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大雨望秋殿
初七日。
晨午一場急雨突降,大顆雨滴如亂矢般擊砸在屋瓦之上,發出連綿叮咚清響。
陳翊負手立於窗前,身後響起夏一流沉穩的聲音, . ...比起所謂九門提調督檢,不如擔心他如今在軍中的威望。早年朱雀軍於南昭一戰幾乎損失殆盡,可算郡王一手重建,但昨日義報門前,諸軍只知丁歲安、不知朝廷法度。此乃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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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翊望著被驟雨壓彎了腰身的濃翠芭蕉,默默不語。
後方,坐著三人,一人是開口講話的夏一流,一人是國子監司業齊高陌,另一人是出身朔川郡王府侍衛的現任朱雀軍副指揮使譚宗晟。
眼瞧陳翊不講話,譚宗晟略顯著急道:「郡王. .」
他剛開口,陳翊便背對他擡手阻止,而後緩緩道:「依盧陽王之見,該當如何?」
「當以雷霆手段,拔楔子、清營壘。」夏一流聲音冷硬如鐵,「可先從朱雀軍入手,凡丁歲安舊部、或與之過往甚密者一概摒除,殺雞儆猴!」
他擡眼看向譚宗晟,「譚副指揮使掌軍日久,當清楚哪些人和丁歲安親近。但此計治標不治本,郡王若要安心,除此之外還需. .. ..」
說到此處,夏一流又看向了齊高陌,後者適時接過話頭,恭謹道:「郡王,懷荒一案,疑點重重。但無論如何,知府蔣紹總逃不過「失察』之罪,若以此將蔣紹押解進京...…三木之下,何供不可得?屆時,順勢拿下楚縣侯,方可為郡王解大患.. .」
陳翊依舊背對幾人,面朝雨幕的俊朗面容時而蹙眉、隱隱露出下定決心的陰厲;時而又想到了別的,陰厲漸作遲疑,
半晌後,才道:「楚縣侯就任所謂九門提調督檢一事,確定為真麼?」
「雖尚未見著公文,但想來他不敢拿這種事兒戲,想必這三兩日,此番任命便會公諸於世。」夏一流說罷,陳翊又是大段沉默,譚宗晟有些著急,起身道:「郡王!」
「你們在此稍候,我去趟姑母府上. ..」
陳翊丟下這麼一句,轉身離去。
最終也沒做出任何決定。
廳內三人,彼此看了一眼,各有心思。
齊高陌,族兄被殺、一家在懷荒基業幾乎被連根拔起,自是與丁歲安不共戴天。
夏一流,老丈人、小舅子被丁歲安所害,王妃知悉此事後每日哭啼不」. . . . .本就是大仇了,昨日那丁歲安又在街上、府衙當眾頂撞於他。
在夏一流心中,同樣成了必死之人。
至於譚宗晟...他的出身便決定了陳翊能爬多高、他的上限就有多高,如今,丁歲安這個曾經的郡王盟友已成了絆腳石,他非常樂意幫郡王將這塊絆腳石搬掉。
「哎」」齊高陌望著窗外雨景,忽地幽幽一嘆,「郡王念及舊情,終是難下決斷啊!」
他撚鬚搖頭,似有所指。
那邊,夏一流也點了點頭,認同道:「殿下為人仁厚,但丁歲安. ..……他仗著殿下倚重,結黨營私,行事愈發暴戾。任其做大,來日焉知不會有非分之想?郡王以誠待之,他卻未必報之以忠。」「兩位大人,咱們該當如何?」
譚宗晟表現的最為著急,夏一流稍稍沉吟,低聲道:「譚副指揮使,大吳新君,非郡王不可。咱們為臣者,為保主君仁厚之名,有時也不得不做些清掃枝蔓的髒活. . .」
夏一流一頓,譚宗晟著急道:「我等皆一心輔佐郡王,盧陽王但說無妨。」
「那本王便直說了,丁歲安舊部在朱雀軍內,終究是隱患. .譚副指揮使不如趁職分便利,先幫郡王將丁歲安黨羽清除,如此一來,將來若遇險要時,郡王手中方有一支可放心聽用的軍隊。」譚宗晟聞言,面露猶豫,「王爺,下官終究是朱雀軍副指揮使,上頭還有厲指揮使. ..」「嗬嗬~」
相比譚宗晟的忐忑,夏一流卻顯得格外輕鬆,他往圈椅內一靠,笑道:「譚副指揮使若有顧慮,那便什麼都不做。但本王需提醒譚副指揮使,若循規蹈矩,這輩子,你都要被厲指揮使壓上一頭。」一句話,說到了譚宗晟的痛處。
有傳聞說,厲百程是朔川郡王的結義兄長,譚宗晟平日見他們相處,確實也看出了郡王面對厲百程時,除了那種上下級之外的關係,隱隱還有些別的東西。
這讓譚宗晟很是嫉妒。
現下 .....這確實是個機會。
軍中清洗丁歲安一系,總歸是個得罪人的差事,他若幫郡王做了這髒活,日後在郡王心中的份量必然大幅提升.
