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恍若隔世

  望著剛從淬火池取出、兀自帶著餘溫的玄鐵大鼎，元照負手立在鍛造台前，指尖輕輕拂過鼎身啞光的紋路，垂眸沉吟著該給它取個名號。

  

  鼎身沉渾厚重，五行陣紋隱在肌理深處，不細看只當是尋常鐵鼎，唯有引動靈力時，才會透出淡淡的靈光。

  沉吟片刻，她心中便有了定數：便叫鑄神鼎吧，正好契合它錘鍊神識、鑄養靈韻的功用，也配得上這稀有靈材的質地。

  正思忖間，坊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燕燕步履匆匆走了進來，衣擺掃過門檻，徑直走到元照身側，垂首行禮：「莊主。」

  一聲輕喚，拉回了元照飄遠的思緒。

  她收回撫鼎的手，抬眸看向燕燕：「是燕燕啊，怎麼了？可是莊裡有事？」

  燕燕頷首回道：「回莊主，是驃國的使團，聽聞您回莊了，想要求見您一面。」

  「見我？」元照眉梢微挑，眼底掠過一絲詫異，「他們見我做什麼？」

  燕燕道：「是來求購兵器的。」

  元照聞言語氣平淡，指尖又輕輕敲了敲鼎沿：「既是求購兵器，讓鍛造坊的管事跟他們接洽便是，何必特意來稟我？莫不是他們還想讓我親手出手鍛造？」

  她可沒這個興致。

  若非特殊緣由，或是恰逢心情舒暢，她斷不會輕易為外人出手鍛兵。

  燕燕連忙搖頭，欠身道：「那倒沒有。莊主若是不便見客，奴婢這便出去回了他們，就說您閉關休憩便是。」

  說著燕燕便轉身要走，元照忽然開口叫住了她：「罷了，橫豎這會兒也沒事，我去見見也好。」

  她忽然想起當年在西域救下的越前幾人，正好借著這個機會，問問他們的境況。

  說著她側過身，指了指身側靜靜立著的鑄神鼎，吩咐道：「對了，你回頭安排人手，建一間寬敞的修煉室，要能容下數十人同時修煉的規模。建好之後，便把這尊鼎安置到修煉室正中。」

