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愛極生恨
「盧陽王伏誅!棄刃者不殺!」
往日肅靜的公主府門前,丁歲安單手高擎夏一流首級,任由淋漓血污順臂流淌。
護在陳翊周圍的親衛不由自主後退一步... .前有殺神,左右有武衛、神衛兩軍,此處已成死地。可即便是這在這般情況下,一名看似是親衛頭領的青年軍卒四下看了看,猛地橫刀胸前,強忍發顫聲線,對袍澤喊道:「郡王待我等不薄!我等不知朝堂曲直,只知主辱臣死!弟兄們,此時此地,便是報效君王之時!」
殘存親衛聞言,心緒激盪翻湧,紛紛踏前一步。
甲冑鏗然,如困獸最後一嘯。
旁邊,方才追擊夏一流時追了個空的姜陽弋,面無表情瞧著那幫忠誠親衛,緩緩擡起了右手。待右手落下,便是身後軍卒衝鋒之時。
這時,丁歲安卻將夏一流頭顱往地上一丟,走前幾步,距離如林刀槍不足一丈時,那親衛頭領低吼道:「楚縣侯!請停步,否則卑職便要不敬了!」
丁歲安瞧了他一眼,擡頭看向神色恍惚的陳翊,緩緩道:「郡王,願賭服輸。都是我大吳好兒郎,莫再讓他們枉自送命了。」
陳翊聞言,空洞眼神再度凝聚,他轉頭看了看護在左右的親衛們,意義難明的笑了笑,道:「你們都放下兵刃吧,楚縣侯素來愛護軍中弟兄,他會設法保爾等一命。」
「郡王!」
親衛齊齊回頭,望向陳翊。
那一雙雙血紅的眼睛,既有敬重,亦有悲痛,更有視死如歸的堅毅。
陳翊和他們一一對視後,聲音忽而轉為嚴厲,喝道:「卸甲棄刃!連我的軍令也不聽了麼!」有了這一聲,親衛才緩緩垂下了頭顱,有人緊抿唇線,有人後頭滾動。
「眶當~
不知是誰先棄了手中鋼刀,緊接兵刃落地的聲音便響成了一片。
瞧見親軍們放棄了抵抗,陳翊稍舒一口氣,坐在馬背上朝丁歲安一拱手,「拜託!」
這聲拜託的意思,大概是說方才那句「他會設法保爾等一命』。
他似乎也沒準備等丁歲安回應,自己說罷,突然毫無徵兆的拔刀刎頸。
丁歲安早有準備,猛地擲飛手中刀鞘。
「眶當~
一毫不差的砸在陳翊臂彎內. . ..鋼刀落地。
陳翊不由大怒,斥道:「我自裁遂了姑母心愿都不成麼!」
丁歲安卻面色平靜道:「殿下,要見你~」
子時正二刻。
望秋殿內燈火通明。
何公公立於興國側後,眉目低垂。
丁歲安立於下方一側。
陳翊站在大殿中間,佩戴了篆刻了符祭的鎮罡枷具。
大體上,幾人都算平靜,保持著應有儀態。
只有齊高陌一人...跪地以額搶地,涕淚橫流,「殿下明鑑. . ..老臣、老臣被盧陽王以家小性命相挾,不得不從啊。郡王年輕,也是受其蠱惑感 . . .老臣所言句句屬實,自知活罪難逃,老臣甘願受罰。」喲嗬,好一個「活罪難逃』。
要知道,這句話通常會搭配前一句「死罪可免』來使用。
這老東西,覺著自己還能搶救一下?
他和陳翊被押入望秋殿近一刻鐘,興國始終未曾開口,直到這時,才平靜道:「依你所言,朔川郡王全然無過了?」
「這.」
齊高陌哪裡聽不出來,興國這是在讓他攀咬郡王。
他極快速的瞄了昂首立於此間的陳翊一眼,叩首顫聲道:「郡王. . ……郡王他至孝,實在憂心聖體,方被夏一流這等奸人蠱惑,行.....行了糊塗事。但今夜事發前,郡王一再囑咐,不可傷了殿下。可見其本心純孝,絕非悖逆...」
聽他依舊這般說,興國好似也沒了審問的興致,只一擺手道:「何公公,送齊司業」
「送?』
就這麼讓我走了?
齊高陌明知此事概率不大,卻依舊期盼擡頭,正要狂謝興國,卻瞧見何公公手持一段白綾走了過來。哦,原來是這麼個「送』啊!
