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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就這?

  午時正。

  因大雨晦暗,望秋殿內亮起數十盞燭火,將殿內映的通明。

  殿深處,三張食案呈品字形擺放,興國居主位,陳翊和丁歲安一左一右分列下首,每人案上放著同樣的菜餚。

  無人交談,只有殿外嘩嘩雨聲以及瓷匙偶爾輕碰碗沿的細響。

  恰似這分餐制所昭示的一般. . .看似同餐共食,彼此之間卻有著很大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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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郡王,臣吃飽了。」

  兩刻鐘後,丁歲安率先起身,瞧出他有離開的意思,興國倒也沒有多留。

  待他離開後,陳翊也放下了筷子,盯著案上幾乎沒動的菜餚。

  興國慢條斯理的拭了拭嘴角,柔和道:「翊兒,可是飯菜不合胃口?」

  就這麼一句溫聲詢問,讓陳翊瞬間破了防,他再顧不上別的,完全摒棄了政治對話時步步為營、小心試探的方式,開口便道:「姑母!您. ..您為何如此信賴楚縣侯?就算嘉獎他們父子南下平賊之功,封賞丁烈為四等懷豐郡公已足夠酬其功勞!為何還要封丁歲安為九門提調督檢?」

  陳翊微微激動,望向興國的目光既有孺慕,亦有不解、委屈,「九門提調一職,權柄堪稱滔天,他們父子一外一內,若有異心,大吳危矣!」

  燭光里,興國面目平靜,看了侄兒半天,忽地恬淡輕笑道:「翊兒是怎了?你和楚縣侯相交莫逆,又有結義之情,為何對他這般戒備?」

  「姑母!您若真想幫侄兒,此刻就更不該重用他!即便要重要,也該等到侄兒繼位,由侄兒一步步提拔於他!恩出於上,他方能念著侄兒的好,為侄兒所用!」

  陳翊一激動,將心裡話都說了出來。

  但他倒不覺著有什麼......姑母這輩子無婚無子,將他自幼撫養長大,這幾年,按順位排在他前頭的陳端、陳站兩位堂兄先後出事。

  此兩樁事,背後都有姑母的影子。

  姑母這麼做,不就是為了給他掃清繼任大統的道路麼?

  她把持朝政近二十年,懲處、得罪過的人無數,若想下半輩子能活的安生,只能靠他這個侄子龍登九五,再反過來為其提供庇護。

  所以,陳翊才有那麼一點有恃無恐。

  可上首興國聽了,卻微微蹙了眉,不緊不慢道:「朝廷用人,自有考量。你皇祖父還活的好好的,翊兒你這話傳出去,可就有些大逆不道了!」

  「姑母.」

  「夠了!本宮做事,還需你一個小輩來教?你想的所謂「恩出於上』,待到你真做了皇帝那日再想不遲‖」


  「何公公,本宮乏了,代本宮送客」」

  午時末。

  陳翊隨著何公公走出望秋殿。

  外間,雨勢稍緩,但仍沒有停歇的跡象,眼瞧何公公拿來了雨具,陳翊擺擺手,大步走進了雨幕中。好借雨水淋一淋發脹、發燙的腦袋。

  這麼多年裡,姑母好像從未有過今日這般嚴厲的口吻嗬斥過他。

  原因竟是因為一名外姓人. ....

  由此,他又想起方才進殿前看到的那一幕…...…丁歲安伴在姑母身側的和諧一幕,好似他們才是血親一般。

  這幾年,丁歲安屢立功勞,在大吳年輕一輩中得名、得望,出盡了風頭。

  現下,連姑母的偏愛似乎都被他搶走了.. .…

  這些,原本應該都是他的啊!

  大雨淋漓,順著他的臉頰匯聚於下頜之上。

  濕冷雨水讓他逐漸冷靜下來....姑母掌西衙、能穩穩監國二十年,絕不是一個糊塗之人。但現在她如同魔怔了一般,全然不顧可能埋下的巨大隱患,倚重丁歲安。

  你就算再看重他,待姑母年邁,還能指望他庇護於你、為你膝前盡孝麼?

