應答後,房門吱呀微響後拉開。

  站在門後的是「假.意歡』。

  丁歲安藉機往屋內一看.. ..坐在一方圓桌旁的林寒酥站了起來,正看著他。

  再往裡一些,是幾名年紀不大的侍妾,她們看到丁歲安,雖強忍著沒發出尖叫,卻下意識的往中間的孟氏身旁縮。

  而孟氏抱著一雙兒女,對丁歲安的到來幾乎沒有反應,依舊直直盯著地面... .

  反而被她抱在懷裡的兒子,看見丁歲安這個熟人,靈活的一扭身子,從娘親懷中滑了出來,邁著小短腿顛顛跑門前,仰頭道:「六叔六叔!您可來了,方才府里有人作亂,是蘭陽郡主護得我們,不讓他們進來」

  說罷,還不忘回身朝林寒酥稚拙一禮。

  丁歲安冷硬了一整晚的臭臉,終於露出了笑容,他蹲下身子,捏了捏粉嫩娃娃的臉蛋,「柘兒,方才你害怕了麼?」

  「六叔!相兒可不怕,植兒護著娘親和妹妹呢!」

  說罷,梧兒一挺胸膛,可下一刻,他便瞧見了仍舊舉著火把、站在院內的軍卒,猛地往丁歲安身後一縮,低聲道:「六叔!這些亂賊,怎麼還在呀!」

  丁歲安笑容仍在,卻有些彆扭。

  林寒酥更是不忍似得,扭頭看向了別處。

  稚子無知,他不知.. ...自己才是「亂賊』。

  就在短暫安靜之後,頗有點小話癆特質的梧兒,悄悄拽了丁歲安的衣角,瞧了眼院內「亂賊』,道:「六叔六叔,植兒自小便聽父親講您南疆孤身救袍澤、千里返京的故事,父親還說,六叔是天下一等一的忠義高手..」

  他忽地壓低了聲音,擡手快速指了「亂賊』一下,壓低聲音道:「六叔,您能把這些亂賊趕走麼...植兒不怕,但娘親和妹妹有點害怕.」

  丁歲安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回頭道:「還不快退下,再不退下,我可要將你們這幫亂賊打出去了。」身後不遠處,陳翰泰將一切看得通透,便也配合著他演了這齣戲,一個眼神,便帶著屬下暫離了此處。院內「亂賊』一走,柘兒歡欣雀躍,邊拍手邊蹦蹦跳跳的跑到了孟氏身邊。

  「母親、母親,你看,六叔將亂賊趕走了.. ..你莫怕哦,植兒這就去找藥,給母親包紮傷口~」丁歲安這才注意到,雙目失焦的孟氏,右手儘是乾涸血跡。


  他看向林寒酥。

  林寒酥似乎有話要跟他講。

  她先邁出房門,丁歲安也跟了過去。

  只是,林寒酥尚未開口,先聽到了相兒焦急又惶恐的聲音,「母親,你怎麼哭了呀,六叔來救咱們了.」

  「母親,你莫哭呀,你一哭,相兒也想哭. . 」

  「哇.」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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