短暫思索後,譚宗晟一咬牙,道:「好!為主分憂,本就在下的份內事!」
「好!那便請譚副指揮使點齊人馬,咱們即刻出發!」
「現在就去?」
「兵貴神速,現在就去!」
公主府,望秋殿。
興國公主端坐紫檀嵌雲石案後,身著雨過天青色素錦常服,衣袖妥帖的挽至腕間。
她執硃筆批閱文牘時,眉宇間凝著慣常的疏淡,偶有凝思,指尖便無意識輕叩硯邊。
殿外雨聲潺潺,襯得殿內更靜。
她不知看到了什麼,唇邊浮現一抹玩味笑容,隨後揚手將硬殼奏摺拋向了下首五尺外的另一張公案上。「啪~
正在津津有味看著去年大吳各地賦稅奏表的丁歲安下意識擡頭,興國指了指丟過去的奏摺,淡雅柔和道:「你看看,又是罵你的。」
今日一早,他便被公主府的人請了過來。
起初,還以為是因為昨日大鬧義報報館的事、要挨罵。
卻不料,見面以後興國一句沒提昨日之事,反倒是在自己的公案旁加了一張桌案,又讓人抱來厚厚一遝去年的賦稅、人口戶籍等資料,給丁歲安看。
這些東西,其實還蠻機密的. . ..
她丟來的這本奏摺,參劾的是丁歲安和懷荒知府蔣紹,罵兩人借剿賊之名,禍害鄉賢、劫掠別家私產,以至懷荒怨聲載道云云的。
匆匆看罷,丁歲安擡眸見興國依舊目光湛湛的望著自己,便道:「殿下,所謂劫掠家產,一部分用於安置流民,一部分用於向南昭購置糧食,施粥放糧皆以朝廷之名施為,詳盡帳目在寒酥手裡,殿下可查驗。」看似是自辯,卻也幾乎將奏摺中的指控盡數認下了。
興國輕嘆道:「做事終究要講法子,不說旁的,單說你私自向南昭購糧一事,未經朝廷批准,若遇政敵攻訐,便可能被人安一個通敵的罪名。」
「彼時事態緊急,便事急從權了。」
興國既然能這麼說,就說明攻訐沒起作用。
她又問道:「奏摺里說你禍害鄉賢一事,你沒什麼要解釋的麼?」
丁歲安坐在案後,拱手道:「殿下慧眼如炬,想必早已知曉其中內情,以臣之見,他們當殺,死的不冤興國不置可否,沉吟兩息,道:「你可知,朝廷為何明知鄉賢魚肉鄉里者眾,卻輕易動不得他們?」「因為基層治理。」
「哦?」
興國稍感意外,意外丁歲安一個武人看得清晰,也意外這個陌生的「基層』詞彙,她微微頷首後,道:「既然你知曉,還將他們都殺了?懷荒地處偏狹,他們四家倒了,還會有新的家族填補。後來者無祖產基業可持,急於斂財固勢,盤剝手段往往更酷烈,餓虎入羊群,刮地三尺. . ..」
「殿下,鄉賢如皇權腿腳,雖可替朝廷完賦稅、教化,但若腿腳生疽瘡、爛透了,終究也得刮骨。」「那以你之見,又當如何?」
丁歲安說的這些,她怎會不知。
「欲固根基,當自選官始。」
「怎麼個選法?」
興國只當是年輕人的擡槓話語,隨口問了一句,丁歲安稍稍思索道:「建立一套人人能看得見、摸得著的晉升選拔機制。將政績量化,而非簡單的上官評語、當地鄉賢風評?」
「量化?你繼續說.」
「譬如新科進士或地方薦才,先不授實職,而是以「預備官員』身份分管三五村落。兩年為期,考核各項條日.....如生豬、雞鴨鵝存欄增加多少;新墾荒畝幾何、人丁增損、幼童蒙學數目,皆可拆為分數;若有凍餓致死、田畝拋荒,則扣分降乃至治其瀆職之罪。如此,優者擢升,庸者退默.」
興國暗自吃驚,倒不是丁歲安提出的法子有高深奧妙,而是他這種極端的務實,到了離經叛道的程度。自古以來,選官首重「德行』,重德輕術。
而丁歲安剛好反著來,把瑣碎全部拆解成了牲畜數目、田畝尺寸、幼童筆墨. ...看似斤斤計較於微末,卻事事關係民生。
興國想了想,生出了考較的意思,「你需知,很多朝廷善政,落地後往往會異化為惡政 ..…譬如你提到的生豬存欄,上官核查時,富戶將自家豬羊趕入尋常農戶家中,鑼鼓喧天充作政績。待查驗一過,農戶反要倒貼草料錢、打掃錢。一來二去,民脂未增,反添新德. .. .」
