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原來你是這樣的李盟主
很快,李孟章被帶了進來。
他本來就戰戰兢兢,一踏進宴會廳,更被嚇壞了……偌大的廳堂鴉雀無聲,上百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卻不發一言。擱誰都得心裡發毛啊!
李孟章擡眼望去,只見上首端坐著兩位國公,一位內閣大學士,兩位侍郎,還有那位聖眷正隆、權傾朝野的蘇大人。這陣仗,便是三司會審也不過如此。
饒是他跟著二哥見過些世面,此刻也只覺頭皮發麻,後背沁出一層冷汗。
李孟章下意識地轉頭去尋自家二哥,卻見李夢陽也不說話,只是深深地看著自己。
這下他更懵了,到底啥意思呀?
「你就是李孟章?」這時蘇錄的聲音響起。
李孟章猛地回過神,趕忙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叩首道:「小、小人李孟章,拜,拜見各位大人。」「你不必緊張。」蘇錄語氣溫和道:「找你來,只是讓你做個證而已……我問你,當年,你兄長李夢陽被劉瑾逮捕下獄之時,有沒有讓你送過一張字條給康狀元?」
「這……」李孟章眼神閃爍,又忍不住想回頭去看李夢陽。
「看著我說話!」蘇錄陡然提高嗓門,斷喝一聲。
李孟章嚇得一哆嗦,不敢再轉頭,卻也不敢胡亂回話,死死盯著地面,汗珠子啪嗒啪嗒落在地磚上。這時,便聽身後傳來他兄長李夢陽的聲音:「你只管實話實說,還對山兄一個清白。」
「啊?」李孟章聞言,猛地一怔,滿臉錯愕地回頭望去。
卻被身後的錦衣衛好巧不巧擋住了視線。
「回過頭去,聽不懂大人的話嗎?」錦衣衛嗬斥一聲。
「哎哎……」李孟章只好又擡頭看向蘇錄。
「啊什麼啊?!」蘇錄目光銳利如刀,緊緊盯著李孟章,「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快說!」「這這………」李孟章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腦瓜子都快宕機了。
「快說呀!」身後再次傳來李夢陽的聲音,「不要讓我對不起救命恩人!」
李孟章雖不知二哥為何改主意了,但最終還是決定聽他的,艱難地吐出一個字:……有。」「字條上寫的什麼?」蘇錄沉聲追問。
「四、四個字……」李孟章的回答順溜多了,「對山救我……」
話音一落,滿堂譁然!
這下就連智商最低的定國公都看明白,康狀元沒有撒謊了。
他一拍腦袋,「哎喲我艸!騙人的是李盟主!」
滿座官員更是交頭接耳,驚呼聲、議論聲、鄙夷聲四起,徹底炸開了鍋。
李孟章意識到不妙,再也忍不住,回頭望向兄長的座位。
這下錦衣衛不再遮擋他的視線了,只見李夢陽頹然坐在那裡,面如死灰,目光渙散,根本不朝他聚焦。李夢陽身後,立著個身材瘦小的錦衣衛,見李孟章望過來,便朝他吡牙一笑,「賢弟答得好。」那語音語調競跟李夢陽別無二致,但李夢陽分明還坐在那裡發呆,壓根就沒開口……
李孟章登時明白過來,自己被耍了,「二哥,你怎麼不說句話呀?就看著我被人糊弄呀!」李夢陽並不搭理他,閉著眼從嘴裡摳出塊糖瓜來,頹然丟在地上。
一旁的康海也費勁地吐出塊糖瓜,這是李孟章快進來時,蘇錄讓他倆含上的。
糖瓜也叫「膠牙楊』,顧名思義含到嘴裡能把牙粘住,讓人半天說不出話來。小年時,便用此物祭灶。好讓灶王爺上天跟玉帝匯報時開不了口,說不了自家的壞話……
他倆因為已經答應蘇錄不出聲了,所以只能依言吃糖。
李夢陽事先已經叮囑過李孟章,不管誰問都要矢口否認,所以不是很慌,卻沒想到失蹤已久的口技大師薛一嘴,就在蘇錄身邊!
此人口技天下一絕,模仿各種聲音惟妙惟肖,只要讓他聽過一遍的人聲,就能分毫不差學出來。於是李孟章背對著李夢陽,被坑了個結結實實。
也確實,二哥明明就在背後坐著,那麼二哥的聲音肯定就是二哥發出來的呀。
蘇錄雖然一路誑他,但當李孟章親口說出「對山救我』四個字時,一切都水落石出了一一證據閉環了,人家康海確實沒撒謊,確實收到過那張字條!
見堂堂文壇盟主、大明的良心、鐵骨錚錚李夢陽,竟真的這般忘恩負義、厚顏無恥、過河拆橋、顛倒黑白,在座所有人都用鄙夷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他身上,讓李夢陽平生第一次感到無地自容。而且還是徹徹底底的那種!
