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師公還是你師公
第635章 師公還是你師公
李東陽跟著黃峨穿過垂花門,進了內院,便見廊下俏丫鬟正守著泥爐煎藥,藥苦味蓋住花香飄了滿院。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待掀簾進了書房,滿室藥味更濃,再看蘇錄面色蒼白、氣息懨懨地躺在床上,那模樣就像要活不長了似的……
李東陽不禁吃了一驚,快步上前:「哎呀弘之,你怎麼病得這樣重?」
蘇錄聽見聲音,撐著胳膊要起身,剛動了下就一陣猛咳,啞著嗓子道:「師公,咳咳……徒孫沒用,這身子骨竟也隨了師公。不過是前些日子勞累了些,叫風一吹,就成了這副模樣,咳咳……」
「這是邪風入肺了?!」李東陽連忙按住他不讓起身,皺紋深刻的臉上滿是擔憂。
「是,」蘇錄咳著咳著,眼圈就紅了,拉著李東陽的袖子,哽咽道:「師公,俺怕是不中用了……」
「呸呸,年紀輕輕的,少說喪門話。」李東陽心疼地攥著他的手,只覺觸手冰涼,不禁黯然道:
「你當朝廷為何讓新翰林先在院裡養望幾年?也是怕你們十年寒窗耗損了底子,給你們時間將養回來。你倒好,入了仕反倒比讀書時更拼命,這怎麼能行?差事是朝廷的,身子是自己的,難不成還真以身許國?聽師公的,往後務必悠著點……」
蘇錄聞言淚珠子都下來了,抽噎道:「徒孫也是沒辦法……頭一回正經辦差,就得罪了那麼多勛貴朝臣,勢單力孤的,樁樁件件都要勞心費神,實在是撐不住……」
「知道做事難了吧?」李東陽嘆息道:「從來都是做事最難。不做事的,永遠落不下錯處;吃苦受累的是做事的人,最後倒霉背罵名的,也還是做事的人。」
「是,所以咱爺們兒到頭來,都落了個灰頭土臉,里外不是人。」蘇錄悲涼說著,還不忘掩著唇低低咳了兩聲。
「你這才哪到哪?」李東陽聞言失笑,搖了搖頭道:「師公這些年,被人家罵成什麼鬼樣子了?都要被開除出清流,跟焦閣老坐一桌了。」
說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那些勛貴罵你兩句算不得什麼。你只要不得罪清流,準確說是,不得罪清流的首領,就出不了什麼大事。你堂堂六魁狀元,這點底氣總歸是有的。」
他頓了頓,看向蘇錄的目光里滿是慈愛道:「孩子,往後有什麼事,別總一個人硬扛著。別忘了,還有師公在。師公永遠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是,師公!」蘇錄感激地點頭不迭,險些當場飆淚道:道:
「說起來,還真有件事要勞煩您老人家……」
「……」李東陽聞言眼神一變,心說報應要來了。
便慈愛笑道:「你說。」
蘇錄聞言暗嘆,自己還是急了一點,趕忙又以袖遮面,咳了兩聲,仿佛在說別跟個病人一般見識哦。這才開了口:
「皇上想在順天府試發正德銀元,命孩兒草擬了一份配套的『錢法草案』,請您老人家掌掌眼,幫我看看有哪些不妥。」
說完便吩咐一旁伺候的入畫,「把桌上那個黑夾子拿過來。」
入畫應聲快步取來,蘇錄接過夾子打開,雙手遞到師公面前。
「你老人家請過目。」
「嗯。」李東陽接過來,又從袖中掏出靉靆,戴上細看起來。
那草案正是蘇錄當初稟報朱厚照的,內容大致有三,一是順天府境內,銀圓暢行無阻,任何官民不得拒收,亦不得熔鑄損毀,違者以大不敬論。
二是廢兩改元。三是明確規定,試點期間,一圓正德銀圓,兌換庫平足銀一兩,或制錢一千文。
~~
其實草案攏共三頁紙,李東陽卻看了足足一炷香。
蘇錄耐心等著他,時不時咳嗽兩聲,提醒對方一下。
良久,李東陽終於抬起頭來,苦笑看著他道:
「弘之,你這是要廢兩改元,動一動國朝百年來的錢法根基啊!你啊你,怎麼總喜歡找刺激?」
蘇錄輕咳兩聲,反問道:「師公,大明什麼時候,明文規定過『銀兩』是法定貨幣?」
李東陽聞言嘆了口氣:「何必摳這字眼?自宣德以來,太倉收支、軍餉田賦、民間大宗交易,全以『銀兩』核算,這約定俗成的規矩,比天子的詔令還管用!」
說著他憂心忡忡地看著蘇錄:「你要動它,裡頭的層層風險,得想周全了。」
「還請師公賜教。」蘇錄坐直了身子。
李東陽抖一下手中的草案,條理清晰地問道:
「其一,朝廷、各省、州縣和邊鎮的財政核算,全以『兩』計,驟然改『圓』,帳目上指定亂套,會給多少人趁機銷帳的機會?」
