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伏誅

  梆~梆~

  「陰陽交替,子時三更」

  子時正的更漏聲悠長縹緲,隱隱傳入公主府望秋殿。

  上首,興國端坐,垂目看向書冊,指尖掀過一頁,發出紙張細微聲響。

  下方,丁歲安將手中枯燥的《政要通鑑》攤放在膝蓋上,轉頭看向殿外。

  興國若有所覺,卻連眼都沒擡,只道:「怎了?憂心寒酥?」

  「有一點~」

  丁歲安實話實說,興國這才將視線從書本上抽離看了過來,「你不是讓徐娘子陪著她了麼」她話音剛落,府外忽地響起幾聲暴喝,緊接便是兵刃撞擊的脆響。

  六合街上,光明大作,似有無數隻火把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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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興國合上書本,神色無波,只道:「去吧~帶翊兒來見我」

  「是!」

  夜半子時,公主府府門洞開,朱漆厚重門板上嵌著幾隻羽箭。

  公主府侍衛仍在據門而守。

  這第一波強攻,由朔川郡王、盧陽王親衛發起,轉瞬間已有數十人傷亡。

  兩人駐在城內的親衛攏共不過五百來人,短時間便出現一成傷亡,讓陳翊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他轉頭環顧 . ..神衛軍指揮使廖斯守在百餘步外的街口。

  為防公主府有人逃脫,陳翊交給廖斯的任務便是四面包圍公主府;....但他遠離衝突第一線的姿態,隱隱透露著廖斯雖奉命配合陳翊行動,卻又有所保留、保持觀望的態度。

  陳翊壓下心中不滿,湊近夏一流道:「盧陽王,久則生變。請盧陽王為將士們開道!」

  夏一流幾乎未作任何猶豫,略一頷首,「遵命!」

  話音未落,離鞍而起,身形縱起三丈有餘,人在空中卻已擎刀在手、飛過府門,如掠食鷂鷹般俯衝而下府內,後方侍衛猝不及防,下意識格擋的雁翎刀剛舉起一半,夏一流刀鋒已至。

  寒光過處,鐵甲如裂帛般遇刃而斷,血霧噴濺。

  他旋身再斬,刀鋒再劃一人脖頸..…

  列陣堵在府門前的侍衛後方,登時被攪的一片混亂。

  前排正與陳、夏兩人親衛廝殺的公主府侍衛,陣線馬上出現了動搖。

  府外,陳翊瞅准機會,忙高喝一聲,「先入公主府者,封侯!」

  這一聲許諾,比任何激勵都有用。

  眾親衛一時士氣大盛,前排刀盾手齊齊喝了一聲,拚命推撞.. . ...已固守了百餘息的府門防線幾乎要應聲潰散。


  夏一流見狀,橫掃一刀,逼退旁人,轉身向正與親衛糾纏的侍衛斬去。

  前排侍衛明知背後來襲,卻因被親衛糾纏,轉身不得. .. ..

  可就在這時,夏一流眼角餘光瞟見府內凌空疾掠來一人。

  他能清晰的感知到來人凌厲殺意..絕非普通侍衛。

  為自保,他只得收回即將得手的刀勢,強行擰腰轉身,將將回刀格擋。

  「鐺~」

  兩刃交擊,響徹全場。

  金屬撞擊之外,伴有類似音爆的嗡.. ...平地起罡風,以二人交擊兵器為圓心,迅速往八方逸散,將距離最近的數十名軍卒吹的東倒西歪。

  兩道紫芒一觸即散,宛若炸開了一團煙花。

  霎時,為四周景致和錯愕親軍、侍衛身上都披了一層幽光。

  在場所有人、但凡有點見識的都知曉,這是兩位御罡境交上手了.. ....

