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賜婚

  戌時初。.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皇城,等待大吳皇帝接見的廡殿內,陳翊一人獨坐。

  即便已時至仲夏,但皇城內似乎總瀰漫著一股陰冷氣息...…陳翊有些不自在的欠了欠屁股,調整了一下坐姿。

  他自幼都不喜歡來皇城。

  對皇祖父,也談不上尋常人家的祖孫深情,更多的是類似君臣之間順從、臣服。

  敬仰、畏懼遠多過孺慕。

  身處孤冷帝王之家,這麼多年來,唯一讓他真切感受到的長輩關懷、愛護皆來自於姑母...卻不想,轉眼間姑母成了那個讓他脊背發涼的人,而自幼畏懼的皇祖父反而成了最大依仗。短短半個時辰里,陳翊已快速捋出一個頭緒.....當年,也就是夏一流提到的正統二十七年,姑母外出遊歷期間,與丁烈私通,珠胎暗結。

  為了顧全皇家顏面,姑母誕下丁歲安後,由丁烈一人撫養長大。

  後來,隨著丁歲安年齡日漸長大,她起了不該有的心恩思. ...這幾年裡,陳端、陳站兩位堂兄先後犯下忤逆大罪身死,陳翊起初還以為是姑母在背後為自己鋪路。

  現今才明白. .她是在為自己的兒子鋪路啊!

  甚至早年他能得姑母青睞、被養在公主府,也極有可能僅僅是因為自己和丁歲安容貌有幾分相似。自己......不過是姑母念子卻無法相認之下的感情投射。

  說白了,就是個替身....…

  大愛之後便是大恨。

  想到此處,陳翊的呼吸不由自主急促了幾分。

  廡殿外,先前往內殿通稟的總領太監段公公邁過高大門檻,快步走近後,恭敬道:「郡王~陛下剛剛服過藥,已經歇下了,請郡王改日再來面聖吧。」

  陳翊忽地起身,左右瞧了一眼,這才上前湊到段公公頸旁,以不容置疑的低聲道:「段公公,煩請再去通稟一回,我有要事需稟桌.. ……事關我大吳江山!」

  段公公低垂的眸子裡小有驚疑,擡目在陳翊面龐上稍稍停留,終於緩緩點頭道:「郡王稍付. . ..雜家再去試一試。」

  約莫盞茶工夫後,段公公去而復返,「郡王,請隨雜家來吧。」

  寢殿內。

  燭火幽暗,一股藥草味撲面而來。

  但即便藥草味道濃郁,卻也沒能完全掩蓋那一絲若有若無、難以言說的奇怪味道.. ..像是陳年綢緞堆放在潮濕角落裡朽壞、也像是某種東西正在潰爛腐敗。

  陳翊下意識的屏了一息,隨後雙膝著地,伏地叩首,「孫兒翊,叩見皇祖父~」


  厚重的明黃帷布後安靜兩息,才響起吳帝蒼老聲線,「是翊兒啊. ..你有何要事要稟?」陳翊擡頭,左右掃量一番,意思不言自明。

  那邊,段公公見狀,躬身朝向明黃帷布,「陛下,老奴先行退下了」」

  「不必,翊兒有話直說便是~」

  陳翊應了一聲之後,卻又沉默下來,足足斟酌了三四息,才一咬牙道:「孫兒揭發姑母欲行篡權謀逆之事!」

  帷布後安靜片刻,忽地響起了沉悶的咳嗽。

  「咳咳咳~」

  段公公連忙從一旁繞過明黃帷布,似乎是在幫吳帝撫背順氣。

  「逆孫!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咳咳咳. ..」

  「皇祖父,請保重龍體!」

  反正已說了出來,陳翊跪地、卻將脊背挺的筆直,「姑母對孫兒有養育深恩,孫兒本該粉身以報。然此享. ....關乎大吳國本、社稷安危,孫兒縱萬死,也不敢以一己私恩,蔽天日,誤江山!」「咳咳~」