李夢陽是梁儲十分欣賞的後輩,見他競然如此不堪,自然痛心疾首,指著他氣憤道:「獻吉啊獻吉,你怎麼能做出這等背信棄義之事?糊塗!真是糊塗透頂!」
李夢陽面如死灰,嘴唇囁嚅了幾下,終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時所有的解釋都是蒼白的,止增笑耳。
「學生得了失心病,不能勝任掌卷官了。」他對著梁儲深深一揖,告了個急病,便在滿場鄙夷的目光中,低著頭黯然離席。
好在會試製度已經十分成熟,所有的崗位都配了雙人,就是為了防止這種情況,倒也不用擔心沒人掌卷。
一眾考官又紛紛舉杯上前,向康海致歉,說自己不該人云亦云,錯怪了君子。
康海卻依舊神情凝重,一概不喝他們的道歉酒,只說好意自己心領了,過去的事兒就不要再提了。大家也理解,任誰碰到這種忘恩負義,恩將仇報之人,心情都不會好。
但他們斷不會反思自己實施霸凌對康海的傷害,只認為自己一直站在正義的一邊。
鬧了這一出,大家也沒有興趣再喝酒了,填飽肚子後,賜宴草草收場。
當天下午,各位考試官的家人將他們的行囊陸續送至禮部。
待所有人都到齊,行李也裝了車,定國公和梁閣老便帶領考試官們前往貢院街。所有考官執事官,都有一名不識字的家人隨行伺候。
蘇錄看到宋小乙堂堂錦衣衛指揮金事,穿著布衣戴著小帽,給他扛著鋪蓋卷,混跡在眾奴僕中,不禁歉意地笑了笑。
宋小乙見狀點頭哈腰,還真扮得挺像。
隊伍是掐著吉時來到貢院門口的。便聽三聲炮響,順天貢院緊閉的大門緩緩向內敞開,知貢舉、禮部尚書費宏,帶著先行入場的官吏,已經在門內迎候了。
雙方行禮如儀,然後搜檢官按規矩,檢查了所有考試官帶來的行李。
蘇錄的行囊十分簡樸,除了幾套衣物與洗漱用品,只帶了一套筆墨。
他本打算趁著鎖院這二十餘日難得的清靜,將《禮記章句》初稿再打磨一遍,同時請梁儲等人提提意見但是一問規矩才知道,考官和考生一樣,入場前都要經過搜撿,不能帶隻字片紙入場。
所以只能作罷。
當然這種搜撿只是象徵性的。官場體面還是要講的,不可能讓大人們寬衣解帶,摘帽除靴,甚至沒人碰蘇錄的行李一指頭,就給他過關了。
然後一眾內外簾官齊聚致公堂,在知貢舉與主考官的率領下,在至聖先師像前,焚香戒誓曰:「茲惟我聖天子明命,諸執事敬之哉,在外則防範之加嚴,在內則鑑別之必精。惟慎惟公,惟真才之是得,以承休德,圖報稱於萬一!」
一眾內外簾官齊聲曰:「敢不同心!」
然後一同賭咒曰:「如違此誓,天誅地滅、子孫死絕!」
戒誓之後,費宏率外簾官將一眾內簾官送至飛虹橋南,雙方相揖而別。
定國公和梁儲便率領內簾官過橋,進去內龍門。
待僕役們也扛著鋪蓋進來,沉重的鐵門便轟然合攏,黃銅大鎖「哢嗒』一聲落定。棘牆之內,從此隔絕塵囂,為期二十餘日的鎖院生活,正式開始了。
內簾院中皆以青磚鋪地,一條漢白玉甬道直通正中聚奎堂。
此時聚奎堂大門緊閉,上頭掛著兩把鎖,一把的鑰匙在梁儲身上,一把的鑰匙在定國公身上。定國公便問梁儲,「閣老,開門嗎?」
「天色已晚,算了吧。」梁儲搖搖頭,對眾考官道:「大家各自安頓,吃過晚飯早些休息,明日辰時初刻,在聚奎堂點卯。」
「是。」眾考官齊聲應道。
內簾早就有兵丁僕役在此打掃洗曬,聞命便將眾位考官引向他們的住處。
考官們的住處在聚奎堂後,分做數處小院兒。
同考官四五人一院,只有兩位主考是獨門獨院。
東側的端融院三正兩耳,是大主考梁儲的居所;西側清和院要小一些,便是蘇錄這位副主考的住處。再往後一進,東邊是內醫所。所內有太醫坐診,備齊丸散湯藥,考官但凡勞累染病、頭疼腦熱,皆在此診治。不管病得多重,在撤棘之前都不能出去……
西側則是內簾膳房,專供閱卷官員飲食。考官的伙食標準非常高,皆由皇室供給。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以體現皇帝對考官的感謝。
今晚膳房就安排了入簾宴,給考官們接風。考官二十多天不能出這個院子,一天三頓吃得又好,基本沒有不長胖的,甚至很多大人當了一次考官,體型就發生了永久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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