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青州行(三)
第424章 青州行(三)
十月初,王師範退位的公文陸續傳遍諸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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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州都還是有些意外。
齊府畢竟是大鎮,就這麼歸順了?
簡直不可思議。
在最開始,一些駐外將領還下意識產生過醃攢心思,但衙軍大多數達成了一致,決定歸順,加上王師大軍壓迫在境內,只能按照代理軍府的命令一各州各鎮將,整頓交接,老老實實收拾,準備交權。齊州,淄州,登州,萊州,並無風波。只剩早已造反的沂州,密州沒動靜。
石興等人當然也發使傳喚了,表明現在回頭,他們還可以出面,保住兩人及其部下。
但李士奇,裴仲覺得李皇帝不一定買衙軍們的帳、
並且,反已經造了,不試一試,怎麼甘心?
於是裝死不吭聲,只是加緊抵擋朱瑾、吳兵的各種準備。
不過,似乎有點多餘。
在琅琊山登陸的海州副使王綰聞訊,破口大罵,當場就把王師範祖宗問候了一遍。大夥蹈海遠征,來幫你平叛,結果一箭沒放,你告訴我,你被撐了?這一來一去的成本呢?
血虧!
但也沒有任何辦法,只能打道回府。
臨走之前,王綰還是有些遺憾的。
原本還想著借這個機會領教一下李大聖部下的風采,為將來戰守做依據,現在也成空了。
也許,只有在長江上見面了。
那邊王綰走了,在臨沂的台濛見到朱瑾趕至,嚴格貫徹行密命令的他在妥善照會朱瑾並贈送禮品之後,也立刻就走了。
先前還亂如麻的齊魯大地,局勢一下明了了,就等朱瑾和李士奇、裴仲分出個勝負。
天復元年十月初九,天霧蒙蒙的,雨似下非下,臨沂城外,早已設下,耐心等待多日終於等到攻城器械打製得差不多了、作戰命令下達的連營騷動了起來,大軍亂鬨鬨的開出營地集結,摩拳擦掌的準備戰鬥。早打晚打都得打,還不如早打早省事,趕著回東京都過節!
朱瑾的辦法也簡單,就是圍三缺一,硬啃。
這些日子,他繞著城走了很多圈,發現城防並不嚴密一臨沂不是必爭之地,沒當成軍城建設過。城本身就小,結構就簡單。李裴這次造反,可能是百年來整修力度最大的一次了,可就這些時日,就這個城防基礎,再是下功夫,又能將臨沂改造成太原不成?而兩人雜七雜八湊了不到三萬人的部眾,大頭也是臨時招募的兵,留個豁口,放他們跑,正合適。
軍令下去,各軍執行,到了中午,全軍掃數上陣,開始攻城。但也並非是標準硬啃,許是被李皇帝傳染了吧,朱瑾只是輪番讓軍兵背著背篼,提著竹簍,鋤頭,在佯攻掩護下,狠狠挖城根,挖牆角。
壕溝外,數十麵皮鼓擂得震天響,朱瑾只是坐在馬紮上,翹著二郎腿,意態悠閒地看著暴土揚塵的城頭,不時自己笑:「這麼個包磚的土城,經得起幾日挖?」
「也不知道,這兩個鳥人,哪裡來的膽量,敢據守這麼個地方?」
城頭,李士奇臉色鐵青。
裴仲比他更慌,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這樣下去,撐不了幾天。」裴仲在走道上走來走去,皮靴跺得咄咄響。
「撐不了也得撐。」李士奇咬牙:「再等等,等————」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也說不下去了。
等啥?
等龍捲風摧毀停車場?
等天降隕石砸中朱瑾大營?