  許是聽他說的嚴重,吳帝這回沒有繼續嗬斥。

  陳翊趁著胸中恨怒洶湧,繼續道:「孫兒有確鑿證據,姑母與懷豐郡公丁烈私通,於正統二十八年正月誕下一子,便是如今的楚縣侯丁歲安!」

  帷布後只聞帶有痰音的粗重呼吸。

  陳翊繼續道:「近年,姑母一再破格擢升丁家父子,令丁烈執掌翼虎軍於外、丁歲安則領九門提調督檢之職,掌天中軍務!皇祖父」」他聲音稍稍拔高,彰顯了此時已到了危機關頭,「如今禁軍上下只知楚縣侯,不知皇恩!若再不能快刀斬亂麻,大吳江... .…恐要改姓為丁了!」

  聲音激越悲愴,說到最後,他競有些控制不住,伏地慟哭起來。

  一來,今日陡然知曉這天大消息後,情緒起伏波動激烈。

  二來,自己最為敬愛的姑母競把自己當成了替代品,他羞憤、惱怒終於稍得宣洩。

  但同時,隨著這番話出口,他和姑母之間便徹底決裂。

  三來,雖和皇祖父不親近,但現在他卻是陳翊最大的靠山、最值得信賴的長;輩...這是血緣決定的。皇祖父就算再寵愛姑母,也不會任由江山落入外姓人之手。

  「你所言可真?」

  「稟皇祖父,孫兒所言,句句泣血,望皇祖父明察!」

  陳翊以額觸地。

  過了幾息,帷布後才響起一聲無奈輕嘆,「翊兒啊,你一腔忠孝,朕已知曉,但仍不免有些莽撞,若是皇祖父老糊塗了,不信你方才所言,你又當如何自處?」


  陳翊怔了- .. .皇祖父口中的「莽撞』,大概是指他剛剛未作試探、直接揭發興國公主欲行竊國之事。

  但在陳翊想來,這麼做也是沒法子的事......皇祖父年邁,隨時有殯天可能,若再拖拖拉拉、小心行事,萬一皇祖父忽然駕崩,他面對姑母,就沒了任何勝算。

  可皇祖父又說「若是我老糊塗了』,那意思豈不是代表. . .…

  「皇祖父,您早已知曉此事?」

  陳翊小心翼翼問了一句,帷布後先咳嗽兩聲,才傳出一道似有無限悲涼的聲音,「朕也是去年妖教覆滅以後,才有所察覺。」

  「皇祖父!」

  陳翊心中一喜,卻又疑惑道:「既然皇祖父已有察覺,為何等到現在還不動手?」

  「痴兒!你姑母經營多年,根深蒂固,丁家父子如今已深入我大吳肌理. . . ..治國如醫病,身有惡瘡,若未熟而強剜,病灶不除、徒留膿根,易反覆發作!」

  吳帝深深一嘆,冰冷嗓音間也帶上了罕見的慈愛,「朕老了,時日無多.. ..駕鶴之前,總要將那毒瘡連根拔除,才能給翊兒留下一個乾乾淨淨、沒有後患的江山. .. .」

  陳翊鼻頭一酸,眼眶中已滾出兩行熱淚,「孫兒無能,未能為皇祖父分憂,勞皇祖父病中還要為此傷神勞心.」

  「不怪你,誰能想到你姑母競能狠心至此!」

  吳帝聲音陡然轉冷,「為了一個私通孽種,處心積慮謀劃二十年... . ..全然不顧君父之恩、不念子侄之情,甘願將我陳氏江山,拱手送給旁人.....哎~」

  最後一聲長嘆,滿是疲憊和痛心。

  陳翊聽得不由攥緊了拳頭,對姑母、丁歲安的恨意又強烈幾分。

  「皇祖父,孫兒接下來該如何做?」

  「翊兒不必著急,等丁烈率軍歸京以後,皇祖父自有安排,你一切照舊便可. . .」

  「皇祖父~」

