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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5章 中山狼

  清和院內。

  宋小乙手腳麻利地給蘇錄鋪床疊被,笑道:「卑職粗手笨腳,大人這陣子只能將就了。」

  「用不著你伺候,正好自己動動手,省得徹底變成寄生蟲了。」蘇錄也笑道:「回頭給我多弄些紙來就行。」

  「紙來了!」話音未落,就聽外頭響起個熟悉的聲音。錢寧一身大紅的鬥牛服,手捧著厚厚一摞上好的連四紙,快步走了進來,「乾爹,兒子來伺候您了。」

  「哈哈,你怎麼也來了?」蘇錄接過紙來一划拉,十分滿意。

  「兒子是此次會試內巡綽官,光明正大進來當差的。」錢寧嘿嘿一笑,又壓低聲音道:

  「事關乾爹安全,我哪能放心交給別人?這內簾院中所有的護衛、雜役、膳夫,全都是咱們自己人。連打更的、燒火的,都是內廠的弟兄充任……乾爹儘管放一百個心,有孩兒在,保管您在這院裡安安穩穩,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騷擾您。」

  「多新鮮呀,這才二月里哪來的蒼蠅?」蘇錄笑道。

  「孩兒就是那麼一比,」錢寧說著又獻殷勤道:「乾爹沒發現這屋裡沒點炭盆也暖和?我過年讓他們抓緊改的地龍。」

  「有心了。」蘇錄誇他一句又問道:「大主考那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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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沾乾爹的光,也給他改了。」錢寧笑道:「就知道乾爹講規矩,哪能讓你老住不安生?」「哈哈好。」蘇錄不禁大笑,要不怎麼說佞臣能得寵呢?實在是太討人歡喜了。

  爺倆正說著話,院門外響起敲門聲。

  「賢弟,有空嗎?」一聽就是康海的聲音。

  「對山兄,快請進。」蘇錄便走到院中相迎。

  康海推門進來,對著蘇錄深深一揖,萬分感激道:「今日若非賢弟仗義執言,康某這輩子怕是都洗不清這通閹附逆的污名了,而且還要再加一條誣陷攀扯的罪過……」

  話到最後,他已經哽咽了,「大恩不敢言謝,康某此生銘記在心。肝腦塗地,無以為報。」蘇錄連忙扶住他,正色道:「對山兄不必如此。此事本就因我一句閒話而起,我自然要幫你消除不良的影響。」

  說著嘆氣道:「只是我也萬萬沒想到,李盟主居然能當面不認帳。結果越鬧越大,還好最後還了你一個清……」

  「我也沒想到會是這樣子,」康海苦笑一聲,黯然道:「也看透了人心險惡,沒想到連豁出一切營救的金蘭之交,都會忘恩負義、倒打一耙,實在令人心寒。」

  「確實。」蘇錄點點頭又寬慰他道:「不過這就是現實人生啊,咱們還是得往前看。就像你說的,過去的事兒就不要再提了。趁著貢院清淨,調整好心情再上路,才是正辦。」


  「賢弟說得是,不過這官場污濁不堪,實在令人窒息。而且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我打算會試一完,便上本辭官,回陝西老家教書去。」康海心情灰暗道。

  他從沒想過,要把李夢陽逼到這般身敗名裂的地步。看到李夢陽黯然退場,心裡反而產生了罪惡感。只是這話,萬不能說出口。蘇錄為他洗冤昭雪,他若再說些沒頭沒腦的話,反倒顯得不知好歹了。蘇錄閱人無數,一眼就看穿康海此刻的心境,便笑道:「我給你講個東郭先生和狼的故事吧。」「哦?」康海聞言來了興趣,他何其博學?居然沒有聽過這個典故。

  「故事發生在中山國的大山里,有一隻狼負傷奔逃,獵人在後面緊追不捨。」蘇錄便講述道:「這時,東郭先生正好騎跛驢路過。那狼便衝到他面前,苦苦哀求,希望東郭先生把自己藏進書袋裡躲過追殺。東郭先生心懷仁愛,不忍心見它喪命,便騰空書袋,讓狼蜷曲四肢鑽了進去,又幫它打掩護躲過了追捕。」

  康海這下聽明白了,自己就是故事裡的東郭先生,而李夢陽就是那頭受傷的狼。便不由小孩子似的追問道:「後來呢?」

  「然後東郭先生就把狼從布袋裡放出來,那狼見獵人已經走遠,危機徹底解除,便露出兇殘本性。它說「先生好事做到底,再幫我個忙吧。』」

  「東郭先生問「還要我做什麼?」

  「它說自己飢腸轆轆,讓東郭先生切一條腿下來給他果腹。東郭先生又驚又怒,斥責它忘恩負義,狼卻蠻不講理,張開血盆大口就要咬上去。」

  「這畜生真該死!」康海恨得咬牙切齒,又擔心問道:「那東郭先生被吃了嗎?」

  「沒有,」蘇錄搖搖頭,接著講道:

  「就在危急關頭,正好一個老農扛著鋤頭走來。東郭先生連忙向他求助,講述了整件事的經過。老農聽完,指責狼恩將仇報。」

  「可那狼卻顛倒黑白,非說剛才根本沒有人追自己,是東郭先生騙自己鑽進口袋裡,讓自己受盡折磨,險些死掉。」

  「一人一狼各執一詞,老農想了想,對那狼說:「這口袋這么小,怎麼可能裝下一隻大狼呢。請你再進去一下,讓我親眼看看,就相信你的話。」

  「狼同意了,它又躺在地上,蜷作一團,讓東郭先生重新把自己裝進口袋裡。老農見狀,立即把口袋紮緊。東郭先生見狀大吃一驚,說原來你在騙它。」

  「農夫一邊掄起鋤頭猛砸,一邊告訴東郭先生,「這種忘恩負義的畜生是不會改變本性的。你對狼講仁慈,簡直太糊塗了。必須早點殺了他,為民除害!』」

  「東郭先生恍然大悟,便一起動手,除掉了這頭惡狼。」蘇錄講完故事,笑問道:

  「東郭先生都悟了,你還要自責嗎?」


  ……」康海聽完垂首良久,然後擡起頭來,如釋重負地大笑道:「賢弟講的好故事!沒錯,我憑什麼為一頭惡狼難過呀?我應該高興才是,他終於不會再害人了!」

  「我就知道對山兄一點就通!」蘇錄高興地拊掌道。然後趁勢勸道:

  「恕我直言,你辭官的想法大錯特錯!你我皆是三年才出一個的狀元,是天下千千萬萬讀書人的楷模。你今年才三十出頭,中狀元才九年,寸功未建不說,甚至都沒走出翰林院。怎能就輕易言退呢?那是極端不負責任的想法!」

  康海被他說得老臉通紅,小聲反駁道:「賢弟不是還寫過一篇《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嗎?」「那是對一般讀書人而言,我們身為狀元,應該對自己有更高的要求!」蘇錄昂然道:

  「正因為這世道人心險惡,我們才更要堅守正道。正因為堅守困難,我們才更要堅持到底!如果所有正人君子都激流勇退,那麼朝堂上不就只剩下一群中山狼了嗎?!」

  「你若一走,會對那些心懷天下,矢志報國的年輕人,造成多大的打擊?所以哪怕只是為天下讀書人做一個榜樣,做一盞航燈,我們也要堅持到最後一刻,這才不負狀元之名!」

  康海本就性情耿直單純,聽了蘇錄這番慷慨陳詞,全身冷掉的血液,頓時就重新燃燒起來。他滿臉慚愧,躬身行禮道:「賢弟所言極是,是愚兄只想著自己,險些釀成大錯。受教了!」「對山兄只是一時鑽了牛角尖罷了,我不說也會自己走出來的。」蘇錄給足了他面子,又給了他里子道:

  「當然了,你在翰林院傷透了心,換個地方更好。詹事府這邊,早就打算辦一份閭報,只是缺一位才名卓著、品行端正的總編。對山兄若肯屈就,詹府上下定倒履相迎!」

  康海又驚又喜,連忙拱手:「多謝大人信任!下官願效犬馬之勞!只是不知這閭報,與邸報有什麼區別?」

  「說來話長,反正在貢院有的是時間,改天跟你好好聊聊。」蘇錄笑道。

  在裡面聽熱鬧的錢寧,忍不住對宋小乙小聲笑道:「不傻呀。」

  「乾爹,人家也是狀元啊。」宋小乙輕聲道。

  康海高高興興地走了。沒過多久,院門外又響起敲門聲。

  「外頭估計排著隊呢。」錢寧笑道:「可逮著機會了。」

  蘇錄對此並不意外,平日他在家時,從不接受拜謁,大家逮著這個機會肯定要跟他多拉拉感情的。而且經過跟張彩的一番深談,他已經改變了想法,不再一味想著徹底換血了。還是要儘可能把優秀的官員,拉進自己的隊伍……

  「請進。」蘇錄便溫聲道。

  門推開,一名身材高大,眉目疏朗的青袍官員,神色恭謹地走了進來,手裡還提著一個麻繩扎的油紙包。


  正是在四川有過一段交情的嚴嵩嚴維中。

  蘇錄拱手笑道:「維中兄早來一步,我正打算去看看你呢。」

  「豈敢勞大人尊駕。」嚴嵩將食盒放在石桌上,笑道:「拙荊做的分宜桃酥,酥鬆甜香,吃過的都說好,特意拿給大人嘗一嘗。」

  「多謝多謝。」蘇錄笑道。

  「該道謝的是下官,」嚴嵩畢恭畢敬,對著蘇錄深深一揖,正色道:「下官嚴嵩,多謝大人提攜之恩。若非大人,下官還在江西老家坐冷板凳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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