  夏一流心中吃驚不小,他知道丁歲安已入了御罡境. . ...但在他想來,後者年紀輕輕,就算剛入御罡,也不是他這種在御罡境沉澱近十年之人的對手。

  上次在朱雀軍校場吃了點小虧,也不過是因為當時自己沒有盡全力的原因。

  可方才這一刀,竟讓他連退了兩步. .…

  武人交手,講究的狹路相逢、一往無前。

  夏一流雙腳後蹬,穩住身形,正與丁歲安抵刀角力,忽覺一股極寒氣息順著手中寶刀侵襲入筋脈。短短几息,右臂幾近麻布,刺痛之感仍在向上蔓延。

  他嚇了一跳,慌忙撒手棄道,後躍一步,下意識道:「什麼妖術!」

  「甘霖涼~」

  丁歲安咧嘴一笑,手擎錕語,再斬一刀。

  夏一流右手做抓,虛空一抓,丟在地上寶刀宛若有了生命,輕顫幾下,朝他倒飛而來。

  這一幕,倒也不稀奇. .御罡境,隔空御器。

  寶刀入手,夏一流慌忙舉刀再擋,又是一次罡氣狂卷的拚刀。

  但這回他總算學聰明了,刀身一觸即回,以免再次被那詭異寒意侵入。

  卻也因此不能施展全力,丁歲安每來一刀,他便要回退一步。

  「鐺~」

  「鐺~」

  「鐺~」

  三刀之後,方才瀟灑飛入公主府的夏一流,又生生被丁歲安劈出了府外。

  高手過招,不管是陳、夏親衛還是公主府侍衛,都不約而同脫離了接觸。


  既是為兩人留出場地、以免誤傷。

  再者.. . 兩人都是足以扭轉戰局的決定性力量,他們若分出勝負,無限接近雙方分出勝負。「楚縣侯威武!」

  「楚縣侯,萬勝!」

  「萬勝!」

  方才差點被突破防線的公主府侍衛,此刻見丁歲安三刀逼退夏一流,不由互相攙扶著齊聲怒吼。相比士氣暴漲的防守一方,陳翊卻陷入了沉黑默. ...

  「甘霖涼~

  這功法,還是他早年親自從皇城中挑選出來送給丁歲安的。

  世事難料,誰曾想三年以後,兩人竟成現在這般模樣。

  不過,丁歲安夜半留在興國公主府,也更證明了他和姑母之間那見不得人的母子關係。

  一念至此,陳翊心中那絲不合時宜的感慨隨即煙消雲散,擡手一揮,示意眾親衛一起上。

  可被逼出府外的夏一流卻明顯不服,只道:「郡王稍等,待我親手取下丁歲安項上人頭. . .」說罷,他右手持刀,左手虛劃...府門前,陣亡親衛掉落在地的數柄鋼刀接連震顫,嗡鳴飛起。從各個不同角度分別刺向丁歲安的咽喉、心口、後背....

  同時,他身形暴起,手中長刀和凌空而來的兵刃形成詭譎合擊。

  丁歲安不退反進,沖入夏一流身前三尺內,兩人動作極快,幾乎看不真切.. ..只留兩團虛影,間雜「鐺鐺』金鐵之聲。

  陳翊端坐馬背,方才還有那麼一絲趁機加入戰團的想法。

  但僅僅觀戰幾息後,這個念頭便迅速消散...他如今和丁歲安已差了一個大境界,即便上前二打一,也不過是個增加笑料的笨拙小丑。

  明了這般差距,他心中更添酸澀。

  「郡王!」

  身旁齊高陌略顯慌亂的低喚,引得陳翊轉頭看向了他,但齊高陌卻在看向另一邊,只見他一臉震驚,擡臂指向遠處,哆嗦道:「郡王,不對勁!」

  陳翊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只見,百步外的街口,一人身著二品官員袍服,跨坐於馬背之上,邊遙遙往這邊張望,邊和身邊武將說著什麼。

  火把在側,足夠陳翊看清楚。

  那身著二品袍服的官員,正是. . .…正是半個時辰前夏一流交給他、位列清洗名單第二位的李秋時。李二美親爹、姑母師兄。

  而旁邊恭敬作答那位,不是神衛軍指揮使廖斯還能是誰。

  雖然他尚未下令控制李秋時,但他忽然出現在此、並且和廖斯親切交談,本身就極為詭異。齊高陌顫聲說出了陳翊最擔心的事,「郡王. ...莫非廖斯明面忠於陛下,實則悄悄投靠了殿下?」若果真如此,那就麻煩了。


  今晚之事,可是殺頭的買賣。

  勝了,是擁立新君的從龍功臣;敗了,那可是要賠上九族的啊!

  想到這可怕後果,齊高陌因極度恐懼而聲厲色荏罵道:「廖斯豺犬!欺瞞陛下、郡王,背叛君父..不,不得好死!」

  「齊先生!冷靜!」

  儘管陳翊心中同樣升起了不祥預感,卻還是對身邊一名親衛道:「去,請廖指揮使近前,我有話要問!」

  「是!」

  親衛領命而去。

  陳翊隔著長街,向西遙遙看向廖斯、李秋時。

  廖、李兩人也看到了打馬前來的親衛,兩人停止了交談,也遠遠看向陳站...那李秋時甚至還坐在馬背上虛虛朝陳翊略一欠身、只當行禮。

  陳翊心中不祥之感,愈重。

  恰此時,寬闊六合街上,東側夜色中,隱隱傳來陣陣馬蹄悶響。

  聽那動靜,至少有千騎規模,才有這般氣勢。

  片刻之後,兩桿大旗率先衝出夜幕。

  一桿旗幟上書「天子親軍』。

  另一桿上則繡著「武衛軍王』。

  已被聲音吸引的齊高陌瞧見兩桿大旗,老眼中迅速湧出一泡熱淚,劫後餘生的驚喜讓他忍不住興奮道:「王崇禮王將軍來了!」

  今夜,陳翊布置給武衛軍王崇禮的軍令是彈壓翼虎軍、捉拿丁烈....

