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九十八章 大言滔滔唬人耳
大衛國特進光祿大夫傅以漸、資政大夫陳廷敬被請入了大明江陵王的王府。大衛國本無光祿大夫、資政大夫這樣的散官,可投奔衛廷的降官日眾而實職官位卻有限,為了不讓他們產生待遇不如先前的失落感,蓮花大可汗又下旨恢復散官制度專門授於一時無法委派實職的降官。此次派傅、陳二人去江陵也有考驗二人能力,擇才授實職之意。二人體察聖意,急著在外交上為朝廷爭得利益。不料甫進王府,到處皆是披堅執銳、殺氣騰騰的衛士。
傅以漸神色蒼白,他本是大清國第一位狀元、順治帝身邊的寵臣,可以將經史子集倒背如流的人物,最擅長揣測人心。當年滿清開科舉,很多漢人學子不肯應試,他獨以為是實現自己抱負的機會,上京應試,一考便考了個狀元,鯉魚入了龍門,從此官運亨通,一發不可收拾。此次奉旨勸降夔東,本以為是個為新朝立大功的機會,可看這架式,恐怕功未立、命先無!那些夔東賊打著大明的旗幟,不過是闖逆餘孽,匪性難馴,若激起彼輩凶性,說不定真會殺了自己。
陳廷敬卻滿不在乎,他本名陳敬,是順治十五年進士,為了與同科重名的另一個陳敬相區別,順治帝賜名為廷敬。後因學識淵博,累遷至翰林院掌院學士,日值弘德殿講經,深受清帝器重。可他考清朝科舉只為實現心中抱負,並不願為滿洲死節,又與衛國重臣、陝西巡撫傅山是同鄉,在傅山的引薦下,降衛後與大衛國的兩名大學士劉好古、薛宗周結了善緣,混得風生水起。畢竟只有二十八歲,膽氣甚壯,見到這幫凶神惡煞般的武夫,非但不懼,反而一臉鄙視,笑呵呵謂傅以漸曰:「夔東無禮,不識待客之道,吾等也只好入鄉隨俗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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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忽聽迎面而來的一條鐵塔般的大漢發出怒喝,聲如洪鐘,震得人耳膜生疼。那漢子身披甲冑,手按刀柄,面目猙獰,眼中射出的寒芒盯著二人如瞧死人。直瞅得傅以漸後背發涼,即便是陳廷敬亦覺得渾身不舒服。
引路的大明湖廣總督毛壽登見狀暗自得意,暗道也只有宜都侯這般屍山血海里殺出的將軍才震懾得住這兩個自以為是的使臣。笑眯眯介紹:「這位是我大明永曆皇帝親封的宜都侯塔天寶,原本與荊國公一起鎮守施州衛,聞聽貴軍欲南下狩獵,江陵王殿下特命其率軍返回,負責保護使團的安全」。
「適才吾聽爾等說甚『夔東無禮,不識待客之道』。得知爾等前來,江陵王命吾好生保護,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可謂隆重。請問怎麼個無禮法?又如何不識待客之道?」塔天寶拔出佩刀怒瞪二人,大聲斥問。這位可是當年追隨李自成造反的大賊,手中鋼刀不知斬下過多少人頭,如今發怒,立即便有一股殺氣襲來。嚇得傅以漸一哆嗦,一時竟不知如何解釋。
「華夏自古便是禮儀之邦。昔昭王迎鄒衍,擁彗先驅,請列弟子之座;信陵迎侯嬴,執轡駕車,色終不變;燕丹迎田光,跪而逢迎,卻行為道,跪而拂席,此皆有禮之人也。今吾等遠來,處處刀光劍影欲恫嚇盟國之使,這便是江陵王待客之道乎?真正是無禮之極!」陳廷敬天生遇強則強的性子,本來還有些懼怕這些武夫,被塔天寶一喝問,反倒硬氣起來。