齊高陌大駭,想要起身、卻只覺渾身沒了力氣,癱軟在地。
「殿下....等等,老臣想起來了!朔川郡王有罪. . ..」眼瞧維護陳翊換不來性命,他忽地嘶喊起來,眼中儘是近乎癲狂的求生欲,「不僅如此!郡王私下怨懟陛下久矣,曾有數次大不敬之言。他. . ..他還要謀害懷豐郡王、楚縣侯..」、
眼瞧興國公主沒有任何表示、何公公腳步也越來越近,齊高陌聲音愈加悽厲,「還有,他還計劃除掉隱陽王、李尚於書. ..還有,還有以厭勝之術謀害殿下. . ..」
也不再管真的假的,口不擇言,要將所知所疑甚至憑空臆測都倒個乾淨,只求換得一絲生機。可興國依舊不吭聲。
何公公已熟稔的將白綾套在了齊高陌的脖頸之上,他也只顧一遍又一遍的往陳翊身上安插罪名,競沒做出任何反抗的動作。
「殿下...殿下 ...老臣可向刑部、向大理寺、向西衙交待朔川郡王各種罪. . ...殿下,老臣可做證人,必幫殿下將朔川郡王謀逆一事辦成鐵案...殿下,:..」
何公公猛地用膝蓋一頂齊高陌後背,後者吃痛,下意識呼氣的同時弓起了背,何公公適時一絞。左右兩手同時發力,將齊高陌最後未能說出口的話語變作嘶聲。
齊高陌麵皮瞬間漲成駭人紫紅色,眼珠暴突,額角青筋浮現。
他雙手本能摳向頸間白綾,卻是徒勞。
雙腿胡亂蹬踹,喉間只剩破碎的「呃呃』氣音,身子劇烈扭動、抽搐。
何公公面不改色,雙臂穩如鐵箍。
不過百息,那掙扎力道便迅速弱了下來.. ...最終歸於寧靜。
興國也不急著讓人處置齊高陌屍首,反而目光複雜的看向了陳翊,似嘆似痛的輕聲道:「翊兒,你說,該讓姑母如何處置你?」
即便剛剛親眼目睹了齊高陌被縊死,陳翊也不見慌亂,聞言反而譏笑一聲,先看了丁歲安一眼、再看向興國,「姑母,事已至此,何必再惺惺作態.. ...你想為你兒謀江山,我要為我陳家護社稷,成王敗寇,殺刮隨意。」
這是丁歲安和興國同在時,第一次有人戳穿此事。
望秋殿內,一片死寂。
興國卻也不惱,她忍著沒去看丁歲安的反應,垂眸沉吟兩息後,忽道:「翊兒,若姑母說,早先我不過是想有朝一日我一家能團團圓圓、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並未有過其他打算,你信麼?」
「嗬嗬~」
陳翊雙手鎖在枷具內,卻也傲然一笑,「姑母還當侄兒是三歲小兒麼?姑母若只是想一家團圓,何故一再給外姓兵權?」
這次,興國未加遲疑,反問道:「翊兒,你們若知曉他有前朝血脈、又是姑母所出,你們會放過他麼?」
陳翊一驚,錯愕看向丁歲安,後者卻眼觀鼻、鼻觀心,沒做出任何反應。
顯然,他自己很清楚自己的身世。
陳翊早已猜出丁歲安是姑母之子、自己的表弟,卻從不知曉他還和前朝有關係. ..但姑母的話,他總算聽明白了。
丁歲安有前朝血脈,那麼陳端、陳站甚至包括他陳翊自己在內的皇嗣們,一旦知曉此事,必會除之而後快。
所以,姑母的邏輯,便是給丁家父子軍權、讓他們經營自保之力。
可這麼一來,便會引起陳站、陳翊們的警惕、忌憚。
由此,雙方就被拖進了信任惡化的螺旋階梯....大吳皇嗣們越是忌憚丁歲安,丁歲安為求自保就越急切的攫取更多力量和籌碼培植,他勢力越大,皇嗣們就又越忌憚.
如此循環往復、猜忌催化對抗,最終一步步,將所有人推到了今夜這無可迴旋的絕境。
陳翊沉默良久,忽然望著地面,問道:「姑母,如今已無可挽回,你還和我說這些作甚。」「姑母不想翊兒有恨。」
「哈哈哈~」
本來情緒已明顯平復的陳翊聞言仰天大笑,足足過了五六息,他才猛地看向興國,「姑母,那侄兒也斗膽一問!當年,你將我養在身邊,教我讀書、讓我習武,是不是因為侄兒和他... ..樣貌有幾分肖似!姑母是不是一直將侄兒當成了他來養!」
這話,如一根細而銳利的針,精準刺中了興國心頭最柔軟、也最不敢觸碰的角落。
歷來淡然的興國公主,指尖下意識的蜷了蜷,擡眸看向陳翊那雙外露著痛苦和執拗的眼睛,喉間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張嘴竟未能發出聲來。
此時景象,讓陳翊自以為有了答案,只見他悽然一笑,喃喃道:「翊兒自小既不愛枯坐讀書,也不耐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的苦功。翊兒的心胸,也從來算不得寬廣豁達. . ..」
他聲音微顫,「可姑母希望翊兒成為勤勉聰慧、爽朗坦蕩的兒郎,於是我便逼著自己、日復一日,去成為那樣的人!翊兒這小半生來,刻苦勤奮,處處謹慎,所求... ...不過是想得來姑母讚賞、真心疼愛!」說到此處,他聲量陡然拔高,眼底赤紅、隱有淚光,「可後來方才得知,我費盡心力活成的模樣,竟全是照著另一個人的影子描畫!我也不過是旁人的替身木傀......姑母,你叫我.. ..如何不恨!」望秋殿內,一時安靜下來。
氣氛凝滯、壓抑。
恰此時,一名宮女快步走至殿外,何公公見狀,上前低聲詢問,隨後折身又走回興國身前,「殿下,段公公來了. . . ..要帶朔川郡王進宮面聖。」
陳翊聞言臉上顯出一抹意外和警.. ....四衛指揮使中的廖斯、王崇禮已臨陣倒戈,但皇祖父身邊的段公公卻能安然前來公主府,莫非,皇祖父尚未徹底對局面失去控制?