  此刻他能趕來支援,想必是已完成了任務。

  四衛親軍指揮使,皆是皇帝心腹,那廖斯被策反是小概率事件,總不至於王將軍也悄悄投敵!兩桿大旗之後,三名將領控著馬韁、徐徐接近。

  下一刻,齊高陌臉色瞬間灰敗。

  「隱陽王姜~

  「翼虎軍丁~

  三將並騎,誰敵誰友,不言自明。

  「護我.」

  齊高陌渾身打起擺子,本能高喝一聲,隨即意識到說錯話了,忙開口道:「叛軍增援來了,快護住郡王!」

  公主府門前。

  一陣騷亂,親衛迅速收攏,將陳翊拱衛於中間。

  雖然他們還牢牢記著自己的責任,但慌亂四顧之時,軍心已... ...本來就有不少親衛對圍攻公主府一事便心存疑竇,只是多年聽命的習慣大過了不安。

  此刻眼見陛下的親軍「武衛軍』都被齊高陌說成了「叛軍』,他們自然會更加懷疑,到底誰才是「叛軍』。


  而被眾親衛拱衛的陳翊,已收回了看向丁烈、姜陽弋的視線,轉頭看向東側前去請廖斯上前的親兵.....但那位傳話親兵剛至廖斯和李秋時的身前,便被人拉下馬、綁了起來。

  妥了,也不用再對廖斯的神衛軍抱有任何希望了。

  陳翊自嘲一笑,擡頭望向漫天繁星. . . ..此刻,他再也無需糾結了,只是在感嘆,姑母對大吳掌控之深,就連負責守衛皇祖父的四衛指揮使,竟然都成了姑母的人。

  自己在姑母眼裡,大概形同跳樑小丑吧。

  那邊,齊高陌的高呼自然也驚動正與丁歲安搏殺的夏一流。

  他抽空一瞧,瞬間明白過來....自己這幫獵人,已成了獵物。

  夏一流很是覺著不可思設議 ..陛下雖年邁,但總歸是開國雄主,竟然連自己的親軍都失去了控制?「嗤~

  罡鋒襲來,打斷了夏一流的思考。

  他心知已陷死地,當即調運全身罡氣,欲作搏命一.. ……卻在罡氣奔涌至心脈的剎那,臟腑驟然一滯,胸腹沸騰,如同被烈火燒蝕一般。

  「噗~

  他身形微頓,喉頭腥甜上涌,一口漆黑淤血噴了出來。

  「滋滋

  血沫落地,競滋滋作響,騰起縷縷青煙。

  可見毒性之烈...

  「丁小兒!你用了何種妖術、何時給本王下了毒!」

  夏一流大怒,因發冠方才被丁歲安斬掉,鬚髮飛揚,狀若瘋魔。

  下毒?

  丁歲安一臉迷茫,兩人雖交手三十餘合,但始終都未能破開對方護體罡氣。

  就算錕語上被人淬了毒,但沒有傷口,也毒不到人啊。

  莫非. . .自己方才以甘霖涼侵入對方筋脈的寒氣攜了毒?

  莫.. . .…當初老徐咬他一口,讓他體內也攜了毒?

  夏一流趁著丁歲安稍一晃神的工夫,行氣強行壓下體內流毒,身形倏地拔起,不顧臟腑燒灼劇痛,疾掠向公主府深處。

  此時,唯一的活命機會,便是突進後宅,制住興國,挾為人質!

  丁歲安回神,正要追趕。

  卻見坐於馬背上的姜陽弋搶先一步,飄然離鞍,身形飄逸、宛若驚鴻,銜尾直追。

  一旁,老丁撇嘴不悅. . . . 我兒已和那姓夏的打了半天,怎了,你姜陽弋想搶擊殺之功?和晚輩搶功,也不嫌丟人!

  他這般想著,已從後腰摸出一把宛如孩童玩具的木劍,往夜空中一甩,喊道:「崽,接著!」木劍離手剎那,丁歲安心神如琴弦共振,未及轉念,心神已與那道木劍產生玄妙勾連。


  「追!」

  他低喝一聲,木劍化作一線殘影.. ....陡然加速,直接越過身在半空的姜陽弋。

  夏一流後心驟然發緊,生死一線之際,他凌空轉身,一刀斬向木劍。

  「分!」

  下方,丁歲安聲如裂帛。

  剛剛襲至夏一流身前的木劍虛影一顫,一分為三. .……

  夏一流驚駭之下,想要變招已來不及,揮出那刀只磕飛了中間那柄木劍。

  「嗖~」

  「啾~」

  破體之聲細微輕軟,一柄透左胸、一柄穿腹下。

  兩道血箭從背後飆出。

  夏一流霎時變作斷線風箏,直直跌落。

  本已中了霸道流毒,現下又被木劍重傷,夏一流掙扎想要起身都沒能成功。

  丁歲安上前一步,腳踏後背,俯身左手蓐住頭髮,右手錕語已遞至喉前。

  夏一流自然能看出來,對方這動作. .....是要斬首,忙道:「等等...」

  「嗤~

  丁歲安沒等,刀鋒一撩,身首分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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