  想到此處,陳翊腳步稍稍一頓,忽然意識到,為何方才看到姑母和丁歲安坐在殿內時,會給人一種和諧的感覺。

  兩人眉眼之間,隱有幾分肖似以 . .…

  「郡王?怎了?」

  大概是見他忽然駐足,身後的何公公疑惑出聲。

  「哦~無事~」

  陳翊回頭應付一聲,臉上不動聲色,繼續前行。

  俄頃。

  陳翊走出公主府,府門外等候的親衛剛上前為他撐上傘,餘光瞧見左側有人,轉頭看去,竟是丁歲安負手立在一名親兵撐起的油紙傘下。

  「阿玖~你在這兒等著~」

  丁歲安囑咐一句,撐起了提在手中的雨傘,往前走到公主府門前石階下,擡手作請。

  石階上,陳翊只用了一息思索,便對親衛道:「你們在此候著」」

  說罷,大步走下,擠進了丁歲安的雨傘下。

  大雨長街,幾無行人。

  兩人共撐一傘,各自目視前方,並肩走出數十步後,丁歲安忽道:「郡王,這雨倒是讓我想起了當年橫穿重陰時入山第二晚那場急雨....」

  神色稍顯緊繃的陳翊聞言,面色緩和許多,無聲一嘆後,道:「元夕,還是喊我三哥吧。」「嗬嗬~」


  丁歲安笑了笑,以誠摯口吻開誠布公道:「三哥,可還記得當初咱們在懷豐府外遇見的那對母子.」

  「那對母子?元夕說的是誰?」

  「咱們離城時,餓死在路邊的那對母子. . .」

  「哦,有些印象。」

  「三哥也還記得咱們當初成立星火社時的誓言吧?」

  「嗯,誅滅國教、天下再無凍餒. .. .」

  陳翊感慨一嘆,又道:「想不到短短三年光景,當年不可一世的國教競果真灰飛煙滅了。也算不違咱們當年之誓...」

  丁歲安卻搖了搖頭,「只是做到了前半句,後半句還遠著呢。」

  正在因覆滅國教而激昂的陳翊聞言,微有不悅,卻也未開口反駁。

  丁歲安已繼續道:「三哥,你若不忘初心,以造福萬民為己任,我永遠不會成為你登基大道上的阻礙。」

  這話說的露骨,陳翊因方才那靈光一現的念頭,側頭看向了丁歲安的側臉. . .. .心中一旦有了懷疑,他越看丁歲安越像姑母。

  只不過,言談中並未顯露任何異常,只道:「愚兄自然知曉,咱們兄弟幾人,除了大哥年紀偏大,余者相差不多,若愚兄有那日,你們也必是我的肱骨之臣。」

  雨傘下,丁歲安笑了笑,「我無意於此,案牘勞形,不如攜美眷遠遊,逍遙自在。」

  「哦?」

  不管他說的是真是假,陳翊聽聞此言,反而心中有些喜悅,嘴裡卻道:「那怎成?天下靖平、萬民安樂,是咱們兄弟的夙願,你卻想偷懶?」

  「人各有志吧,若真有那日,我便帶上家眷去東海尋座無人島嶼~」丁歲安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出幾分疏淡,「上不受天命,下不煩於俗事. . .」

  「嗬嗬,若元夕執意如此,屆時愚兄便在東海為你尋一座風景優美的島嶼,賜你家傳之土,與國同休」也不知陳翊是沒聽明白,還是在裝糊塗。

  丁歲安明擺著說「不受天命』,就是要掙脫天威,或者說君恩。

  他想要的,是不被任何人驅使的徹底自在。

  可陳翊偏要用一個「賜』字,將他重新納入君臣綱常的框架里。

  丁歲安旋即沒了聊天的興致,他此刻對徐九溪當初為求大自在、不被人驅使而弒師叛教的行為,有了更多的理解. . . …有些人咋就那麼煩人哩,不騎在別人頭上就沒法活了似得。

  想到此處,他下意識回頭,看向百步外獨自打傘等候的白淨小親衛. . .…

  可視線中,不止有「阿玖』,更遠處的長街盡頭,一騎衝破雨幕,正向這邊高速弛來。


  「噠噠』蹄聲,踩得水窪積水四濺。

  公主府侍衛見有人於府前縱馬,當即上前阻攔。

  「來者何人!速速勒馬!」

  丁歲安已看清來人面目,轉身回走。

  「卑職九門巡檢都頭朱飛飛,有急事尋我家大人楚縣. . .」

  「胸毛!何事?」

  數十步距離,丁歲安轉瞬即至。

  胸毛瞧見丁歲安,當即翻身下馬,這糙漢子一抹臉上雨水,正要開口,卻又看見和丁歲安並肩的朔川郡王,不由一滯。

  丁歲安有所察覺,側頭和陳翊稍一對視,又轉頭看向胸毛,「說!」

  胸毛這才抱拳,面上既憤慨又委屈,「頭兒!老王和將就被抓了!」

  丁歲安眉頭一蹙,「被誰捉了?」

  「被. . . 」胸毛又瞧陳翊一眼,大聲道:「被朱雀軍副指揮使譚宗晟捉了!」

  丁歲安轉頭,看向了陳翊,後者似乎也很是吃驚,下意識和丁歲安對視. . . ...但不知怎的,當他瞧見丁歲安那明顯的質問眼神,原本已到了嘴邊的解釋,又咽了下去。

  「他們被帶去哪兒了?」

  「朱雀軍大營!」

  丁歲安將雨傘一收,扔給了「阿玖』,一句,「走!」便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頭上沒了傘,陳翊剛剛被體溫暖乾的頭髮再度被雨水淋濕,面對親衛撐來的雨傘,他擡手阻止,而後擡頭望天,神色難明。