上首,興國似乎也並不意外,但她卻也沒有直接讓人將陳翊帶給段公公,稍一思索道:「請段公公進殿少傾。
段公公跟著何公公步入望秋殿,他恭敬有禮、眉目低垂,「殿下萬安...…陛下於宮中聽聞朔川郡王率兵作亂,驚怒交加,命老奴即刻帶郡王至太廟先祖靈前. .. .自陳罪愆。」
陳翊本已抱有必死之心,此刻不由又生出一線希望. . ..太廟認罪,那便是交由宗法處置,而非姑母獨斷。
興國那邊卻陷入了沉吟,就在陳翊以為她無論如何不會輕易將他交給皇祖父之時,卻聽興國道:「翊兒年少氣盛,受人蠱惑感.. ...煩請段公公回稟父皇,若有可能,望陛下念在相兒、榕兒年紀尚幼,留翊兒一命。當年三哥行錯一步,夫婦雙雙殞命,翊兒自小失了父母,嘗盡孤苦。莫讓植兒、榕兒他們再經此痛」
段公公微一躬身,「殿下的話,老奴會轉稟於陛下。」
一旁,陳翊好生意、外. . .意外姑母非但沒有落井下石,反而替他求情。
不過,心中既已認定姑母是一切事情的幕後黑手,此時在他看來,只覺虛偽。
「郡王,請隨老奴走吧。」
段公公招呼一聲,陳翊和丁歲安默默對視了兩息,隨即轉身離去。
殿內,只剩了興國、丁歲安和何公公。
略有尷尬。
興國似乎想說點什麼,卻又一直找不到合適的切入點。
丁歲安垂目瞧向地面,忽一抱拳道:「殿下. . .」
就在他抱拳的瞬間,興國身子猛地一繃,但聽到依舊是「殿下』的稱呼,她身子霎時又鬆弛下來的同時,心中隱隱有種期待落空的失落。
她擠出一絲笑容,「元夕,何事?」
大約是不習慣,丁歲安始終保持著目光下視,「方才殿下已將微臣底細告知朔川郡王,他此時面見陛下,我 . .……還在天中待的下去麼?」
方才,興國只說了丁歲安前朝血脈一事,陳翊去見吳帝,也就意味著後者馬上也會知道此事。丁歲安想,以吳帝那種開國君主、並且是有篡位嫌疑的帝王,很難容的下他。
他之所以沒有第一時間逃走,完全是出於對興國智商的信任.....若無準備,她應當不會將自己推入險地。
「你多慮了~」
興國往皇城方向望了一眼,聲調柔和道:「你真當陛下是聾的瞎的?有些事,他早已知時. . ..」üの」
丁歲安身子一僵。
卻聽興國接著道:「前年,安平郡王謀逆事敗進宮,也曾在陛下面前說過此事。陳端伏罪後,陛下曾秘密召我入宮.」
丁歲安沒忍住,擡頭看向興國,正好迎上了她期盼已久的目光,她先給了一個溫柔眼神安撫,隨即輕輕一嘆,道:「陛下胸中溝壑,豈是尋常人可比?這些年,他一直在悄悄看著你,知你行事看似凶戾跳脫,實則臨事有靜氣、懷仁心,知機變、不死板,且不缺赤誠減 .....他心儀你已久. . .」她稍作停頓,聲音更輕,「況且,本朝取代前朝之事,陛下.. . ..你外祖始終對寧帝懷有愧疚之心。若將天命還復身兼兩朝血脈的你手中,也算了了一樁心事」
丁歲安震驚之餘,有點不信,甚至覺著荒謬,不由脫口道:「若果真如此,陛下為何不早早阻止陳翊,為何眼睜睜看著他踏入陷阱?」
興國沉默兩息,無奈輕嘆道:「你覺著,翊兒他們身為皇嗣,會眼睜睜看著一個外姓人繼承大統、不作反抗?你外祖,是在幫你除掉刺手荊棘。」
丁歲安一時不知該說點啥。
興國也安靜下來,似乎在給他時間消化信息。
足足過了十幾息,丁歲安忽地一抱拳,「殿 . .殿下,若無他事,臣告退了。」
「你要去哪兒?」
興國下意識追問一句,丁歲安卻道:「我去朔川郡王府,接寒酥回家...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