  「這鼎……是做什麼用的呀？」燕燕好奇地抬眼打量著鑄神鼎，圍著走了兩步，只覺材質玄異、沉凝厚重，敲上去聲音悶沉，卻瞧不出別的玄妙之處。

  元照彎了彎唇角，語氣帶著幾分深意：「這鼎啊，是用來錘鍊神識的。」

  神識一說，元照早年便在山莊提過，燕燕自然不陌生。

  異界山莊與南北書院的修士都知曉，神識妙用無窮，可想要提升神識強度，卻向來難有穩妥的法門，大多只能靠歲月慢慢磨。

  燕燕聞言不由低呼一聲，眼睛都亮了：「竟能錘鍊神識？」

  說著再看鑄神鼎，眼神里全是掩不住的驚嘆，像瞧著什麼稀世珍寶似的。

  元照頷首：「嗯，只是這鼎尚未激活，眼下瞧著與尋常鼎器無異。等我見過驃國使團，再來處理它。」

  「莊主放心，我一定妥善安置這寶貝，保證萬無一失。」燕燕連忙應下，又好奇地追問了一句，「不知這鼎可有名字？」

  元照道：「叫鑄神鼎。」

  「鑄神鼎……鑄神煉識，好名字……」燕燕低聲念了一遍，只覺這名字氣度非凡，配這尊鼎再合適不過。

  元照正準備邁步離坊，目光掃過不遠處咕嘟翻湧的地火池，腳步忽然頓住了。

  當年天地異變之後，異界山莊靈脈復甦，成了五行靈氣匯聚的寶地，地下深處生出一條品質極佳的火脈。

  鍛造坊里常年用來鍛兵的地火，便是從這條火脈里引出來的。

  地火順著石道引到坊中，匯成一池翻滾的赤紅沸火，平日裡弟子們鍛兵，便從池中引火入爐，火候比尋常炭火強上數倍。

  只是這地火再精純、再旺盛，終究是凡火，比不上真正的天地靈火。

  她忽然想起了當年得來的、孕育黑獄炎的火蓮。

  若是將這些火蓮養在這地火池中，借地脈火氣滋養，假以時日，未必不能孕育出真正的靈火來，到時候山莊鍛兵的火候，還能再上一個台階。

  心念至此，她手腕微翻，從通心玉中取出那幾朵火蓮，指尖輕送，便將它們一一輕輕置於地火池的液面之上。

  火蓮一浮上火面，蓮瓣便驟然舒展，開始瘋狂汲取地脈深處的火氣，吸收速度之快，讓整個鍛造坊的空氣都跟著震盪起來，元照也不由得面露訝色。

  不過片刻功夫，池面的火氣便凝聚到了極致，每株火蓮的蓮台中央，都緩緩騰起一簇純粹的金色焰苗，焰尖穩而不飄，溫度高得驚人，連周遭的空氣都被燒得微微扭曲，離得近的弟子都能感覺到撲面的熱浪。

  這火焰雖還稱不上真正的靈火，品質卻已遠超尋常地火，用來鍛兵，已是綽綽有餘。

  元照見狀眼底泛起喜色，微微點頭：看來以地火養火蓮，孕育靈火倒真有幾分指望。

  坊里幹活的弟子們也都注意到了這邊的異狀，紛紛停下手裡的錘子，探頭探腦地望過來，好奇地打量著蓮台上搖曳的金色火焰。

  有個站得近的年輕弟子忍不住撓撓頭，出聲問道：「莊主，這是什麼火呀？看著比咱們的地火厲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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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照彎眼笑了笑，朗聲道：「是能助你們鍛藝精進的火，往後你們鍛兵刃，便可以引這火來用。記得好好看護著，別讓人隨意觸碰。」

  弟子們又驚又喜，連忙齊齊躬身應道：「是！弟子們記住了！」

  元照擺了擺手，不再多言：「行了，都忙去吧，我還有事，先走了。」

  「恭送莊主！」眾弟子齊齊站直身體，躬身行禮，聲音響亮整齊。

  離了鍛造坊，元照徑直來到山莊的會客廳。

  驃國使團並未全來，只到了伊利馬與阿米娜二人，他們帶著幾名貼身侍從，正坐在廳中飲茶。

  聽得腳步聲進來，兩人都抬眼望來，一見元照，都愣住了。

  他們萬萬沒想到，名震東域、執掌異界山莊與天門城的元莊主，竟是個眉目清雋、氣質清冷的年輕姑娘，瞧著年歲與自己相去不遠，最多雙十年華。

  在他們的認知里，異界山莊立世數十年，威名遠播，莊主年紀早該年逾八旬，是個老前輩了。

  眼前人這般年輕模樣，足見修為深不可測，早已返璞歸真。

  伊利馬最先回過神，連忙放下茶盞，上前躬身行禮，姿態恭敬：

  「晚輩伊利馬，見過元莊主。久仰莊主大名，今日得見，榮幸之至」

  阿米娜也連忙跟上，斂衽盈盈行禮，目光卻忍不住往元照臉上瞟。

  元照擺了擺手，緩步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眾人：「不必多禮，都坐吧。」

  落座之後，阿米娜卻總忍不住用餘光悄悄瞟向元照，心裡怦怦直跳。

  她越看越覺得眼熟，這眉眼、這氣度，竟和祖父書房裡那幅畫像上的姑娘，像了個七八分。

  她自小聽父親說，畫中那位姑娘是祖父的救命恩人。

  當年祖父一行在沙漠遇劫，差點喪命，便是那位姑娘出手相救，還傳授了他們靈修法門。

  沒有她，便沒有後來的護國神教，更沒有如今強盛的驃國。

  甚至整個西域的靈修法門，追根溯源，都傳自那位姑娘。

  父親說過，那位恩人是東域人士，算算年紀，應該和這位元莊主相當。

  唯獨名字對不上——那姑娘叫趙元鴻，是祖父念叨了一輩子的名字；眼前這位莊主，卻叫元照。

  可名字本就可以是化名，行走江湖隱姓埋名再尋常不過。

  天下哪有這般湊巧的事？

  阿米娜越想，心跳便越快，只覺得十有八九，眼前人便是祖父念了一輩子的恩人。

  元照自然察覺到了她頻頻投來的目光，心中雖有幾分疑惑，卻也沒點破，只開門見山道：「聽燕燕說，你們來求兵器？」

  伊利馬連忙收了心神，頷首回道：「正是。晚輩的彎刀在前幾日校場切磋中不慎折斷，想求一柄趁手的兵刃。久聞異界山莊鍛藝冠絕天下，晚輩仰慕已久，故而冒昧前來叨擾，還望莊主成全。」