  片刻後,也道:「走!去朱雀軍大營!」

  未時正。

  朱雀軍大營小校場左側一排低矮瓦房前,十餘名甲士士持械肅立檐下。

  身後,緊閉房門內,不時傳出「啪~啪」的沉悶抽打聲,偶爾夾雜一聲壓抑悶哼。

  「說吧,當初秦壽府上那筆銀子、丹藥,都還有誰分潤了?本將不信,就你們兩個能吃下幾百顆丹藥」

  質問過後,無人回應。

  緊接棍聲又起。

  連綿雨幕中,一名身材高大、走路微坡的漢子僅帶兩名親衛,大步走來,待到近前,大約是聽見了屋內用棍的聲響,快步變成了小跑。

  房門外,眾軍卒見到來人,齊齊並腳、行齊胸禮。

  但眼瞧他要直接闖入,一名都頭連忙賠笑,錯身擋在了前頭,「厲指揮使,譚副指揮使正在問案.. ..本就滿面陰鬱的厲百程,聞言一字未發,揚手便是一巴掌,將那名都頭扇翻在地,怒罵道:「本官還沒死!滾開!」


  他話音剛落,房門吱嘎一聲開啟。

  讓歷百程意外的是,走出來的不止他的副手譚宗晟,還有盧陽王夏一流。

  「見過盧陽王~」

  厲百程耐著性子抱拳一禮,而後將一雙虎目看向了譚宗晟,「譚將軍,本官聽聞你捉了王喜龜、胡將就兩名都頭,為何不稟報於我!」

  譚宗晟回禮,恭敬卻也強硬道:「嗬嗬,屬下接到檢舉,早年我軍鴻臚寺坊軍巡鋪圍剿逆賊秦壽之時,有人私分秦府銀兩、丹藥。王、胡二人解釋軍巡鋪舊人.. .洗脫不了干係,眼下正在審問其他參與分贓之人!」

  」」

  厲百程額上青筋凸起,顯然是生氣極了。

  這事可大可小,但當年之事,丁歲安也並未獨吞,他厲百程、甚至興國公主府都收到部分分潤。如今已事過近三年,譚宗晟再來翻爛帳,顯然目的不在錢財,而在於清除朱雀軍內的丁歲安舊部。厲百程也不能說不讓察,只肅聲道:「我是問,你為何不稟報於我!」

  「厲指揮使,治軍首重軍紀...」

  夏一流負手上前半步,「譚副指揮使身為朱雀軍貳官,依律查案審問兩個都頭,何錯之有?莫非....這朱雀軍無論大小事,都必經過厲指揮使點頭?將軍這是把朝廷王師,當成自家私軍了吧?」厲百程本就不擅口舌,被盧陽王噎的一句話說不出來,只得看向譚宗晟,「將人給我!」

  譚宗晟有盧陽王撐腰,更是有底氣,只道:「大人,郡王於朱雀軍傾注心血無數,你需想清楚了,你這麼做是在幫郡王,還是在害郡王!」

  厲百程又說不出話了,甚至聽譚宗晟的意思,此事有可能是郡王的意思?

  「噠噠~

  馬蹄透雨幕。

  五騎戰馬馱著五名騎士,目標明確,朝這邊疾馳而來。

  三兩息後,便看清當先一人的面孔。

  人的名、樹的影. . . 當譚宗晟瞧見最先趕來的不是郡王,而是丁歲安之後,下意識的看向了盧陽王夏一流,目光稍有不安。

  夏一流倒是穩站原地,面容沉穩。

  騎士距離房門尚隔著五六丈距離,只見丁歲安忽地雙腳離鏜,如同一隻穿雨鷂子般,直撲譚宗晟而來。如今丁歲安好歹也是名朝廷知名官員了,誰也沒想到他二話不說,來了就動手啊。

  譚宗晟驚愕之下,連忙擡起兩臂交叉胸前,想要擋下這一擊。

  雨線中一道殘影,凌厲而 .…旁邊的人還沒看清怎回事,譚宗晟已倒飛而去,撞碎房門,跌落在地,他想要用手撐地起身,身子卻不受控制的一歪。


  此刻他才覺出痛來. . ...低頭一看,兩條小臂早已折斷,骨茬刺破皮肉,穿膚而出,血水汩汩。這就是硬吃了丁歲安一拳的代價?

  眼瞧丁歲安一腳踢開僅剩的半扇房門,還要上前,譚宗晟顧不得喊痛,嘶聲道:「王爺,救我啊~」「放肆!」

  夏一流大喝同時,如電身形已從側方切入,五指成爪直取丁歲安後頸。

  「阿玖!」

  丁歲安頭也不回,只喊了一聲,白淨親衛早已默契搶步上前,同樣是五指成爪,分秒不差的擒住了夏一流的手腕。

  夏一流心下一驚. . ..這丁歲安有點邪門啊,身邊親衛都這般厲害?

  一霎的錯愕,丁歲安已旋身、起腿。

  右腿鐵鞭似的掃向夏一流面門,夏一流猛地後撤,但臉上依舊吃了一鞋底..

  這位武勛王爺竟被踢得凌空後飛,重重砸在丈外的泥水地里,騰騰騰踉蹌後退五六步,才將將穩住身形。

  兩人隔著雨幕對望。

  夏一流摸了把臉上的泥水.....這是丁歲安鞋底上的。

  「丁歲安..你敢對本王動手?」

  丁歲安一揮手,讓胸毛幾人進入屋內帶走王、胡二人,這才回頭道:「盧陽王,就這?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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