「汝~狂妄~」塔天寶氣黑了臉,手舉鋼刀卻終究沒有落下。
「江陵王有令,宣衛使進殿」,李來亨部下總兵吳之奇忽然從殿內閃出,帶來了江陵王的命令。
傅以漸與陳廷敬穩住心神,緩緩入殿。王府的大殿其實並不大,遠不如大衛國的乾元殿壯觀,殿內居然不見護衛,想是知曉了殿外的爭執,命人撤了去。大殿正中坐著一人,四十出頭的年紀身披青色圓領袍,頭戴一頂冠腳前傾向中交叉的翼善冠,威風凜凜,正是江陵王李來亨。
「大衛國使臣傅以漸、陳廷敬參見大明國江陵王殿下」,二人對視一眼,上前施禮。
「大衛與大明本是盟友,使臣免禮。孤久聞二位不僅學識淵博,膽氣亦過人,適才聊作相試,萬勿見怪。快請上座」,李來亨倒是灑脫,微笑著給他倆陪禮,一句「適才聊作相試」便將方才的尷尬化解。
「謝江陵王」,二人稱謝入座。
「不知尊使遠來所為何事?」李來亨明知故問。
「我朝正興兵伐清,本已切斷陝西與外省聯繫,忽有數萬清軍由夔東進入陝西,大汗命吾等問大明監國韓王和江陵王殿下,為何放清軍入陝?此外,天無二日,國無二君,明祚至崇禎已亡,夔東又何必仍奉明朝為正朔?故朝廷派吾等前來勸降,大汗有旨,韓王和江陵王若肯歸順大衛,仍可得王爵,否則大軍一至,立為齏粉。望江陵王珍惜此良機,勿做螳臂當車之舉」,傅以漸緩緩開言。
「大膽~」「狂妄~」在座的夔東將領皖國公劉體純、宜都侯塔天寶等聞言氣得大罵,即便是湖廣總督毛壽登這樣的文官亦怒不可遏。
「絕無借路於清之事,想是清軍趁我不備,奪路而入。好一句『天無二日,國無二君』!孤既已做了明臣,心中便只有一個君主,那便是大明皇帝陛下。聽聞二位先生曾是清臣,既然國無二君,為何又歸順衛國?」李來亨故意曲解「天無二日,國無二君」的意思,諷刺二人當著清朝的官卻不肯為清朝殉節。
傅以漸被說得又羞又躁,強辯道:「良禽擇木而棲,衛主賢德、人心在衛,吾等歸衛乃是順勢而為」。
「惡!是何言!華夏乃漢人之華夏,非胡虜之華夏,人心在明,誰無漢思?若人心在衛,公等為何剪掉清朝的髮辮,又穿回大明衣冠?」李來亨拿二人身上的大明衣冠說事,進而議論起華夷之辨,讓滿腹經綸的傅以漸一時無語。
「殿下說笑了。人心在於仁德不在於衣冠,明帝失德,致使流賊四起;清帝失德,故有嘉定三屠、揚州十日;我主乾元有德,不禁各族衣冠,薄稅賦、重耕織,故天下太平,人心在衛。殿下乃睿智之人,定能順應天時,為明智之舉」,陳廷敬見狀侃侃而談,一句「流賊四起」暗諷李來亨雖然號稱是大明的江陵王,其實不過是一流賊罷了。
「呵呵,若孤不肯歸順衛國呢?」李來亨冷笑。
「那便只好兵戎相見嘍!」陳廷敬爭鋒相對,寸步不讓。
李來亨望著他,見此人居然直視自己,絲毫不露怯意,倒有幾分讚賞,淡淡地說道:「茲事體大,二位且先去館驛歇息,待孤與諸將商議後稟明監國再說」。
二人走後,皖國公劉體純狐疑地問:「小老虎,汝真打算降衛?」
「堂堂華夏男兒,怎可為胡虜之臣?」李來亨正色道:「如今衛國正全力攻打陝西,並無餘力攻打湖廣,莫聽衛使大言滔滔,不過唬人耳。且佯作與其和談,努力擴軍備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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