「其二,拒收銀圓就定大不敬之罪,量刑過重了吧?會有多少百姓因你一言而家破人亡?」李東陽語重心長道:「弘之,一定要慎之又慎啊。」
「是,師公。」蘇錄正色受教。
李東陽點點頭,接著提出疑問道:「其三,銀錢比價隨年景、物價浮動,你卻固定比價,會不會加重百姓負擔?給奸商熔鑄套利的空間?」
「其四,鄉下百姓一輩子用慣了碎銀制錢,不認識新銀元,你的錢法會不會,反倒成為州縣盤剝的工具?」
頓一下,他又沉聲道:「其五,也是我最擔心的一條——你這銀圓含銀七錢二分,卻規定當值一兩,民間能接受嗎?老百姓沒幾兩銀子還好說,那些王公大臣、士紳巨賈家裡窖藏的海量銀錠銀冬瓜,本來是實打實的硬通貨。你這錢法一出,就硬生生貶值兩成,他們能接受嗎?這塊差價會不會引起私鑄成風?」
蘇錄聽完,佩服無比地望著李東陽。師公果然是頂尖的技術官僚,每一句都問到了點子上。
他必須認真作答,否則根本無法得到對方的支持……
同時還不忘低低咳了兩聲,這才懇切道:「師公,孩兒之所以非要動這一刀,不是為了標新立異,而是因為這沿用了百年的舊規矩,已經到了不改就要出大亂子的地步!」
「師公說的每一條風險,我都反覆想過,確實都存在,但改之利大於弊——」
「您說『兩』是國朝錢法根基,可大明何曾有過統一的『兩』?京平、庫平、漕平,一縣一個平砝!百姓納稅買東西,官府商家說平砝不足就不足,說成色不夠就不夠。平白多出來的火耗、折耗,最後全落在百姓身上——『兩』這個舊規矩,才是他們盤剝百姓最趁手的刀子!」
「您說以兩改圓,會引起帳目混亂。但兩就是圓,圓就是兩,在帳目上完全可以平穩過渡。」蘇錄接著沉聲道:
「而且您老管了半輩子戶部,肯定比我更清楚,每年太倉對帳,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各地解上來的銀子,平砝不一、成色不等,光核驗、熔鑄、核銷,就要耗去大半年時間。中間的損耗、貪墨,更是數不勝數。」
「確實。」李東陽贊同地點點頭,「那麼幾百萬兩銀子,戶部上下就得忙個大半年。」
「這是收的問題,支的問題更嚴重!譬如邊鎮的軍餉,朝廷按一兩發下去,將領剋扣成色,能有八錢到士兵手裡就不錯了。士兵拿著這八錢銀子去買糧,還要再被黑心糧商剝一層。開中法廢弛之後的軍心動盪,不就是這麼來的?」
李東陽訝異地看著蘇錄,沒想到這小子的功課,做得這麼紮實。這錢法還真不是拍腦袋想出來的……
便聽他繼續道:「皇上廢兩改圓,統一成色之後,國庫對帳就能一目了然!軍餉發下去,一圓就是一枚,任誰也沒法明目張胆剋扣!這不是搞亂財政,是給財政正本清源,給國家穩住軍心!」
李東陽默然良久,點點頭道:「好,這一條你說服我了,繼續說第二條吧。」
「第二條,量刑問題。我覺得違反錢法,量刑並不重。貨幣是一國財政的根本,敢拒收朝廷發行的貨幣就是重罪!」蘇錄斬釘截鐵道。
「那寶鈔呢?」李東陽反問道:「我今天正好剛發了一摞鈔,你能給我都按面額換成銀圓嗎?」
「那不能。」蘇錄訕訕一笑,又正色道:「寶鈔為什麼會失敗?就是因為朝廷只管發不管收,不讓百姓用寶鈔完稅,這不是明搶嗎?」
「所以這立法,主要是用來約束官府,讓官府不敢不收銀圓——只要官府收,百姓就一定會收!」蘇錄又重新鏗鏘起來。
想說服別人,首先語氣上就要堅決,自己都猶猶豫豫的,說什麼別人都不會信服。
「好吧,這條就算了,再說說第三條比價問題。」李東陽笑著點點頭。
蘇錄也抖擻起精神,像這樣不摻雜任何利益,單純的高水平技術性討論,他還是頭一回遇到。只覺整個人都燃起來了呢。
「孩兒以為,不斷變動的比價反而會讓百姓無所適從,給貪官污吏奸商從中牟利的機會。我們對過去的比價進行了統計,發現『銀貴錢賤』一年甚過一年,十年前一兩銀換八百文,如今能換到一千二百文!」
「然而普通百姓種地換來的,卻主要是銅錢。日常很少能接觸到銀兩,自然深受其害,不斷承擔銅錢貶值的損失!」
「而且白銀越貴,大戶窖藏之風就會越盛,以至天下銀根緊縮,市面蕭條!」只聽他朗聲道:「不如固定下來,誰也玩不了花樣,既解小民之苦,又能讓白銀重新回到市面,反倒利國利民!」
李東陽聽得不由點頭,又莞爾一笑道:「看來你跟師公一樣,一激動就忘了生病啊。」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