  元照微微頷首，語氣平淡：「你們遠道而來是客，一兩件兵器而已，不是什麼難事。」

  伊利馬聞言大喜，連忙拱手謝道：「多謝莊主成全！大恩不言謝。」

  元照擺了擺手，話鋒一轉：「不過在此之前，我想向你們打聽幾個人。」

  伊利馬面露疑惑，躬身道：「不知莊主想問的是哪位？但凡晚輩知曉，定當知無不言。」

  元照道：「你們可聽過越前、計康、樊碩、沙赫勒這四人？」

  話音未落，阿米娜便猛地站起身，臉上滿是抑制不住的激動，眼圈都微微泛紅：

  「莊主，您……您認識我祖父？」

  她就知道，自己沒認錯。

  這位元莊主，定然就是祖父念了一輩子的恩人。

  雖還沒挑明名諱，可天下哪有這般湊巧的事。

  「你祖父是？」元照抬眸看向她，眼底掠過一絲詫異。

  「晚輩祖父正是沙赫勒，鴻元商會的創始人！」阿米娜拱手說道。

  她口中的鴻元商會乃是驃國如今最大的商會，整個護國神教的運轉都要依託於它，並且素有「皇帝的錢袋子」的稱號。

  而鴻元商會的名字正是根據「趙元鴻」來取的。

  「原來是故人之後，倒真是巧。」元照恍然，臉上露出幾分笑意。

  前些日子她聽扶蘇提過鴻元商會，說它與東域商貿往來密切，和天門城也多有交集，生意做得極大，沒料到創始人竟是當年的沙赫勒。

  「看來你祖父有跟你提起我。」元照道。

  阿米娜連忙點頭，語氣帶著幾分崇敬：「莊主對祖父有救命之恩，他老人家念叨了一輩子，總遺憾沒能再見到恩人，報答您的恩情。」

  「當年救他，本就不是圖什麼報答。」元照擺了擺手，隨口問道，「你祖父如今可還安好？」

  阿米娜搖了搖頭，神色暗了些，垂首道：「祖父他老人家早已過世了。」

  「這樣啊……」元照輕嘆一聲，靠在椅背上，頗有幾分感慨。

  倒也在情理之中。

  當年遇見沙赫勒時，他已過了修煉的年紀。

  時隔這麼多年，辭世也是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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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想起當年大漠裡的幾人，恍如昨日，不免有些唏噓。

  一旁的伊利馬聽得一頭霧水，茫然地看看阿米娜，又看看元照，忍不住開口問道：

  「元莊主，阿米娜，你們這是……怎麼回事？什麼救命之恩？」

  阿米娜連忙穩了穩心神，轉頭向伊利馬解釋：「殿下，元莊主便是當年傳授我祖父他們靈修法門的那位恩人！沒有元莊主，就沒有如今的護國神教，更不會有鴻元商會。」

  伊利馬聞言震驚地望著元照，眼睛都瞪大了幾分，萬萬沒想到竟有這般奇遇。

  他們入東域以來，便四處尋訪趙元鴻的下落，卻始終杳無音訊。

  也曾猜測過那只是化名，可沒有更多線索，也無從尋起。

  不曾想，竟會在此處，這般猝不及防地遇見了傳說中的恩人。

  他猛地站起身，整理衣袍，對著元照深深一禮，神色比方才更恭敬了數分：「元莊主，您便是當年襄助我皇祖父登上王位的那位恩人？」

  元照看向他，面露訝異：「這麼說，你是伊樂丹的後人？」

  伊利馬連忙躬身，語氣恭敬：「正是。皇祖父離世前還時常念起您，說當年若不是有您相助，他沒法順利登上王位，驃國更不會有今日。若是知曉我有幸得見恩人，定當十分欣慰。」

  「原來伊樂丹也走了。」元照又嘆了口氣，指尖輕輕敲擊著桌沿。

  伊利馬頷首：「皇祖父已過世多年了。他老人家一輩子操勞，不過五十出頭便辭世了。」

  元照頓了頓，又問道：「那越前、樊碩、計康三人，你們可知近況？」

  伊利馬回道：「三位前輩也都過世好些年了。」

  越前他們三人在世時，都極受伊樂丹信任器重，勞苦功高。

  如今越、樊、計三家，也都是驃國的世家大族，在朝中很有分量。」

  元照不由得靠回椅背，望著廳外的廊簷，輕聲感嘆：「都走了……一晃這麼多年，真是世事無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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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