  提到丁烈,陳翊心中升起憂慮,「丁家父子善於邀買人心,若丁烈歸京,他麾下翼虎軍,是否還能被朝廷如臂指使,尚存疑間. ....」

  帷布後,吳帝聲音平緩道:「勿憂,屆時皇祖父許你隨意調動四衛之. . ..」

  神衛、龍衛、天衛、武衛統稱四衛,乃八部禁軍中專職皇家護衛的四部。

  戰力不輸翼虎、朱雀等四象軍。

  陳翊頓時心中大定,叩首道:「孫兒定不負皇祖父厚望,願為我大吳江山肝腦塗地!」

  「嗯~翊兒下去吧」

  「是!」

  陳翊後退著退出了寢宮,出了殿門,只見大雨已歇,雨過天晴。

  墨色天空,繁星點點.. ..

  他仰頭看了片刻,舒暢的長出一口濁氣,大步而去。

  寢殿內。

  段公公慢慢將明黃帷布掛起,吳帝枯瘦的身軀盤腿坐在龍榻之上。

  明黃寢衣鬆散,露出胸口大片潰爛皮肉 ...那並非是尋常癰瘡,而是紫紅髮黑、滲著膿液的密集孔洞,宛若蓮蓬。

  有些瘡口已爛透肌膚,胸腔中跳動的心臟,隱約可見. .. ..

  段公公垂著眼,用銀刀小心刮去腐肉.....

  吳帝閉著眼,沒有絲毫表情.. ..似乎這幅枯槁、腐臭的軀體早已沒了痛覺。

  一旁,段公公又將墨綠色的藥膏塗抹至瘡口處,低聲道:「陛下,國教仙師這法子端是歹毒,讓陛下受苦五十餘年~」

  吳帝緩緩睜眼,卻淡然道:「話不能這般說,當年我被厲帝所傷,若非柳聖那些妖物常年為朕煉製赤露,朕也撐不到如今。」

  「陛下聖明!」

  段公公處理好瘡口,輕輕為吳帝披上明黃外衫,「幸而陛下得「血嗣』神通,於不動聲色間擺脫妖教掣時.」

  去年,柳聖之所以在全無戒心的情況下被伏,便是因為覺著吳帝靠國教「赤露』延命,吳帝滅國教便是滅自己。

  卻沒料到,吳帝早已用了別的續命法子,擺脫了國教控制。

  但聽了段公公所言,吳帝神色稍黯,低嘆一聲,「只可憐了朕的兒孫」」

  「陛下乃天下萬民之主,社稷所系。諸位王爺、郡王,以己身為陛下延壽,既是盡忠社稷、亦是全孝君父....死得其所~」

  段公公為吳帝系好衣帶,退後一步,躬身侍立。

  吳帝欣慰淺笑,無奈道:「朕,都是為了萬民福祉、江山社稷.. …他們自會體諒。」

  「陛下聖明~」

  昏黃燭光在段公公低垂的眼瞼上投下深深陰影,「但陛下身體撐不了太久了,最遲,兩月內便需以血嗣神通進補。」

  吳帝點點頭,「該翊兒了.. .」

  「陛下~」

  段公公疑惑擡頭,「那寧家小兒如今已晉御罡,可食矣」

  血嗣延壽之術,需對方和施術者有血脈聯結,方可融合。

  在此基礎上,境界越高,效果越佳。


  吳帝渾濁雙眼閃過一絲貪婪幽光,旋即又被帝王慣有深沉所掩蓋,「朕這外孫,融兩朝帝脈,食之或可入忘情境得長.....朕已等了二十餘年,不差再多等些時日。為求穩妥,需等他成婚、誕下這珍惜血脈,屆時再取.....這般方可萬無一失~」

  段公公馬上明白過來.. . .血嗣寧家小兒,雖有概率讓陛下長生,但總歸有失敗的風險。等他再誕下子嗣,才算有了保險…..萬一一次不成,還有他的子嗣作為備份、再行嘗試。「陛下,算無遺策!殿下以為自己是棋手,那寧砥也以為自己是棋手......卻統統逃不過陛下的掌心!」