「是,需建立一套相應監督、調查機構。但孩童發蒙一事不好作假,只需這批孩童長大,十幾年後,欺上瞞下之事便會大幅減少。」
「孩童發蒙?和此事有何關係?」
連興國一時也未能參透這句話,丁歲安卻道:「人若目不識丁,便易渾噩,對欺壓盤剝逆來順受,視為天命。孩童開蒙識字,便會曉事理、明是非,腰杆里便自然生出硬骨。他們看得懂朝廷律令、稅賦章程,便算得清自家帳目、更會提筆寫狀. 」
丁歲安頓了頓,「屆時若再遇弄虛作假、橫徵暴斂,總會有人不肯叩頭忍氣。朝廷只需在各縣鄉常設「言路』,風氣自會漸清。但此事非一年一月之功,若能推行二十年,春風終能破冰!」興國望著丁歲安怔了半天,道:「你每日都在想這些事?」
丁歲安思索了兩息,忽而朝興國笑了一笑,低聲道:「不過受先人啟發罷了... ...我想,一甲子前,寧帝強推「萬民皆可得教化』便是存了人人成聖的理想,只不過,人亡政息. . .」
」」
興國驚疑不定。
敢在她面前提及寧帝,丁歲安有點有恃無恐的意思.. .…
他應該都猜到了吧?
可興國面對丁歲安投來的目光,這位大吳監國貴女,驚破天荒的緊張了起來,差點沒忍住錯開眼神躲閃。
她想過無數種相認的場合,或有丁烈在場,或是通過林寒酥一點一點透露給丁歲安。
唯獨沒有想過,當下這種兩人獨處、正在交談國事,平地驚雷般的一問。
幾息後,興國忽而轉頭,看向了殿外連綿雨點,柔聲道:「元夕,午間在我這裡用膳吧。」「見.....」
今天出門時,軟兒、朝顏說要一起下廚給他煮中午飯呢。
見狀,興國依舊看著殿外,「你爹爹不在天中、寒酥也在南疆,想必家裡吃也吃不到好上,留下吧。」丁歲安話音剛落,殿外便走進來一名內侍,躬聲道:「殿下,朔川郡王求見。」
興國下意識看了丁歲安一眼,後者道:「我要不先躲一下?」
「有何好躲?」
興國笑了笑,對內侍道:「請進來吧。」
庭前雨潺潺。
何公公親自撐傘,引著陳翊一路穿過前庭,往望秋殿走去。
「何公公,近來姑母還好吧?」
「托郡王的福,殿下一切都好,近來睡得安穩,用膳時也比以往吃的多了些。」
聽他這麼說,陳翊還是有些欣慰的。
畢競當年他跟在姑母身邊長大。
只不過,姑母近來屢屢搞些讓他不滿的操作 ..譬如,對丁家父子、特別是對丁歲安無上恩寵。又是破格戳升,又是賜下安平郡王的舊宅。
如今又讓他任了那勞什子的九門提調督檢. ....這不是將天中安危、將咱們陳家安危全數託付給了一個外姓人麼!
就算再倚重,也不能這般吧。
更讓他不舒服的是,自己身為未來新君,提拔丁歲安、示恩於他的行為,明明可以等到陳翊登基以後來做。
這樣,才更好駕馭丁歲安。
姑母可好,提前做了不說,還增加了不安定因素。
這麼想著,他已跟隨何公公來到瞭望秋殿外。
「殿下,朔川郡王到了。」
「翊兒來了啊,進來吧. . .」
聞聽姑母柔聲召喚,陳翊擡腿邁過門檻,而後便是一怔。
大殿深處,姑母坐在上首,側方幾尺外,竟有一人坐在那方紫檀矮案後。
幼年時,姑母常常像如今這般坐在鳳座之上批閱文牘,他便倚在那張紫檀矮案後讀書。
偶有錯漏,姑母會從案牘間擡眼,側身用筆桿輕點他卷冊,聲音柔如春水的糾正他。
這是他二十多年人生里,最值得回味的溫柔剪影。
可如. . .那矮案後竟換了人。
正是丁歲安. ..…
一股失落、委屈、憤懣雜糅的情緒油然而起。
在胸懷激烈交盪後,匯聚成了出離憤怒在陳翊心中左衝右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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