如此挖了不到兩日,十月初十傍晚,南城就垮了一段。
朱瑾挑戰夜戰,派兵爭搶豁口。
守軍在兩邊牆上飛石、射箭、潑油,殺傷頗多,但因為已有了可以翻越的路,王師有了奪城信心,不用軍官督促,自己就源源不斷地往上填。
打到半夜,朱瑾的攻勢依舊猛烈。這只是個巴掌小城,朱瑾壓力非常大,害怕出醜,親臨第一線指揮。後半夜,戰鬥蔓延到城牆上,零星燕兵突進了城裡。李裴二賊也拼命抵抗,爭奪最激烈的一條街上堆滿了屍體,溝渠都被泡紅了。但依然不見朱瑾收兵,而很不妙的是,他們的部下,開始跑路了。但這怪不了部下。大夥多數都是才成軍不久的農民,流民,在樣樣都不如對方的情況下,能堅持到現在,已經非常對得起了。
李士奇自己也知道,因此只是在那裡喃喃自問:「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
「李公,此事不成,快走!」一名將領渾身是血地跑上來,焦急大喊。
李士奇看看裴仲。
裴仲臉色慘白。
紛亂中,李士奇跑來跑去,嘗試收攏部隊,攔截潰兵,但攔得住那裡,攔不得那裡,潰兵只是以不可遏制的形勢,四處蔓延。努力了一陣子,眼見視線里,王師已經越來越多,呲牙咧嘴地到處都在朝他喊,聲音多是一個意思:「在那裡的,遮莫不是李士奇?殺了他!」
李士奇一跺腳,翻上馬,頭也不回的就走。
裴仲猶豫了一瞬,緊隨其後。
招呼了一些信得過的殘兵,兩人從東門突圍而出。
身後,臨沂城火光沖天。
看著他們潰逃,朱瑾只是冷冷一笑:「追。別讓他們跑了。」
李士奇和裴仲帶著不到千人,在丘陵中穿行了一夜,直是頭重腳輕。
士卒們垂頭喪氣,隨時可能散夥,隨時可能殺了他倆。
兩人越來越害怕,雖然追兵還在屁溝後面,沒甩掉,但還是不自覺的和士兵保持距離。
「我們還是回去投降吧。」李士奇悄悄說著,但才說完,就是一嘆,苦笑:「這一攤子事都因我二人而起,現在王師範已經入朝————————
「7
裴仲眉頭緊皺,似乎也在苦苦思索去處。
——
「楊行密如何?」李士奇突然又問。
「似乎,也不行——————」裴仲搖搖頭,道:「他前番才因王師範之邀,來平叛你我,你我在他心中,恐怕已經形象敗壞。」
「是麼?」李士奇卻不信,淡淡道:「楊行密能容人。你想想,多少敗軍之將投了他?朱瑾、李承嗣、陳海賓、賈公鐸、馮——————」
裴仲仍是擺腦袋:「這些人可沒得罪過他。」
「誰說的?陳海賓在朱溫麾下時,也和他打過。」李士奇篤定道:「楊行密的胸懷,沒這么小。再說,也別的辦法了,我寧可去淮南試試。」
裴仲心裡沒底。
但誠如是,只能去淮南試試。
十月十一傍晚,一行人在一個莊子停下歇腳。
莊子空了,百姓早跑光了。
士卒們翻箱倒櫃,還沒說下文,莊外就傳來了馬蹄聲。
「還追!」放風的軍士尖叫著逃走。
大隊同樣疲憊不已的精騎只是紛紛下馬,將莊子圍得水泄不通。
裴仲一把摔了水碗,上馬就走。
「分開走!」李士奇喊了一聲,朝相反的方向而去。
兩人一東一西。
李士奇沒跑出多遠,馬就被流矢射中,將他掀翻在地。
他爬起來,還沒站穩,就被一桿槍頂住胸口。
「綁起來!」帶隊將領從馬上跳下來,走到他面前,冷視著他:「裴仲呢?老實交代I
「」
「不用拷打,都招。」李士奇老實的朝裴仲逃走的方向一指:「走散了。」
將領對著那裡指指點點,分出幾隊人去找。
好一會,騎士返回,罵罵咧咧的搖頭:「沒找到,看來是哪裡躲起來了,怎麼辦?」
將領擺頭:「搜。」
但搜了一個多時辰,還是一無所獲,將領無奈:「真是個貓變得,走!」
李士奇渾身泥土,臉上還有鍋灰,狼狽至極。
他抬起頭,看著朱瑾:「朱大帥————」
「你倒是跑得快。」朱瑾坐在馬上,冷冷道:「當初在充州,我還找你買過糧。你那時候怎麼說的?朱帥放心,糧草管夠。你要是早些」
早些把糧食運來,我何至於此!
李士奇低下頭。
「小人!」朱瑾氣得連抽了四鞭子。
李士奇默不作聲。
「行了。」朱瑾收了鞭子,道:「將這廝看管好,押回東京。」
「諾。」
朱瑾一揮手,軍士上來將李士奇綁了。
他翻身上馬,看了看裴仲逃走的方向,搖了搖頭:「算他命大。」
十四日,朱瑾在臨沂以南搜山檢海,又找了裴仲一天,沒找到。十五日,在臨沂將降兵整頓,釋放完,朱瑾將李士奇及二人殘餘黨羽裝入囚車,送往東京,又派人率三千兵趕往海州邊境加強邊境防備,隨後,朱瑾遣剩下兵馬班師回汴梁,自率四千軍趕往青州一朝廷已經拜他為代理節度使,他要赴任了。
路上,他收到了裴仲渡淮南逃的消息。
楊行密接納了他,給了個閒職,安置在揚州。
朱瑾沒有派人去要。要不要,已經不重要了。
沂密已平,青州已降,吳軍已退。
齊魯事,已了。
裴仲一個人,翻不起浪。
朝廷要不要,看朝廷了。
十一月初,第一場雪席捲齊魯。
雪不大,零零星星地飄著,落在屋檐上、樹梢上、城牆上,很快就化了。
天復二年的腳步,已近在眼前。
東京都,琴聲清音,李皇帝盤坐榻上,看著捷報,只有意興闌珊。
天下事靡靡,好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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