  「嗬嗬~」

  「陛下聖明!」

  「你去興國那裡一趟,傳口諭,朕自感時日無多,讓興國召翼虎軍、隱陽王、蘭陽王妃歸京吧. . .」「是!」

  五月上旬,興國出懿旨命仍駐留在南疆的各部即刻返京。

  雖夔州賊亂已平息,但和南昭討要夔州城的談判尚未完成。

  懿旨讓大軍回返,顯然會大為減輕南昭的壓力,不利於後續談判。

  這一下,但凡有政治敏感的人馬上會聯想到 . ...大概是陛下真不行了。

  丁烈翼虎軍、隱陽王西軍皆和公主府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殿下調回心腹兵馬,恐怕是要為大吳皇統傳承做準備了。

  六月初十。

  大軍回返,城南十里亭,旌旗蔽日,冠蓋雲集。

  皇家儀仗分列官道兩側,金瓜、鉞斧、朝天瞪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興國親率文武百官於此相迎。

  「六弟,林家三娘子隨軍回返,你的好事,怕是要近了」

  「嗬嗬,接三哥吉言」

  陳翊一身蟒袍,湊在一身朱紅爵服的丁歲安身旁,看起來好生親密。

  後方,高三郎見此一幕很是欣慰。

  但李二美瞧著兩人各自溫和的笑容,卻總覺著有點逢場作戲的感覺。

  說話間,官道遠處漸起煙塵。

  午後未時,一來一迎的兩支隊伍接上了頭。

  短時寒暄過後,總領太監段公公宣讀聖旨. .. .…

  隱陽王姜陽弋、翼虎軍指揮使丁烈各有封賞,自不必多言。

  但令眾人錯愕的是,宮裡竟還特意為蘭陽王妃頒了一封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聞,閨閣有奇英,不讓鬚眉;忠烈傳世澤,堪為典範。


  茲有已故蘭陽王、妃林氏,系出名門。林氏幼承庭訓,秉性剛毅,雖為巾幗,常懷報國之志。前者南疆妖教為禍,生靈塗炭,林氏不以弱質自矜,慨然隨軍襄助,親赴險地,安撫百姓,協剿逆匪,屢有勞勞。

  其行也勇,其心也忠,朕甚嘉之。

  然蘭陽王早薨,林氏青年守制,幽居府邸,貞靜自守,克全婦道,禮法無虧,德音孔昭。

  今三載喪期已滿,芳華正盛,而膝下猶虛,朕每念及,惻然於心。

  楚縣侯丁歲安,英毅忠純,功在社稷,年歲相若,才幹相儔。

  朕觀二人,家門相匹,志節相類,實乃天作之合。

  為彰殊勛,全其淑德,特旨:免去林氏蘭陽郡王妃誥命,復其本宗,晉封為蘭陽郡主,賜食邑千戶,以嘉其功。

  並賜婚於楚縣侯丁歲安,擇吉日成禮,永締良緣。

  望汝二人同心同德,效忠朝廷,光耀門楣,輔弼朕躬,共保江山永固。

  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欽此!」

  即便是在這等莊重場合,此旨一出,仍舊一片譁然。

  國朝立國以來,從無王妃改嫁先例. . ..…

  這回,不但開了這個頭,競然還是皇帝賜婚。

  丁歲安站在人群前方,風塵僕僕的林寒酥顯然也被這道聖旨給砸懵了,接旨時,雙手不住顫抖,一雙鳳目不受控制般暈起一層水霧。

  許是心有靈犀,她無意間往後方人群瞧了一眼,還剛好和丁歲安對上了眼。

  一個對視,林寒酥卻瞬間紅了臉蛋。

  緊接大片紅雲從臉頰蔓延到了脖子、耳尖,她大約也知曉此刻自己的臉蛋紅成了猴屁股,羞得低垂臻首、不敢擡頭。

  倒也不是因為賜婚而害孝. .. .全是因為聖旨中那誇人的話。

  什麼守制內「貞靜自守』什麼「克全婦道』什麼「禮法無虧、德音孔昭』。

  旁人不知道,她自己還不知道麼!

  都和小郎睡八百回了.. . . ..夸的越狠,越臊的慌」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